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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国画学全史
作者: 郑午昌 时间:  

中国画学全史(郑午昌)

●序
夫虞廷作绘,五采彰施;周代象形,六书ㄈ始;记述图画,由来旧已。《易》
曰:道形而上,艺成而下,上焉者视道为高深,口能言而语不详;下焉者习艺之
庸俗,言无文而行不远。国画精微,迭经蜕变,若断若续,绵数千年而弗坠。初
非古人立说,代远年湮,无所征引。而群言荟萃,支离春驳,未能芟繁就简,
提要钩玄,如丝之引绪,如肉之在串者,此诚学者之忧也。方今亻去卢梵书,遐
陬重译之艺术,滂溥宇内,英奇才俊之士,将欲举其殊形异制,曲意附会而沟通
之,以为自古至今,绘事变迁之迹,胥系乎此。不谓知新原于温故,竟委贵于寻
源,由契刀而柔豪,分作家与士习,雅格独创,逸品弥遒。董玄宰所称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方可作画,其旨深矣。盖画之有法,肇于古人,著之载籍,非徒夸远
游务泛览也。古者方技一门,列于志乘,一都一邑之间,绘事传世,代有名人。
学风所播,成为流派,画史姓氏,亦既夥颐。要之大家杰出,诣臻神妙,多师造
化,几于化工。其最著者,如荆浩之写太行山,董元之写江南山,米元章写京口
江山,黄子久写海虞山水,诸如此类,又皆因其所居之地,朝夕目睹,各有不同,
一一施之于笔墨,历世久远,衣钵相承,矩步绳趋,墨守家法,古今名流赖以勿
替,直接薪传,全凭口授而已。廊庙山林,青蓝特出。既精鉴别,手摹心追;思
兼众长,独抒己见。知非闾师之讲导,庸史之练习,所可穷其奥。因稽古训,
载咏篇章。解衣礴,识画者之真;濡笔淋漓,得诗人之意。多文晓画,论述益
繁,所惜窥管一斑,尚非全豹;破壁十丈,讵曰真龙。审择之精,惟善读书者心
领神会焉。吾友郑君午昌,工诗文,善绘画,方闻博雅,跞古今,阅数寒暑,
辑成卷帙,名曰《中国画学全史》。有条不紊,类聚群分,众善兼该,为文之府。
行见衣被寰宇,脍炙士林,媲美前徽,嘉惠后学,家珍和璧,人握隋珠,则度世
之金针,迷津之宝筏,无以逾此。因书简端,以志忻幸。
戊辰四月,黄宾虹序。

●自序
世界之画系二:曰东方画系,曰西洋画系。西系萌孽滋长于意大利半岛,分
枝散叶,荫蔽全欧;近且移植于美洲,播种于亚陆。东系渊源流沛于中国本部,
渐纳西亚印度之灌溉,浪涌波翻,沿朝鲜而泛滥于日本。故言西画史者,推意大
利为母邦;言东画史者,以中国为祖地,此我国国画在世界美术史上之地位也。
我国自有画以来,先民之专心一志,耗精竭神以从事钻研者,不知凡几。顾
三代以前,画以实用为归,但见应用绘画之史实,未著制作绘画之家数。汉世祠
堂石室,多有石刻画像,尚不署作者姓名,如毛延寿辈之得著于传记,殊不经见。
迨六朝以降,顾、陆、张、曹声华渐著,而顾恺之、王е、宗炳、王微、颜之推、
谢赫、姚最,且有论画之著作矣。迄乎唐代,李思训、吴道玄、王维辈出,遂赫
然以画号大家,且树南北宗派焉。循是以往,递相祖述,名家继起,不可胜数;
纂史乘,作地志者,或列诸艺术,或传诸文苑,而勒为专书者亦渐多。唐裴孝源
之《公私画史》,张彦远之《历代名画记》,宋刘道醇之《名画录》,郭若虚之
《图画见闻志》,米芾之《画史》,邓椿之《画继》,皆其著者。由元及明,画
家林立,赵孟ぽ、柯九思、钱舜举、汤、黄公望、倪瓒、吴镇、杨维桢、沈周、
文徵明、董其昌、陈继儒皆有著述,而张丑之《书画舫》,王犀登之《丹青志》,
尤为专博。入清画家益多,著书立说,更不可偻指数,言其著者,退谷江村之记
录,读画者皆视若南针;小山《画谱》、石村《画诀》、左田《画品》、安节
《画说》,复争鸣艺苑;而浦山《画征录》、《墨香居画识》、《墨林今话》及
其他《墨缘汇观》、《历代画史汇传》等之类书,西庐、清晖、瓯香、冬花、漫
堂等之题记,皆后先出世,林林若雨后春笋焉。然综观群籍,别其体例,所言所
录,或局于一地一时,或限于一人一事,或偏于一门一法,或汇登诸家姓名里居,
而不顾其时代关系;或杂录各时之学说著作,而不详其宗派源流;名著虽多,要
各有其局部之作用与价值;欲求集众说,罗群言,冶融抟结,依时代之次序,遵
艺术之进程,用科学方法,将其宗派源流之分合,与政教消长之关系,为有系统
有组织的叙述之学术史,绝不可得。英儒罗素、印哲泰戈尔之来华,皆以国画历
史见询,答者辄未能详。夫以占有世界美术史泰半地位之大画系,迄乎今日而尚
无全史供献于世,实我国画苑之自暴矣。
近世东西学者,研究中国画殊具热心毅力,对于中国画学术上之论说,或散
见于杂志报章,或成为专书,实较国人为勤。而日本人藤冈作太郎之《近世绘画
史》,中村西之《文人画之研究》等,所言皆极有条理根据,中村不折、小鹿
青云合著之《支那绘画史》,早于大正二年出版,其内容如何,且勿论;亦足见
日本人之先觉,而深愧吾人之因循而蒋后。
昶欲辑本书久矣!辛酉客杭州,教务之暇,始行着手。比来海上,获交宾虹、
蔼农、征白诸君子。探讨有得,辑录益勤。忽忽五年,粗具斯稿。草创急就,谬
误必多,只可自娱,宁敢问世。然或以此引起国人对于国画学史之注意及兴趣,
精{研手}博讨,他日更有名著出,后来居上,则今此之皇引,亦所企期于我国
艺林者也。兹将本书编制,略说如下:
一、范围之规定
本书既名中国画学史,其范围以地域言,当止限于中国;以人文言,当止限
于画学。但艺术为人类之艺术,不能以地方自局。我国绘画,固常受西亚印度艺
术之感化,而亦分其流以溉朝鲜、日本;且绘画虽小道,更不能独自产生长进,
必受其他文艺政教之孕育与促成。故规其范围,不能不兼及与画学有关系之种种
背景。
二、时代之画分
画为艺术之一种,当就其艺术上演进之过程及流派而述之。然其演进也,往
往随当时思想文艺政教及其他环境而异其方向,别其迟速;而此种种环境,又随
时代而变更。如我国数千年来,专制政府前仆后起,一代一姓,各自为治。其间
接或直接影响于画学者,亦各异趋。故本书分四大时期叙述之:曰实用时期,曰
礼教时期,曰宗教化时期,曰文学化时期,而仍不打破其朝代。大概唐虞以前,
为实用时期;三代秦汉,为礼教时期;自三国而两晋、而南北朝、而隋、而唐,
为宗教化时期;自五代以迄清,则为文学化时期。略说其意义如下:
实用时期 初民作画,全为实用,不在审美,雕题文身之俗,固无论矣;即
稍进于文明之域者,亦多用以记事状物图案,有巢氏之绘轮圜,伏羲氏之画八卦,
