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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陈丹青痛陈人文艺术学科以外语设卡弊端
作者: 陈丹青 时间: 2003

种种荒谬之理由,种种怪诞之后果——陈丹青痛陈人文艺术学科以外语设卡弊端

当今艺术教育的诸多顽疾,罄竹难书。仅就招收新生、录用才俊、晋升教职而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考核外语并作裁判依据这一制度论,便是艺术教育的死症——其根由,与什么外语、知识、学问、教育,均不相干。自回国教学以来,我的感受是:九十年代艺术学院的教育,远不如八十年代,远不如“***”前十七年。中国自“五四”前后创办艺术学院迄今,八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艺术学院从未像今天这样臃肿庞大,像今天这样充斥办学的教条。

  许多人士,许多专著,都在诊断中国当代教育的大病,去年北京教育学家杨东平先生送我一本他所编辑的书《我们有话要说》,所有篇幅均对当代教育的种种错失与斑斑恶果,剀切痛陈。然而大病既久,仿佛无病:我确定,那些文字在目下空前“繁荣”,高叫“改革”的教育大局面前,只是风中的杂音。我猜,杨先生的书,应该更名为《我们无话可说》。

  我们无话可说。百年来中国最优秀的艺术家倘若活在今天,正当就学年龄,将会怎样挣扎?——天生下湖南安徽的齐白石、黄宾虹,必须在今日“考前班”通过愚蠢的石膏素描与水粉画测试才能获得“国画”本科生准考证;天生下我们的徐悲鸿林风眠,必须呈交超过所谓四级或六级外语考试分数,才能在中国境内报考油画专业——且慢,连潘天寿、傅抱石、梅兰芳、于是之、刘诗昆、侯宝林、常香玉、李连杰之流要是在今天想要求师收徒,好!管你是画国画唱京戏演话剧弹钢琴,还是说相声敲大鼓翻筋斗,统统必须考外语!

  他们的朝气、性情、才华与想象力,是在就学期间不断填满各种学时学分,预备日后的“考研”、“考博”,否则不可能以本科学历换饭吃。徐悲鸿著名的人生信条不是“一意孤行”吗,我们且看他将怎样被今天的现实击得头破血流:这一切仅仅是开始,他们必须交付至少五到十年的青春,编一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专业履历,明里暗里疏通无数关节人事,有心无心耍弄许多实出无奈的上策下策,才可能混到个“助理”、“副高”、“正高”,所谓“量化管理”要的是表格,不是艺术。

  所幸都是假设:这些前辈从未身受这等奇罪,别说他们,今天,凡在艺术圈混得开,坐得稳,多多少少有点成就的艺术家,扪心自问,仔细算算,没有一位是九十年代艺术学院荒谬森严的教条钳制下出了道而成了功。可怜今天十七八岁的少年儿郎,校门在前,关卡重重,怎么办?!此处余皆不论,单来看看考核外语此一死症的怪谬与后果:

  据说,推行外语教育是为便于同所谓国际“接轨”。以人文艺术学科论,此乃大谬,不值细说。日本与中国,均普及外语教育,日本的“国际地位”有目共睹,然据留日十余年归国任教的设计家陆志诚介绍,日本已经废除人文艺术学科的外语考试。再看天津美院青年教师马树清一例,他说,十年前投考慕尼黑艺术学院时,教授问及德语程度,他只能用德语回答一句:“我不会说德语。”语出,遂当即录取。

  相似案例,在出国艺术学生中不胜枚举。而英美德法诸国青年若是投考本国艺术学院而非得通过“中文”考核尔后始得录取,将成何体统?

  据说,掌握外语将有利于同“世界先进学术信息”进行“交流”。此说于理工医科等专业迄无疑义,但证之艺术专业的知识结构与修习规律,则纯属神话,迹近谎言。各门类艺术自有丰富的专业“交流”方式,天生其才,即便文盲或聋哑也竟无妨。古今中外,未曾接受学院教育,甚至丧失某种官能而卓然有成的大艺术家,多不胜数。音韵旋律造型色彩形体舞姿等等,根本就是无国界的“世界语言”;此乃常识,个别艺术家或可借外语略尽辅助之效,但仅属极次要的工具之一,殊不足道。

  才思敏锐言语犀利如毕加索,毕生不能背全26个字母;而在欧陆各大语系中,通晓数国语言原为常态,并非异能。俄国人纳博科夫以英语写作,捷克人昆德拉以法语写作,钢琴家鲁宾斯坦可说五国语言,但其成就必在文才超迈技艺过人,不在掌握语种的多寡,因天下没有一位艺术家凭借外语而能全其天分,成其业绩,此亦毋庸置言的常识。

  理工医科等专项外语的语意和语义,规范精确,通行世界,各国学生习而用之,其必要,其效能,无可置疑。然文、史、哲及艺术门类词语,在各国母语中最是难以把握,仅以“艺术”(ART)一词为例,即在欧陆各语系中,因地因时有过多种定义、歧义与变化,译成他国词语后,迄今误解不止,争论不休。