轩辕氏之染衣裳,无不旨在实用。西人希伦著艺术之起原,推阐近代人类学研究
之发达,足以证明野蛮民族之艺术,主眼在实用而不在美;如我初民,亦何能外
此。是为第一时期。
礼教时期 唐虞三代秦汉之世,往往利用绘画以藻饰礼制,宏协教化;论者
谓为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五色文彩,草诸衣冠车旗;万方事物,昭诸钟鼎尊
彝;古昔圣贤,象诸垣户殿堂;至图功、表行、颂德诸类,亦无不以画。陆士衡
谓“丹青之兴,比雅颂之述作,美大业之馨香”;张彦远谓“画者成教化,助人
伦”。其义深矣。是为第二时期。
宗教化时期 自汉末佛教普光震旦以后,历六朝而迄唐宋,印度绘画,时随
佛教以俱来,国画受其影响及陶熔,顿放异采。天龙宝迹,地狱变相,凡寺壁塔
院,遍绘庄严灿烂之印度艺术化之佛画。其时道教、儒教对于佛教,或起反抗,
或被同化,亦发生相当而异趣之画风于其间。星君乘龙,真人骑狮,皆有图像;
而孔子问道及其七十二弟子像,亦多图诸宫庭寺院。盖此时绘画,全在宗教化力
之下,是为第三时期。
文学化时期 唐代绘画,已讲用笔墨,尚气韵;王维画中有诗,艺林播为美
谈。自是而五代、而宋、而元,益加讲研,写生写意,主神主妙,逸笔草草,名
曰文人画,争相传摹;澹墨楚楚,谓有书卷气,皆致赞美;甚至谓不读万卷书,
不能作画,不入篆籀法,不为擅画;论画法者,亦每引诗文书法相证印。盖全为
文学化矣。明清之际,此风尤盛。是为第四时期。
此四时期之画分,并非绝对,其间互有出入,大抵就与绘画之进展或直接或
间接发生影响及效力而比较重要者而言,则“实用”、“礼教”、“宗教”、
“文学”四者,实各有独占一时期之势力焉。更进一步言:第一期之后半,实际
应用中,当然包含礼教化。第二期虽其表面仍属实用,实则全然为礼教化,且间
呈宗教化之色彩。第三期无论绘画之应用及意义,一受宗教支配,而其作风,且
渐启文学化之萌芽。第四期纯为文学化,实用、礼教、宗教化之绘画,仅占极小
之部分而已。至于魏晋之庄老,宋元明之理学,清代之汉学,对于当时绘画,亦
各有潜移默化之势力,则不俟论也。
三、内容之支配
画学史之主要资料,不出三类:曰画家传,曰画迹录,曰画学论。三者互相
参证,并及与有影响之种种环境而共推论之,则其源流宗派,与乎进退消长之势,
不难了然若揭。本书内容,即本此意支配。周秦以前,绘画幼稚,资料不充,另
法叙述外:自汉迄清,则画代为章,章分四节:曰概况,曰画迹,曰画家,曰画
论;兹将四者之内容,及其相互之关系说明之:
概况 概论一代绘画之源流派别及其盛衰之状况,凡与绘画直接或间接有关
系之各事项,如思想、政教诸类,所以形成一代绘画者,穷源竟委,亦为有系统
有证印之说明。
画迹 举各家名迹之已被赏鉴家所记录,或曾经目睹而确有价值者集录之。
其间尤重要而可称为代表作品者,则说明其布局、设色、用笔之法,别定其神、
逸、妙、能、优劣之差,比较对勘,小以见各家之作风,大以见一代之画学。唐
以前,画迹之见于记录者不多;唐以后,乃渐富;至明清两朝,盖不可胜数矣。
本书尽量收录,以俾参证。
画家 画家自汉而后,日多一日,有清一代至四千余家,势不能尽行收录,
因择其当时宗匠,可称为代表作家者,录其姓名、爵里、生卒年月等,能详必详。
其声望较逊,关系较轻者,则按其所擅何法,以次类录其姓名;其更下者,则从
略。
画论 画论有作自画家者,有作自鉴藏家者,或论画之理法,或论画之流传,
或论画之优劣,要皆研究绘画,独有心得之言。读其文,可以想见其人与时对于
绘画上之艺术思想趋势焉。本书博采众说,录而述之,其重大之著述,限于篇幅,
不及尽录者,则或从其类而著其名,或提其要而标其用。
四者互可质证,互有发明,不能偏废。然按其实际,可分为二组:概况为一
组;画迹、画家、画论为一组。前者系后者撮要之叙述,后者系前者分股之详解。
读者既读概况,欲更为详实之研究,则可读以下三节。兹将四者相关之程式,略
以图示。
四、附录之说明
本书为求内容之充实,益读者以便利,附录凡四:日历代关于画学之著述,
此项著述,虽不浩如渊海,亦可积之充栋,其中有已失传者,有未曾刊行者,有
与书法金石学并论者,皆尽量采录,以备好学者按索参考。日历代各省画家百分
比例表,举历代画家在何时何地为最多或最少统计比较,以见各时各地之绘画情
形。日历代各种绘画盛衰比例表,以明各种绘画发生成熟之后先,及其盛衰之趋
势。曰现近画家传略,是续《历代画史汇传》而采辑近代及现代之画家,录其姓
名、里居及所擅长,非敢标榜,亦古人尚友之意焉。

 

◇实用时期

●第一章 画之起源与成立
时间约在虞舜丙戌~纪元前二二五五年以前,究有若干年,不能断定。初
则洪荒始辟,事无可考;继则文明方曙,记载又弗能详,详者也荒诞不经。政治
史实,尚苦不易搜讨;况为初民重要生活以外之一种艺术。今从古代之各传说,
旁考侧证,而分二节述于下。抑此所述之实用时期一章,关于画的史料方面,固
为传疑时期;然画之起源,根据于实用主义,则可以确立无疑也。
○第一节 画之起源
邃古之民,穴居而野处,食则茹毛饮血,衣则缀叶负皮,榛榛犭丕々,殆伍
禽兽,结绳记事,为其最著之文化。自后洪荒渐辟,有巢氏作木器,绘轮圜螺旋,
是或系一种绳墨。伏羲氏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又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
取诸身,远取诸物,而画ⅰⅱⅲⅳⅴⅵⅶⅷ为八卦。卦者、挂也,其意原在图形,
但未能即成,仅有此单简之线描,以为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之标记。由此配合生发,
以象天地间种种事物之形及意,较之轮圜螺旋似稍富绘画意义,是殆我国绘画之
胚胎。
伏羲以后,汉族诸部落,沿黄河流域而益东,与先据有中原之苗族,多相接
触,时起冲突,杀伐相仍,文化似无显著之进步。及黄帝戮蚩尤而君中原,于是
武功成而文教以昌。其臣苍颉,仰观奎星圆曲之势,ぽ察龟文鸟羽山川掌指禽兽
蹄之迹,体类象形而制文字。字有六义:首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
诘诎,例如■■■■■■之类。名为文字,实则因形结体,已成单简之画。较之
八卦,仅作物之标记者,又进一步矣。是殆我国绘画之雏形。
先民发明文字之动机,传说不一。如何发明文字?与发明文字者是否为苍颉?
世多滋疑。然始创之文字,实为画之雏形,则似可信。所谓发明文字之动机有三
种传说:曰观天象,曰观鸟兽迹,曰河洛出图书。《孝经·援神契》云:“奎主
文章,苍颉效彖。”宋均注:“奎星屈曲相钩,似文字之画。”则苍颉实由观奎
星之形,始得文字之体。上古人智幼稚,其发明一事物,常不能无所凭藉,而天
象为人所常见者,因依其形而画为字。谓为象形之字可,谓为雏形之画不亦可乎。
许氏《说文自序》云:“黄帝之史苍颉,见鸟兽之迹,而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
初造书契。”又汉桓帝时,所建之苍颉庙碑云:“写彼鸟迹以纪时。”岑参题苍
颉造字台云:“空阶有鸟迹,犹似造字时。”是皆以苍颉之发明文字,其动机在
观于鸟兽之迹。于是如■马也,■鸟也,观其形迹而写为字,谓为象形之字可,
谓为雏形之画,不亦可乎。《易·系辞上传》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书·顾命》:“河图在东序。”《礼运》:“山出器车,河出马图。”《论语》: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是皆以图书之由来,为天地间
自然发生之物,特假道于河洛以出于世也。关于河洛出现图书之点,又有三传说
焉:一以为灵龟贡之于世者。《河图·玉版》云:“苍颉为帝,南巡狩,登阳虚
之山,临于元扈洛洞之水。灵龟负书,丹甲青文以授之。”《孝经·援神契》:
“洛龟曜书。垂萌画字。”《河图·挺佐辅》:“天老告黄帝曰:‘洛有龟书。’”
《春秋说题辞》云:“洛龟书感。”是皆以为洛书之出,由龟背呈之以出也。夫
谓洛水自能产书,而龟负之以出,其说近于荒诞,殆不足信。然古籍所以常记及
之者,意必上世圣人,观龟背之文,有所悟而作文字,而其龟适自洛水出。后世
传闻失实,遂以为洛水有书,灵龟负之以出耳。《路史》云:“苍颉俯察龟文、
鸟羽、山川、掌指,而创文字。”是足为龟书说之定论矣。二以为由河鱼贡之于
世者。《挺佐辅》云:“黄帝游翠妫之川,有大鱼
出,鱼没而图见。”《尚书·中候》云:“伯禹观于河,有长人鱼身出,曰河精
也,授禹河图,带入渊。”此则以为河图之出,借鱼身以贡于世也。夫谓巨鱼
有灵,能挈河中之图以贡献于世,其说亦近于荒诞。意必上古圣人因观河鱼而有
所悟,乃作种种图形,于是有河鱼授图之说。观鱼字古文为■,则知先圣之发明
图书,与鱼类固不无关系。若不悟圣人之睹鱼形以作图,因误以为河伯之借鱼身
以出图,则陋矣。三以为由河龙贡之于世者。《春秋说题辞》云:“河以通乾出
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图发。”《挺佐辅》云:“天老告黄帝曰:‘河有
龙图。’”此河龙出图之说也。龙之为物,近依动物学家言,指为上古较早之爬
虫类,则吾人不妨信其为有。至谓图由龙出,其说即属无稽。若谓古圣观河龙蜿
蜒之形,因以作图,则其说或亦可信。要之,以上三说,谓古圣如苍颉者。因睹
龟鱼河龙等物之形态,而作图书则可。谓天地间自有图书,借龟鱼河龙等以贡于
世,则不可也。夫睹龟鱼河龙之形态而作图书,非即画也耶。《吕氏春秋》云:
“苍颉作书。”又曰:“史皇作图。”高诱注:“史皇即苍颉。”可知作图与书
者,实惟苍颉。而所谓图若书者,其著作大率为象形体。刘宋时,王撰《文字
志》:“谓古书有三十六种,中列科斗篆,虫篆,鸟书,凤书,鱼书,龙书,龟
书,蛇书,云书,麒麟书,仙人书,倒薤书,偃波书,蚊脚书等。”又唐韦续著
五十六种书法,谓“伏羲作龙书,神农作八穗书,少昊作鸾凤书,颛顼作科斗书,
帝喾作仙人形书。”某种书法,究为何人所作姑勿论,第审其名而推其义,固皆
以物名书,不啻后世之以物名画也。《殷契》古文,其创始何时,固不可一一考;
要皆在苍颉以后,至殷而极通用者。然观其体制间架,则犹多若雏形画,未尽脱
胎而成书。于以追证创始文字之为画,益可显见。其最可注意之点,即同系一字,
有义同而形各异者,例如龟字:或象龟之正形作■,或象龟之侧形作■,或象龟
之伏形则作■,或作龟之行形则作■。燕字亦然:或象燕之上飞状作■,或象燕
之下飞状作■,或象燕之斜飞状则作■,或象燕之飞鸣状则作■。龙字亦然:背
之作■,面之作■,立之作■,蟠之作■。鹿字亦然:鸣之作■,昂之作■,短
其角作■,俯其首作■。盖书有定体,画无定形,形体之间,书画分焉。观此著
作,体犹不拘,形又各异,是即可见古人之所谓书,不过各随所见物状简描速写
以成之,与其谓之书,毋宁谓之画。其他鱼虫禽兽,以及关于天文地理人事诸字,
类能传写物像,表示事情,竟若一简单之图画。如兔之作■,马之作■,虎之作
■,舟之作■,车之作■,月之作■,雹之作■,字形物状无不毕肖;园之作■,
□中森列者,木也;网之作■,栏中交结者,绳也;果之作■,木上累缀者果也,
加以■,则为采作■。射之作■,弦上横贯者箭也;易以丸则为弹作■。沫之作
■,若有人坐而盥沐者。死之作■,若有人跪而哭吊者。绘形绘意,颇见情态,
试将所举各字,任择一焉而涂之壁,行道之人见之,必将不以为字,而以为儿童
画也。然则谓为雏形之画,不亦可乎。夫由结绳进而为略具画意之八卦,由八卦
进而为此被号象形文字之雏形画,在形式上似大进步;但其实用,亦不过作一种
较为有组织而明显之纪事符号而已,实无书画显著之分别,是可谓书画混合时代。
○第二节 画之成立
绘画既具雏形,日渐进化,由简就繁,由质而文,遂与号为象形文字者异致。
在黄帝时,已有所谓绘画者,如画蚩尤之像以弭蠢乱;图神荼与郁律之形以御魔
鬼。帝又旁观翟草木之华,于衣裳染以五采为文章,(其形式如何,无从考见,
但就陶器及其他工业品等证之,则章之在衣者:一、日轮中有三胫之鸦,二、月
轮中有兔捣不死之药,三、星辰,四、山,五、龙,六、雉。章之在裳者:一、
宝杯,二、杯连座二水草,三、火焰,四、粉米,五、斧钺,六、文字,形似亚
字。)是则取形傅色,应用绘画以章衣裳矣。至其取对象于日月星辰山龙水草火
焰米粉斧钺,则当时人之宇宙观念,生活状况,皆可推想知之。盖其制作之动机,
系人生的,而非艺术的。故时人无有以画为专艺者。
其后历唐而虞,世称郅治,文教大兴,会宗彝,画衣冠,应用绘画之处愈多。
(《尚书·益稷》:“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
藻火、粉米、黼黻、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汝明。”孔安国云:“会五
采也,以五采成此画焉。”《汉书·刑法志》:“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
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时人始有以画名者,则舜女弟果攵首也。
果攵首与二嫂谐,尝脱舜于瞍、象之害,《列女传》亟称之。宜其造化在心,别
具神技。昔人谓通于天事者,莫如河,河有图,而龙马出之,天地自然之图画,
莫先于此,是说附会怪诞,不足辨诘,或谓中国画祖,实为果攵首者。是殆果攵
首之前,虽有图画,究属为极幼稚之线描,即有见用于事物,无非为似文字非文
字之雏形画。或有形廓粗具,色彩杂傅,(如黄帝之染衣裳。)要亦不足当美术
之称。及果攵首出,则似有大贡献于绘画,使绘画之事,自成为我国美术之一体,
虽非始作画者,亦足当画祖之称。顾果攵首对于绘事,究有何种贡献,卒以代远
无考。至唐张氏彦远见《穆天子传》“封膜昼于河水之阳”即误以封为姓,以昼
作画,强加附会,尤属纰谬。故论画祖者,求之史皇则太遥,传为封膜则更诞,
似当以果攵首为正。何则?虞舜之时,吾国一切文教雏形,业已确定,际此时代
自应有此创作也。自是而后,我国绘画,不独不与象形文字相混,且在美术上独
立一门户焉。
今以果攵首为画祖之说为信,则似在果攵首以前,实未尝有所谓收,有所谓