  中国语文深奥精微,无论文言文白话文还是当今翻译体文字的传授与应用,也以文史哲及艺术类词语为最难,莫说从事创作实践的艺术学生,便是文史专家怕也错谬累累,殊难精而通之,如此,竟苛求千千万万艺术学生以外语作“学术研究”之用,岂非说梦?而国外艺术的大量信息,自有国家高等外语专才专事译介,外语教育若假设艺术家可凭修习外语而直接解读浩如烟海的外语文本,其昧于常理,尤甚于政策制定者的无知。

  外语教育制的另一理由倒是出于纯粹“中国国情”。据说国内教育界“关系学”猖獗,有鉴于此,乃特设外语难关遏止之,以正“学术尊严”云。惜乎此举貌似上策,实属下策:如所周知,“国情”历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外语考试制的严厉实施,无非继续催生更恶劣更精致的应景对付与弄虚作假,亦必先为教条之辈、功利之徒所舞弄。最近北大教授揭一丑闻:该校外语试题制定者的苛酷,达于病态,以至于测试美国学生,也竟难倒,译成中文,同样无法解答……而因外语分数是艺术学院考研、考博的最佳敲门砖,全程通行证,多少年纪轻轻的机会主义者索性与外语巧修“关系学”,独以外语高分昂然入学翩然毕业者,在艺术学院司空见惯:“学术”既因“关系学”贬值,又遭投机者公然戏耍,何“尊严”之有?

  要之:人文艺术学科外语考试制流弊,非在外语教育,而在政策的依据与制定。回看外语教育的历史,清末民国实属正常而优异,惟尔后独尊俄语,继之一概废除,再是八十年代三令五申全面推广,此一矫枉过正的恶性循环,乃发为我们民族忽亢忽卑或拒或从的文化心理并发症。我们且旁看奉英语为“国文”的美国,尚且因各族裔团体持续反对“英语霸权”,至今未敢在国会悍然通过全国统一的英语教材。未来,中国的中小学生却可能拜普及外语教育之赐而朗朗上口说外语,其“学贯中西”之状,或犹胜于殖民时期吧,然而殖民者何曾稍作语言同化之梦,以外语教育作教育大纲之一,强加中国人文艺术学院的炎黄子孙?

  外语教育的定位,终取决于人文教育的整体,中国人文教育百年劫难,已有公论,而今外语教育的政策思路,依然是人文教育迭遭污损的后遗症综合征之一端,其病根,即行政掌管学术,罔顾教育规律,其恶果,是人文状况将继续承受压抑,难以振拔。

  外语教育不等于人文水准,已如上述,而艺术学院外语教育的酷政实施有年,贻害众生,实已积重难返:其一,十多年前,教育界人士即直指我们的考试制度是一项“汰优制度”,人文艺术学科外语教育制尤使此一“劣胜优败”的过程行之有效:前三名前五名优秀考生因外语落榜者,届届有之,无校无之,“择优录取”既难落实,“精英培育”自亦空谈,在校生专业品质连年下降,“博”不如“硕”,“硕”不如“本”,已是各院校公认的事态;

  其二,可造之才别无出路,惟搁置专业苦攻外语,及至通过,艺技荒疏。我认识几位投考五至***次而因外语分数落榜的“老生”,其境遇较之吴敬梓笔下的范进,尤为可哀,因范进毕竟考的是中文;

  其三,为外语考试制所逼,硕士博士名额索性听任外语学院次等生滥竽充数、顶替冒充者,无校无之,此亦中国式“政策”与“对策”闹剧的绝佳双簧。

  然以上症状虽也难堪,尚可维持各校门面,其遗患艺术教育致深且巨者,犹在以下方面:

  其一,为外语过关,学生从成年到而立之岁,光阴耗费,精力涣散,智能受挫,内心惧憎,学院的办学宗旨,学生的求学意志,为之不伦不类:艺术,已削弱为艺术学院次要而暖昧的点缀。

  其二,外语教育贻误殃及的学业之一,正是外语,当初制定政策的那点刚愎之心与良好目标,为之淹没,因外语的工具性蜕变为升学的工具,外语,不折不扣成为交还校方以备上报的一纸学分。至于学生的知识结构与文化修养究竟是否因此提升,无人过问,因所有教条的实质,无非向上负责。

  其三,尤有甚者,不少院校对外语落榜者网开一面的筹码,是交付数倍的高额学费,近年已蹿升到五六万元之谱:既是收钱,何谈考试权威?收钱,又何必非考外语?教育产业与学术招牌造成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使“外语”早就沦为“应试”和“过关”的同义词。

  其四,中国种种考试积弊久已生成畸形的“考试文化”、“考试人格”,在我到过的十多所全国或各省市重点艺术学院,不曾遇到一位外语和艺术相得益彰,同样优异,并对二者充满热情与信念的学生,满目所见,是不知所从而不得不从的集体表情,那是被考试怪兽过度强*后的“无表情”。

  说来也是常识,外语水准的高下,必取决于中文的良好根基,我在各校讲演中收到的数百张字条,十之***文理不通,随处出现常用词语的错别字,无论是书写还是言说中文,正在大专院校全面沦丧,中文教育,才是迫在眉睫而追之已晚的头等大事!