画,不过有如是之一种描线与色彩,实用于生活上各事物耳。其后美术进步,人
知书画之分,因追拟古迹,某者为画,某者为书;不知初民固混视书画为有时实
用上必需之符号而已。如黄帝之染衣裳,虞舜之画衣冠,亦不过作一种有色彩之
符号,以分等级别上下。画在实际应用中,已寓有礼教之意义。本时期绘画之概
况,略以图示:

◇礼教时期

●第二章 夏商周秦之画学
时间约当夏元丙子,迄秦二世三年甲竿。即纪元前二二○五--二○七年,
凡一千八百九十余年。其间夏商周三代,为我国郅治时期,礼教殊隆;图画纯应
用于礼教。周秦之际,战乱相仍,廉耻礼教中衰,而百家蔚起,思想焕发,绘画
受其影响,作用更广,艺术上之进步较速,并分二节述之。
○第三节 图画应用与三代政教
初民作画,纯应现实人生之要求。虞舜以还,君权确立,因求政治之稳固,
礼教之化行,其用益大。凡百绘画,无不寓敬戒之义,诱掖之意,为一种收拾人
心,改良社会之工具。盖当时民智幼稚,对于宇宙间之事物,大率缺乏了解之理
智。历唐而夏,其所以牧民为治之法,即因民智之幼稚,设种种神话,定种种仪
制使之有所惧而自诫有所感而自警,以便其统治。于是图画遂被利用。诚有如曹
子建所谓存乎鉴戒者,图画也。张彦远所谓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
幽微,与六籍同功,同时并运者也。舜之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邓其明
证。夏禹继起,远方图物,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
其用意益显。伊尹图九主以干汤。(刘向《别录》云:“九主者,有法君、专君、
授君、劳君、等君、寄君、破君、国君、三岁社君,凡九品,图画其形。”)高
宗梦良弼而图说,(《尚书》:“高宗梦帝赉予良弼,乃审厥像,俾以形旁求于
天下。说筑传岩之野,惟肖其画。”)画虽不同,要皆与政教有关。
图画之作用既大,其艺术上之手段,亦渐精进。是可于当时图画形成之工艺
品见之。禹铸九鼎,所画山川奇异物状之案画,自为一时工匠美术之巨作。如商
之斧木爵、大已卣,已举彝、钱觚虿觚诸器,或蟠螭其盖,或龙翔其柄,画形虽
属便化,而益见精整工巧。器之腰部或腹部,或其他相当这部,则以■纹、回纹
等民各状模样以为底,又以星云鸟兽等变化物状,点缀其间,精湛细致,实有为
后世案画所不及。以此例推,可知当时所谓美术之绘画,多应用于工艺上,以见
其工丽之精神。其在建筑方面,自当有同样显著之成绩。惟吾国建筑,在唐虞之
世,犹极幼稚,为殿为庙,无非土垣而茅盖。至夏禹时,始以蜃灰垩壁,稍呈美
观。然亦以插宫室为俭德,画栋雕墙,悬为深戒。唯桀自用,即有瑶台、琼室壮
丽之建筑,则所以形成之者,亦必有相当之绘画。惜吾国史例,对于美术,往往
视为淫巧伤德,极少记载,即或有之,亦仅作一二抽象之评语,而不作实在叙述。
以是当时建筑上的绘画成绩,究为如何,已随建筑物之自身,俱行澌灭,只想象,
而不得考见。夫建筑物已矣,而彝器尚有存者。审其图案画意,非独专为美观,
星云鸟兽,各凭当时礼教上之象征以为用者也。且先民作画,多敷色彩,以其刻
意写实,自不能不随对象敷色,以求其肖,并寓上下贵*分别之意。黄帝染染衣
裳,虞舜画衣冠,五彩兼施。夏商仍之,对于敷彩,益知讲究。然其讲究色彩也,
非纯为图画本身美观,乃求施用图画之物之合乎礼教之用意而已。
降及成周,对于图画,益加注重,图画之事,设官分掌。冬官设色之工,画
缋钟筐荒。地官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考工记》云:“设色之工,
谓之画。”《周礼》:“画缋之事,杂五色。”贾公彦疏云:“画缋二者,别官
同职,共其事者,画缋相须故也。”土地之图,郑氏注:谓若今司空郡国兴地图。
则知绘画范围,已扩至于绘画兴地。虽禹图山川已开其端;至是且设专官以掌之。
后世所谓版图,为得国者治理天下之秘笈,即创制于是时也。此外如服冕、尊、
彝、旗旌、门壁诸类,无不以绘画为饰。其注重绘画之动机,非谓对于绘图本身
果有独具之美感,实欲借其形象色彩之力,与人以具体之观感,而曲达其礼教之
旨耳。故周代绘画之礼教作用,实甚于夏商时。请证其说:
明堂四墉,上面尧舜之容,桀纣之像,各以美恶之状,以垂兴废之诫。是饰
于壁者也。周公相成王,负而朝,、屏上画斧形,置之户牖间。是饰于户牖
间者也。旗旌之章九:曰常,曰,曰,曰物,曰旗,曰,曰,曰┸,
曰旌,其名各有属,以所画异物则异名。(日月为常,交龙为,通帛为,
杂帛为物,熊虎为旗,鸟隼为,龟蛇为,全羽为┸,析羽为旌。及国之大阅,
赞司马颁旗物,王建太常,诸侯建,孤卿建,大夫士建物,师都建旗,州
里建,县鄙建,道车建┸,ヵ车戟旌,皆画其象焉。旗之画象,王画日月,
象天明也,诸侯画交龙,一象其升朝,一象其下复也。孤卿不画,言奉王政教而
已。画熊虎者,乡遂出军赋,象其守猛莫敢犯也。鸟隼象其勇健也,龟蛇象其
难避害也。)服冕之章亦九:曰藻,曰粉米,曰黼,黻,皆希以为绣。非画也。
曰龙,曰山,曰华虫,曰火,曰宗彝,则皆以画以缋。(华虫者,画也雉也,
宗彝者,毳画虎隹也。绘龙天子一升一降,公则有降而无升,龙首卷然谓之衮。)
要皆以分等级,别上下,含有深意大义,非漫然而图,与后世街徒饰也。尊彝,
春官司之。稼彝之画,为禾稼。鸡彝鸟彝,为鸡凤皇之形。山垒,为山云之形。
均刻而画之,各以所饰图形为名,是皆欲以助成教化。即一覆布之饰画亦寓礼意。
(《曲礼》曰:“饰羔雁者以缋。”郑氏注:“缋画也。诸侯大夫以布,天子以
画。”孔颖达疏:“饰覆也。画布为云气,以覆羔雁为饰,以相见也。”)此种
例证,稽之典籍,既若信而有征;索之铜器铸文,今犹可得而睹者亦甚多。器如
钟、鼎、敦、尊、、彝、、豆诸类,均先以画为模样,而后铸镂成文。其制
精者:敦如追敦,钟如齐侯铸钟,如季姬,豆如大公豆,尊如孟姜尊,如
螭梁鹰熊,皆极富丽动人,寓有礼教之意。(以交螭为提梁,以鹰为流,鹰
首伏一小兽,三熊为足,背各立一鹰以负此,怒目钩喙,厥状极鸷。《诗》云:
“时维鹰扬。”《书》云:“如熊如罴。”是殆武王耆完成功之后,著象于鼎,
以昭其武欤。)夫与地图而疆土理,旗章名而轨物昭,服冕饰而尊插序,钟鼎铸
而神*辨,尊彝陈而清庙肃,勋臣图而德范留;诚有如陆士衡所谓丹青之兴,比
《雅》《颂》之述作,美大业之馨香者。盖姬周盛时,其图画之制有如是。至周
君之画荚,恐为韩非子之寓言。《韩非子》:“客有为周君画荚者,三年而成君
观之与髹荚同状,周君大怒。画荚者曰:筑十版之墙,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
时加之其上而观,周君为之,望见其状,画成龙蛇禽兽车马,万物之状毕具,周
君大悦。”使其说非寓言,则疑其画宜远观不宜近玩,大类近时之油画。且据周
君之喜怒,画客之具对,则当时于绘画已若另眼相看,不独不与髹工同视,且研
及如何赏鉴之方位矣。我国先民对绘画之本身,而具审美观念者,此其曙光欤。)
穆王之八骏,或疑汉时人之赝本。(按《图画闻见志》:“旧称周穆王八骏,日
驰三万里,晋武时所得古本,乃穆王时画。黄素上为之腐败昏溃,而骨气宛在,
逸状奇形,亦龙之类也。“则周画自上述者外,若已有类卷轴装者,于晋时犹能
见之。然或为汉时人伪作之品,亦未可知。)就周画迹之见于典籍,存于彝器者
而言,则其制作与应用,固纯为礼教化矣。
○第四节 周秦间之画家
周代图画,应用既广,制作渐进,其时从事图画,足称专家者,当不乏人。
惟其制作与应用,但求功于实际,合乎礼教,尚不主重图画本身之美否,与作者
艺术手段之高下。故虽有专家亦与一般工匠等量齐观,无有特以画名为世所称道
者。周室既衰,诸侯逞强,历春秋而战国,杀伐无宁岁,然诸侯之欲争霸者,无
不礼贤下士,招致有才者以为助;于是才知之士竞出,思想解放,文艺焕发,图
画之事,因之更进,关于图画之韵闻轶史,亦稍有记载之可睹。楚先王庙及公卿
祠堂所图之琦玮亻亻危,(《楚辞章句》:“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
天地山川神灵,琦玮亻亻危,及古圣贤怪物行画。”)鲁班师之以脚画忖留神
像,(《水经注》:“旧有忖留神像。此神尝与班师语,班令其神出忖留曰:我
貌狞丑,卿善图物,客在我不能出,班于是拱手而言曰:出首见我,忖留乃出首,
班于是以脚画地,忖留觉之,便还没入水,故置其像于水,唯背以上立水上。”
其事有类寓言。然亦因班师之善图,而附会成之耳。)齐画师敬君因久不得归而
背状妻貌,(《说苑》:“齐王起九重台,召敬君图之,敬君久不得归,思其妻,
乃画妻对之。王因知其妻美,与钱百万,纳之。”此皆可推见当时画家艺术之程
度。而宋元君谓解衣礴为真画者,(《庄子》:“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
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亻々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
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礴,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尤得图画这真解。
齐君客谓画狗马难于鬼魅,(《韩非子》:“客有为齐君画者,问之画孰难,曰:
狗马最难,孰易,曰:鬼魅最易。狗马人所知也,旦暮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鬼
魅无形,无形者不可观,故易。”)其言写生画与想象画难易之别,亦甚确切,
实启后世论画之先声。能画之士,既各国多有,其片段之韵闻轶事,且被采记,
播为美谈,至今犹可考见者,虽未敢俱信,然知当时人对于图画之本身,渐多注
意,不复如前此之沉寂。
秦始皇崛起于战国之季,以兵力与敌国相周旋,对于绘画之事,虽无暇问及,
与以若何之提倡;然亦不见有摧残之史迹。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阪
上。(见《史记·秦始皇本纪》)所写盖为一种类似营造图样,则其对于建筑上
之绘画,若甚重视。始皇尝求与海神相见,神曰:我形丑,约莫图我形,我当与
帝会。始皇入海三十里,与神相见,左右有巧者,潜以脚画神形。(见《三齐略
记》)此事荒诞,不足证信,然鲁班固曾以脚画忖留,此说以脚画,似系可研究
之传说,始皇左右之有能画之巧者亦似可据。始皇既灭六国一天下,其为治也,
私心独用。焚书坑儒,以愚黔首,战国自由思想,摧残殆尽。虽秦火不及艺术之
书,对绘画之学,亦无若何显著之抑灭;而其继续发展这势;盖已大挫。或谓始
皇以余威大扩版图,西南与印度为陆上之贸易,当时所谓西南夷者,无不与中国
通商往来;西域诸国,亦多归附,交换文明;以事实推论,域外画士,先后来我
国者,必当有人,骞霄国人烈裔,其一也。(《拾遗记》:“烈裔,骞霄国人,
善画来献。”)烈裔以始皇元年献画来中国,驻中国久暂不可考,其艺术虽足称
道,(按烈裔能含丹漱地,即成魑魅诡怪辟物之象,殆若泼墨法。又能以指画地,
长百丈,直如绳墨,殆为指头画。又能于方寸之间,画以四海五岳列国之图画,
为龙凤骞翥若飞,则若山水写生法。)于中国绘画若不受如何之影响。秦代能画
之人,可考见者,只一彼始皇左右无名氏之巧者。巧者,疑亦工匠之流。故言秦
代图画,当以属于建筑方面的或有可观。盖始皇既一中国,行专制,张威福,以
为非极宫室之壮丽,不足以示皇帝尊严,于是合放各国宫室之制,大兴土木,而
著名千之阿房宫,乃于斯时出现于咸阳。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楼阁相属,
几千万落。其建筑之壮阔如此,则其间之雕梁画栋,山节藻榈,当亦称是。惜被
项羽一炬,尽化焦土,致无数精妙之工匠案画,不得留范于后世耳。
春秋战国之世,思想解放,图画之制作与应用,无一致之观。秦极专制,民
众艺术,绝无闻之;上之所好,则似偏于建筑方面。——其事虽异于三代之画衣
冠兴服,而用意固欲以助政治,固君权,则犹近乎礼教意义也。


●第三章 汉之画学
自汉高祖元年乙未,迄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即纪元前二○六年至纪元二
一九年,凡四百二十余年,是为汉代。当其盛时,兵威远震异域,图画之事,外
与域外艺术相时相接触交换;内则代有帝王相当之提倡;习绘事者,渐有著名之
士夫,不如前代之仅限于工匠。惟其所作,则仍多取材于经史故事。故汉代图画,
在艺术上虽呈变态;以应用论,实为礼教化极盛时期。或者谓中国明确之画史,
实始于汉。盖汉以前之历史,尚不免有一部分之传疑;入汉而关于图画之记录,
翔实可征者较多云。
○第五节 概况汉高起于田间而有天下,政法虽不如秦之尚苛,而君权集中
则一。其专挫任侠,刻薄寡恩,尤有影响于人民思想之束缚。然当时人民,以久
承春秋战国长期之纷乱,秦代土木战伐之劳役,物力荡尽,生计困罢,皆呈厌世
之倾向,黄老之学,于是风行一时。凡此清高尚之思想,实足助画学之昌明。
故汉初绘画,得不以专制故而退步,且已非若秦代之暗澹矣。文景以还,国富民
殷,国中文艺这士,皆有余暇研所好,画学亦得以发达。在上者又多效法古制古
仪,往往以画点缀政教,文帝三年,于未央宫承明殿,画屈轶草,进善旌,诽谤
木战伐之劳役敢讠柬鼓,即其一例也。至武帝时,设太学,置博士,欲以儒术为
政教之标准,虽罢斥百家,反对艺术,而对于绘画,则所与以尊重。尝创置秘阁,
搜集天下这法书名画,其职任亲近以供奉百物者,如黄门之署,亦有画士以备应
诏。帝又好大喜功,以兵力经营四远,征匈奴,通西域,虽远如波斯方面之语文
明,亦渐播及中土。当时图画之作品,受域外艺术之接触,作法上虽无甚变动,
而取材上则颇见新异。如天马蒲桃竟之镂纹,即取材大民献之天马蒲桃也。其后
诸帝,亦多重视绘画,画家辈出,或供奉帝室,黼黻典章;或隐身工匠,粉饰金
石,大而宫殿之类,小而竟鉴之属,无不饰画如制。关于天语文兵家之类,亦皆
有图,可谓盛矣。宣帝甘露三年,单于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
麟阁,王充《论衡》谓宣帝之时,图画烈士,或不在画上者,子孙耻之云。自是
以后,凡有纪功颂德以及其他关于纪念之事,往往借画以达其用。始于王家,次
及士夫,乃至庶民,亦多效法之,此则尤有影响于政教者也。至于贵族私室画,
亦出乎礼教之外者,《景十三王传》:“海阳嗣,十五年,坐画室,为男女交
接,置酒请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此种绘画,前未之见,实为后世春画之滥
觞。元帝好色,宫人既多,常令画工图之,欲有幸者,辄按图召之。故其宫庭中,
置尚方画工,从事图画,是盖继武帝黄门附设画工之制,而更专其官者,实为后
世设立画院之滥觞。当时以画名家者,颇不乏人,如毛延寿、陈敞、刘白、龚宽、
阳望、樊育等,皆其尤著者也。降及哀平,政治混乱,新莽篡立,则又兵戈相寻,
绘画之事,无可纪述。
光武中兴,以兵力削平群雄,功以武立,而于文艺,亦极注重,而尤崇奖节
义,宫中常列古代圣帝贤后等像,以为观瞻。(光武尝与马后观览宫中画室,帝
指娥皇女英图而戏谓后曰:恨不得如此之妃。进而见陶唐像,后指尧谓帝曰:群
臣百姓,恨不得君如此。帝顾而笑。)至明帝继立,又尚儒术,对于图画即以尚
儒术崇节义为提倡之标准,创鸿都学以积奇艺。别开画室,诏班固贾逵等博洽之
土,选诸经史故事,命尚方画工画之。其于绘画之提倡,厥功甚伟;亦即礼教作