  外语考试制还想继续盘剥、离间、侵蚀新青年起码的中国思维与表达方式么?有一天,这外语考试制阳谋若是果然逼出艺术学生普遍的外语水准——天晓得那是怎样的怪物:一群在中国本土满口英文或日语的中国艺术家?那绝不是中国文化的福音,而是一场荒诞剧。

  但我不相信那是可能实现的胜景:教条的果实,只能是教条,今之国家的专业中文与外文本尚且错误百出,艺术学生的外语水准可想而知,至于怎样对付四方八面包围而来的“世界”,希望或在于中小学乃至幼稚园的外语教育,艺术学院,则招生规模倒是越来越大,收取学费越来越高,更兼以上教条的捆绑勒紧之效,艺术学院的学位,艺术学院的艺术,艺术学院的声誉,已经大幅度贬值,并将继续贬值。

  一位学生在长达四页的信中最后问道:“我爱一切的美,我该如何自学?”说实话:我不知道,空话倒有一句,但也是大实话:“美”不收你银钱,不考你外语,你“爱一切的美”,这“爱”就会激励并引导你如何自学。我们古代的大画家王冕少年时穷得只能放牛,有一天,他在牛背上看见雨后美丽的晚霞,大为感动,从此画起画来——在我们五千年艺术史灿烂辉煌的记忆中,根本没有今天这样的所谓“艺术学院”。

  以上所说,只是当今教育机体的局部“溃疡”:何必认真!我们的国家正在富强,国运,真是挡不住的好。人文教育艺术教育怎么办呢,不必惊怪:那是我们上百年文化命运天灾人祸的总报应——今日的所谓人文艺术学科,只是国家教育事业的摆设与点缀,竞起高楼的艺术学院,说破了,只是众人的饭碗。惭愧,我也正在混这碗饭吃,我该时常提醒自己:何必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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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的几个关键词
   陈丹青,画家,曾以油画《西藏组画》蜚声中外艺术界。1982年初移居纽约作自由画家,2001年出版散文集《纽约琐记》上下册,2002年将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陈丹青谈音乐》(暂名)。作为清华大学“2000年百名人才引进计划”的引进人才,陈丹青还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担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持陈丹青工作室。最近,陈丹青公开痛陈人文艺术教育以外语设卡的弊端,在教育界引起诸多争论。

教育

  华声视点:想获得任何东西都必须付出代价,能够适应考试也是一种能力,对艺术类考生在文化课的分数上已经有很多照顾,你仍然认为这个标准过于严格吗?

  陈丹青:(以下简称陈)让我吃惊的是我们的研究生和博士生教育,完全凭外语分数来决定是否录取你,根本不看专业成绩。我班上的5个学生是从18个人里选拔出来的,5个人风格、性格都不一样,各有所长,但没有一个人通过英语考试,全部无法成为博士生。清华让他们先做博士课程的访问学者,暂时没有学籍和学位。但1年以后又回到老问题了,怎么办?一年来大家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3个人已经放弃了。

  据我了解,专业前3名永远考不进来,因为不要说外语达不到那个分数,他们根本就不行,但是有天分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依我的性格就是会都要说不会,我觉得那是侮辱。艺术学院应该招一些疯子,而不是那些成绩优秀的好孩子。   华声视点:你认为人文艺术学科选拔人材应该以专业成绩为标准。

  陈:甚至专业都不重要,就看这个孩子好不好玩儿,一个人有才气是看得出来的。有天分的孩子,因为不会,他才来学的,受教育是孩子的权利,让他进来吧。进了学校谁好谁坏自然就有了评价,我们不能单凭英语分数就把一个孩子粗暴的拒绝在门外。

  在国外也有多种体制,也有过不去的门槛,但你可以找别的门槛,但在中国不同的人,不同的际遇,不同的才华,不同的学科,都要去挤那个窄门。

  华声视点:很多人不去考硕士或者博士都是因为英语这个关卡,它确实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门槛。

  陈:绝对是错误的,一定是不合理的,我们抓了一个很次要的东西,并且用它摧残主要的东西。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不是继续盘剥学生的中文能力?大学生的中文能力已经非常可怕了,递上来提问题的纸条错别字连篇,文字不通,我们却要狠抓英文成绩。

  而且学生要盖那么多的图章才能报名,原单位证明,理论成绩,两封以上推荐信,要考政治、电脑和外语,其次才考画画。什么时候学艺术变得这么难了?

《扬子晚报》转载《艺术世界》的文章。
   我知道体制的力量非常大,有很多人在生理上已经变成体制了,这种问题提出来根本没用。但我在混教师这碗饭吃,天天要面对这个问题,它给我的工作造成了很大障碍,满意的学生进不来,我无法在心情稳定自由的情况下教学,所以我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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