用的绘画极盛之时期也。且袭中兴余威,一变先帝柔远政策,用兵西域,犁庭扫
穴,继武帝之后,再振国威于域外。其在艺术上,最有影响者,即为佛教画之传
入。按《拾遗记》:“周灵王时,有韩房者,自渠胥国来,身长一丈,垂发至膝,
以丹砂画左右手如日月盈缺之势,可照百余步。”又谓骞霄国人烈裔,于秦始皇
元年献画,是我国绘画受域外艺术之影响,殆始于周季,然其说过奇,而韩房之
名,未见于我国谈画之书,似不足信。至烈裔之来秦,虽较为可据,但究与我国
绘画有如何之影响,亦殊无可考。故我国绘画之受域外艺术之影响,实以汉之始
有佛教画为最显著。盖汉自武帝刻意欲从蜀滇通印度以来,不久即由合浦渡海,
而达印度,与佛教之国相交通。(魏收谓武帝尝得休屠王金人,置之甘泉宫,焚
香礼拜云。)至明帝尝梦金人以为佛,遣蔡等求佛经于天竺,偕沙门摄摩腾竺
法兰携经及释迦立像,东还洛阳,明帝命画工图佛置清凉台及显节陵上。(略见
《魏书·释老志》)而天竺僧之随中国使者同来如摄摩腾等,亦曾画首楞严二十
五观之图于保福院。于是我国绘画,乃有所谓佛画矣。(蔡等之使天竺也,实
仅至月氏。时月氏为佛教盛行之地,即将白ふ之画佛雕像经典赍归于洛阳城西雍
关外,起立佛寺,即所谓白马寺者。于其中壁作千乘万骑群象绕塔图。梁任公著
佛教之初输入,以其时西域与中国交通断绝,似无遣使求法之可能,遂根本否认
之。于是对于因求法所有之事迹,皆存疑以为不足信。然从其画迹而论,则似非
出于附会者。盖明帝所梦者为金人,而南印度案达罗派之雕涂确用金色,至所画
千乘万骑群象绕塔之图,则明属西印南印之图案也。且汉人对于域外交通,特具
狂热,如班超、张骞之出使,皆由坚苦中成功,况有宗教关系者乎。当时陆路交
通即或断绝,而中印
海道交通,则自武帝以来固无所阻,佛教传入,不由陆而由海,或亦可能。时楚
王英极信佛,楚在东南,其佛教之布行,或即不受西域交通断绝的影响之一证。
佛教之输入,必与佛教之宣传品佛画以俱来,故佛教之传入在汉,而中国绘画之
受佛画之影响亦自汉始。)惟案汉代著名之画家,无有以能作佛画称者,是殆佛
画初入,尚不为中土画士所习;即有习之,亦不甚为当时一般社会所注意所乐道
也。抑汉人多崇尚黄老,而视佛与黄老为一流,凡言黄老,往往兼及浮图,(
《后汉书·楚王英传》云:“英晚节更喜老子,学为浮图,斋戒祭祀,襄楷上桓
帝疏云: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又《后汉书,西域传》:“楚王英始信其术,
中国因此颇有奉其道者。后桓帝好神,数祀浮图老子,百姓稍有奉者,后遂称盛。”
是皆视佛道为一流之证。)当时所谓佛教画,或受佛道混合之影响,在制作上不
能特现其色相,亦未可知也。明章而后,王室之提倡不衰,域外文明,又随时输
入,画风渐有革新之趋势。画家之享名者亦渐多。桓帝之世,则有刘裒;灵帝之
世,则有蔡邕,称宗匠焉。
○第六节 画迹
汉之武力文治,其结果皆能促进绘画,已略如前述。又汉武创置秘阁,以聚
图书,汉明建立鸿都学,以集奇艺,天下之艺,云集王室;其收藏之富,宝贵之
殷,固有足多。及董卓之乱,山阳西迁,图书缣帛,军人皆取为帷囊,又当时所
收而西之七十余乘,因遇雨道艰,半皆遗弃,于是先朝所收藏而宝贵之者,致遭
极大之劫运,汉画真迹,用是极少流传。刘[B14A]之云汉图,令人见而觉热,北
风图,令人见而觉凉,妙迹相传,徒供画苑之掌故谈矣。欲考汉画之仿佛,惟有
证诸记载,索诸金石而已。

(一)汉画散见于记载者甚多,但言当时之画,须放大范围;若仅以后人所
谓入审美者衡之,则直可谓无画。兹各从其类而述之。
蔡氏《汉官典职》:“明光殿省中皆以胡粉壁紫青界之,画古烈土。”《汉
书·景十三王传》:“广川惠王越殿门有成庆画,短衣,大,长剑。”《后汉
·郊祀志》:“文成言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之物不至,乃作画云气
车。”《古今注》:“武帝天汉四年,令诸侯王大国朱轮,画特虎居前,左兕右
麋;小国朱轮,画特熊居前,寝麋居左。”是皆有关于礼制者也。《历代名画记》:
“汉明帝雅好图画,别立画官,诏博洽之士班固、贾
逵辈,取诸经史事命尚方画工图画。”《后汉·蔡邕传》:“光和元年,置鸿都
门学,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玉海》:“成都学,有周公礼殿,云汉献帝
时立,高朕文翁石室在焉,益州刺史张收画盘古三皇五帝三代君臣与仲尼七十弟
子于壁间。”是皆有关于教化者也。《汉书·天文志》:“凡天文在图籍昭昭可
知者,经宿常宿,中外官,凡百一十八名,积数七百八十三星,皆有州图官宫物
类之象。”《汉书·艺文志》:“凡兵书五十三家,图四十三卷。”前者关于天
文学,后者关于军事学,皆所以表释学术者也。《汉书·郊祀志》:“上(指文
帝)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中有
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水环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名曰昆
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祀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后汉
书·王景传》:“永平十二年议修汴渠,乃引见景,问以理水形便。景陈其利害,
应对敏给,帝善之。又以尝修浚仪功业有成,乃赐景《山海经》、《河渠书》、
《禹贡图》。”前者关于建筑,后者关于疏浚,皆所以经画工程者也。《汉书·
成帝纪》:“汉元帝在太子宫,成帝生甲观画堂。”颜师古注:“画堂谓画饰。”
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图画天地,品类群生,杂物奇怪,山神海灵,写载其
状,托之丹青,千变万化,事各缪形,随色象类,曲得其情。”《后汉书·南蛮
传》:“肃宗时郡尉府舍,皆有雕饰,画山神海灵奇禽异兽以炫耀之,夷人益畏
惮焉。”是皆以画为装饰,而各有其深长之寓意焉。时有用以记功者,如麟阁、
云台之功臣及赵充国像等。(《汉书·苏武传》:“汉宣帝甘露三年,单于始入
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后汉
·二十八将传论》:“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
其外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汉书·赵充国传》:“初,
充国以功德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成帝时,西羌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
国,乃召黄门郎扬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时有用以颂德者,如休屠王阏氏、
(《汉书·金日传》曰:“金日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诏图
画于甘泉宫,署曰休屠王阏氏。日每见画常拜,乡之涕泣,然后乃去。”)胡
广、黄琼、(《后汉书·胡广传》:“熹平六年,灵帝思感旧德,乃图画广及太
尉黄琼省内,诏议郎蔡邕为颂。”)杨竦、(《后汉书·南蛮传》:“安帝时,
蜀郡夷叛,益州刺史张乔遣从事杨竦击破之,竦厚加慰纳,余种皆降,论功未上,
会竦病创卒,张乔深痛惜之、乃刻石勒铭,图画其像。”)许杨(《后汉书·方
术列传》:“建武中,汝南太守晨邓,署许杨为都水掾,复修鸿却陂后卒,晨于
都宫为杨起庙,图画形像,百姓思其功,皆祀之。”)等像;用以表行者,则如
陈纪、(《后汉书·陈纪传》:“纪字元方,实之子也。遭父忧,虽衰服已除,
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表上尚书,图像百城,以厉风俗。”)
叔先雄(《后汉书·列女传》:“孝女叔先雄,父泥和堕湍水死,百许日,自投
水,与父相持浮于江上,郡县表言,为雄立碑,图像其形焉。”)等像,以表孝
行;如延笃像(《后汉书·延笃传》:“延笃遭党事禁锢,卒于家,乡里图其形
于屈原之庙。”)以表贞行;如李业像(《后汉书·独行传》:“公孙述欲以李
业为博士,持毒酒劫令起,业饮毒死。蜀平,光武下诏,表其闾,益部纪载其高
节,图画形像。”)以表独行;如皇甫规妻像,(《后汉书·列女传》:“皇甫
规妻,为董卓所酷,骂卓,死卓车下。后人图画,号为礼宗。”)所表烈行;如
蔡邕、高彪以及乐松等像,(《后汉书·蔡邕传》:“邕死,年六十一,缙绅诸
儒,莫不流涕,兖州、陈留闻之,皆画像而颂之。”《后汉书·文苑传》:“高
彪迁内黄令,帝敕同僚临送祖于上东门,诏东观画彪像以劝学者。”《后汉书·
杨球传》:“乐松江览为鸿都文学、诏敕中尚书为松等三十二人图像立赞。”)
以表学行;凡有功德文学及义烈之足表颂者,往往为之图像。他若画人于桃板,
(《风俗通义》:“黄帝时,有神荼、郁垒兄弟二人,能执鬼,于度朔山桃木下,
简阅百鬼之无道者,缚以苇索,执以饲虎。帝及立桃板于门,画二人像以御鬼,
谓之仙木。”此汉应劭记桃板语也。盖汉承古风,民间画仙木以祛邪,不独此也。)
画鸡于牖上,(《拾遗记》云:“尧时有支之国,献重明之鸟,一名重精,双
睛在目,状如鸡鸣,似凤,时解羽毛肉翮而飞,能搏逐猛兽虎狼,使妖灾群恶不
能为害,国人或刻木或铸金,为此鸟之状,置于门户之间,则魑魅自然退伏。今
人每岁元日,图画为鸡于牖上,盖重精之遗像也。是则汉承古风,而加以变化,
由刻木铸金而又为图画矣。”)用以祛邪。武帝画天地太一诸鬼神于甘泉宫,
(《汉书·郊祀志》略云:武帝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
祭具,以致天神。)明帝图佛,(《后汉书·西域传》略云:汉明帝梦见金人长
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
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于中国图画形象焉。)桓帝画孔子像于老子庙壁,
(《魏志·仓慈传注》:“汉桓帝立老子庙于苦县之赖乡,画孔子像于壁。”)
用以奉祀。霍光之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前汉书·霍光传》曰:“上使黄门
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以赐光。”)顺烈梁皇后左右之列女图,(《后汉
书·皇后纪》:“顺烈梁皇后,常以列女图画置左右,以自监戒。”)以及郡府
厅事壁之诸尹画,(《后汉书·郡国志注》:“郡府厅事壁诸尹画,肇自建武,
迄于阳嘉,注其清浊进退。”)用以警勉,皆有图画焉。
综上所举各例,用途虽异,而用意则与前代以画成教化助人伦者率相合。且
能更广其义而益扩其用,自帝室而普及民众,状现俗而兼写史迹,由中国而并及
域外。故按各例之内容而推论之,可见汉代政教风俗之真象,如光武以还,凡表
行颂德之画迹独多,是即尚节义崇儒术之结果,而有此纯为礼教作用之风俗画也。
然上述诸画迹,或附属于建筑,或饰施于舆服,或与其他不能寿世之物质共生命,
故自考诸记载,仅能得其轶史外,而其实迹,已早不可得见,欲求其近似实迹者
而观之,更当索诸金石。

(二)汉代金石类之传遗于后世者,大如碑,小如竟,不胜枚举。盖汉代极
重鬼神之事,墓有石碑,祠有石室,多画以种种事物而刻之。或取象于鱼龙禽兽,
以寓招祥祈福之意;或取象于神话历史,以申借古鉴今之义;或实状当时人事,
以见风俗制度之概。于石如是,于金亦然,兹分述之:
石石之最有名而画亦最繁富工致者,当推武梁祠及孝堂山祠石刻。孝堂山祠
在山东肥城,顺帝永建四年前作,其图画为大王车,成王,胡王,贯胸国人,升
鼎,堕车,行刑,歌舞等历史风俗画,系阴刻;武梁祠石室在山东嘉祥县,桓帝
建和年间作,其图画概为神话历史画,其中帝王圣贤名士列女诸像,攻战庖厨升
鼎乐舞诸事,以及舟车舆马弓矢斧钺釜甑权衡诸器,鱼龙鬼神奇禽异兽祥瑞诸物
皆备,系阳刻。二者作风,概极古拙而雄健,虽有不甚合理处,然亦颇能表示各
种事物之情状,以见一时代作风焉。他如关于死者之坟墓、祠堂、碑阙,则有赵
岐寿藏图,李刚石室画像,鲁恭祠庙画像,伏尉公墓中画像,朱浮墓石壁画像,
阮君神祠碑画像,郭巨墓石室画像,交都尉二神道画像,嘉祥刘村洪福院画像,
焦城村画像,不其令董恢阙,雒阳令王稚子二阙,处士金慕沛相范君阙、邓君阙、
魏君阙、黄尚石阙等画像。岐自为寿藏,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居宾位,
自画像居主位,皆为赞颂。昔人谓汉人图画于墟墓间见之史册者始此,其实岐以
献帝建安六年卒,其先用图画于墟墓者,其例固甚多也。李刚石室在巨野黄水南,
石室四壁,隐起雕刻,为君臣官属龟龙麟凤之文,飞禽走兽之像,制作工丽。
(见《水经注》)鲁恭像在焦氏山北,前有石祠石庙,四壁皆青石隐起,刻自书
契以来忠臣、孝子、贞妇、孔子及弟子七十二人形象。(见《西征记》)伏尉公
墓,在资州内江县,蜀人谓之燕王墓,所刻画多人物,但未知何据。(见《汉隶
字原》)朱浮墓在济州坡,中有石壁,上刻车服人物,所画皆浮生平乘服;有曰
作令时车者,作京兆尹时四马辕者,仪卫人马颇多;有曰鲜明队,曰某队者,皆
刻如制(见米芾《画史》)阮君祠亦谓之五部神庙,以其碑画像,有石堤、西戎
树谷、五楼先生、东台御史、王翦将军也。(见《集古录》)郭巨墓亦谓之孝经
堂,在平阴县东北官道侧,冢上有石室,制作工巧,其内镌刻人物车马。(见
《金石录》)交都尉二神道,在梁山军,其上各刻朱雀,其形相向,下又刻龟
蛇虎首,所画甚工。(见《隶释》)刘村洪福院画像,焦城村画像,皆阴刻,类
孝堂山祠,皆在嘉祥县。前者上层画霹雳列缺吐火施鞭之状,后者下层画一人牵
犬二人荷毕,雉兔奔走田猎之状,甚有奇致。石阙画像,以不其令董恢阙画像最
为精巧。此阙刻一冢,冢上三木,叶丛茂,冢前置香炉一,烟起缕缕,二男子向
之跪拜,其后有一妇人二稚子,又有六妇人鱼贯于后;冢旁有一树,枝上悬一物
若罄,树下系一马,马之前后,各立一人,类仆御;又有状若鸡鹜者,啄食树下,
或谓此为子孙展墓之图云。以上所述,皆系死者墓祠碑阙之类,其余石刻,如雍
丘令画像,孔子见老子画像,功曹史残画像,豫州刺史路君画像,成王周公画像,
人物碑画像等,所画为人物车马之类;麒麟凤凰碑,山阳麟凤碑,益州太守无名
碑,益州太守碑阴,李翕五瑞碑,是邦雄桀碑额等,所画为龙虎麟凤牛马及其他
奇禽异兽之类;真定郡绛侯亭石刻,邹县斋祠画像碑等,所画只有人像,别无他
物;又有竹叶碑者,则所画为竹。兹就其更大者而言,如孔子见老子画像,(画
孔子面右贽雁,老子面左曳曲竹杖,中间复有一雁一人,俯首其下,有物拄地,
状若扇,侍孔子者,一人其后,双马驾车,车上一人,马首外向,老子后一马驾
车,车上亦一人,车后一人,回首向外。)总计凡人七,车二,马三,雁二,杖
一;其人物车马之多,虽不及雍丘令画像及功曹残画像,但其宾主相见之情状,
能尽表现。麒麟凤凰碑,麟凤各石,其像高二丈,阳刻,各有生气。汉人所图二
瑞,独此最为奇伟。(见《隶续》)山阳麟凤碑,则麟凤共石,其像较小,亦阳
刻。此图半篆半隶,麟一角上翘如足,类恶马;凤高冠长尾,甚可奇也。(见米
芾《画史》)李翕五瑞碑,石在甘肃阶州之成县,所画为黄龙白鹿连理嘉木,有
一人承甘露于乔木之下,其画法之工巧,特胜他石。斋祠画像,阴刻一人正面坐,
拱手执一斧,厥态严正,盖古者天子将出,或有斋祠,先令道路洒扫清净,此图
刻力士像,似即洒扫者之所奉也。竹叶碑,藏曲阜颜氏乐圃,因两面泐文成竹,
故名。其正面极泐,只存数字,碑阴则极清楚,竹亦颇完好,竹干由左向上,侧
向右,作背风势,干用实笔,叶则随势布满全石,作双钩,画法尤妙。

汉代金属器之遗传者,如钟鼎罄洗之类,皆有画饰。但不及竟鉴制作之妙。
汉竟鉴之属,自尚方制作者外,多系私家所出。一竟之微,而所绘事物,至穷天
人动植之妙且美。故即就竟鉴,即可考见当时绘画之遗型。汉竟甚多,如宜官竟、
仙人不老佳竟、宜子孙竟、千秋万岁竟、延年益寿竟、八子九孙竞等,多作花边,
较为简单者外;若大王日月竟,中作四神四兽之饰,边作回鸾舞凤之纹,皆极细
致。尚方盘龙竟,中作两层盘龙之饰,起伏异状,有在马上作角抵者。上方吉阳
竟,中画龙虎及六女子,龙虎作飞舞状,女子作拱揖状,皆有神趣。盍氏仙人竟,
中以四乳分四格:二格为二神人四侍从;一格似供奉之物若有光焰者,又有二人
跪其旁;余一格则为龙,作飞舞状。西王母竟中,以六乳分六格:一格画一女坐
而听琴,题西王母三字,西王母也;一格画一女鼓琴,西王母侍也;一格画一女
翻身而舞,倒乘纤履,状极苗条;一格画龙,一格画麟,一格画一神鬼,两手如
翼,跪而击球,亦极生动。又如四神四虎竟、三神四兽竟等,虽以人物禽兽而稍
带便化,要皆生动而壮丽。至若许氏竟、马氏竟、邹氏鲁氏竟、张氏蒙氏竟、龙
氏竟、周仲竟等,所画人物器具愈备,寓意愈显,其中尤以龙氏竟、周仲竟为妙。
龙氏竟凡三:其一分四格,一格画曲辕车,车上有盖,盖下坐一女,一马驾之;
二格画六女子。中二女坐,旁四女皆侍立,手中执拂;余一格画龙虎相对之状。
其二,亦分四格,一格画一女鼓琴,一女吹箫,一小女坐而听之,其前置一盒;
二格画六女子,中者坐,旁者立,有击鼓者;一格画龙虎。周仲竟以四乳分四格,
二格各画一人,趺坐莲台上,各有侍立八人,人俱有两翼;一格画一车四马;一
格画一车六马,作绝驰状,皆甚密致。此外如双凤双狮竟,不分格,而分内外二
层,内层中画双凤双狮,凤则舒翼扬尾,狮则奋爪昂首,其间花枝相连,曲折以
缀之;外层边作曲形,凡十出,每出中间画作鸟飞枝头蝶舞花间之状。天马蒲桃
竟凡六,其一最精,亦作内外二层,内层作五天马,以其一为竟纽,又有孔雀二,
其尾甚巨,蒲桃错杂其间;外层则画蒲桃累累,其藤支蔓,蜂蝶鹊鸽之类,飞鸣
啄立于其间,皆甚有生气。至人物画像竟,其制精古,尤为各竟冠,竟以四乳分
四格,其一格中立一人,帽上簪花,张袖而舞,旁一人鼓琴,又二女在后,翻身
舞,望之有若长蛇形者,其舞纱也,琴旁有一香炉,复有一剑一玉环;一格中画
一人重茵而坐,左右侍者各二人,有播鼗者,其他亦各有执持,想亦乐器类耳;
一格画中坐者有须,亦重茵,左右坐三人,有作举手状者,旁置壶盒,又有二女
子袖手凝立于后,皆高丫髻瘦腰长裙;其一格画二车,往来相值皆驾五马,所谓
良马五之者,车有圆盖,有方轸,有直■窗,有斜纹席,车后有叠山,有飞鸟;
外缘边作便化回鸾舞凤之饰;此竟止汉尺八寸七分,画人凡十五,车二,马十,
一切歌舞饮食器具皆备,而男女衣着,翘然皆古制,与武梁石室相似,真奇物也。
夫据记载以考汉画,或圣贤,或忠烈,或鬼神,多系单纯之画像,犹未见其富美;
今合金石而统观之,则知汉画之类别,凡三,曰传写经史故事,曰实写风俗
现状,曰意写神怪祥瑞。顾实写风俗现状,意写神怪祥瑞,多为当时民间的艺术
作品。至若王室士族,则极注重经史故事之传写,以其有足昭炯戒助教化之用也。
如“周公辅成王”、“孔子见老子”等经史故事,尤为绝妙之画材。其制作也,
用笔多古拙雄浑;(汉代图画,用笔描线极古拙雄浑,实为其作风之特点。或谓
金石上之画迹,已经刻铸,面目非真,诚何足据,然加以细审,虽画经刻铸,有
阴阳精粗之各异,而其古拙成风,盖前比诸三代而不如,后比诸唐宋而不类,确
乎其有时代精神。)而状物图事,则不避繁复而务求实在,其取材要以人物为主。
人而圣贤忠孝节义之辈,物而动植飞潜器皿之属,乃至日月风雨神灵鬼怪,极其
繁博。其应用也,要以礼教为化;上而朝廷制度典章之大,下而民众娱乐服饰之
细,其他关于政教风俗之事实,多可考见一斑焉。即就上述武梁祠孝堂山祠石刻,
不其令董恢阙画像,盍氏仙人竟,人物画竟等观之,汉画之艺术程度及用意,已
不难举一反三矣。
○第七节 画家
汉代画迹,稽之记载,索之金石,既有如上述之多且赜。谁实作之,留此名
迹?则当时以画名家者,必大有人在。惟当时画家之于图画,但在致用,不在致
名,非若后人之有画必有款。故从画迹而求画家,或就画家而求画迹,皆甚困难。
兹据记载可考者而言,前汉约六人,曰毛延寿、陈敞、刘白、龚宽、阳望、樊育;
后汉约六人,曰张衡、蔡邕、赵岐、刘[B14A]、刘旦、杨鲁。之数人者,各有专
艺:以善布色名者,长安樊育、林下阳望也。以善画牛马飞鸟名者,洛阳龚宽、
新丰刘白、安陵陈敞也。若以阶级论,则多士大夫也,或待诏尚方,专任画职,
杨鲁、刘旦、毛延寿等是也;或于从政之暇,以画遣兴者,则赵岐、蔡邕、张衡、
刘[b14A]等是也。兹择其要者,略述其史。
毛延寿
延寿汉元帝时杜陵人,擅长人物,画人形丑好老少,能得其真。元帝后宫
甚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毛延寿等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之求幸者,皆贿
画工,独王嫱不肯,遂被毁,不得见幸。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上案图以昭
君行。及去,召见,貌实为后宫第一,帝悔之,而名籍已定,乃穷案其事,画工
毛延寿等,皆同日弃市。
张衡
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少善属文,通五经,贯六艺。安帝时,征拜郎中,
迁侍中,出为河间相,官至尚书。按《异物志》建州浦城县,山有兽,名骇神,
豕身人首,好出水边石上,平子往写之,兽入潭中不出。或曰:此兽畏人画,故
不出也,可去纸笔。兽果出,平子拱手不动,潜以足指画兽云。建初戊寅生,永
和己卯卒。
蔡邕
邕字伯喈,陈留圉人。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封高阳侯。善鼓琴,工书画。
灵帝时,尝诏邕画赤泉侯五代将相于省,兼命为赞及书,邕书画与赞,皆擅名,
时称三美。《历代名画记》云:邕画之传于世者,有讲学图,小列女图等。《后
汉书》本传,邕以阳嘉癸酉生,初平壬申卒。
赵岐
岐字卿,京兆长陵人,初名嘉,字台卿,后避难故自改名,示不忘本也。
岐少明经,有才艺,擅长人物,尝自为寿藏图。官太常,于献帝建安六年卒,年
九十余。
刘褒
褒桓帝时人,官至蜀郡太守,善画鸟鹊,《博物志》云:[b14A]尝画云汉图,
人见之觉热,又画北风图,人见之觉凉云。
以上所述,皆为汉代画家之最著名者,其余如沛人周勃,高祖时人,能画人
物。刘旦、杨鲁,光和中待诏尚方,于鸿都学,亦皆有名。夫汉代画家,固不仅
此数,惟此数人,卒以为士大夫故而名,其非士大夫而能画者,则如所谓工匠者
流,其姓名不著于记载,卒无从考见之。至士夫画家所以得名之故,亦可得而言
也。盖汉代绘画,既重历史故事的拟写,故当时从事绘画工作者,因取题材之关
系,有不得不与博闻洽识之士接近,甚或非具有博闻洽识之才者,即不能应时代
之需要,从事绘画史实。于是一般仅有画技之工匠,不得不知难而自退,而士大
夫之习绘画者,遂乘机而起,渐占绘画界之势力。当时凡有记载,即记载此少数
士大夫画家之事迹,其余无数之工匠画家,虽仍在民间工作,一如现在之业圬镘
者流,事功多而名被掩。故汉以前之画家,有以工匠名者;至汉,画迹固富且美,
而以绘画名者,除此少数士大夫外,别无所见,致汉代画史,尽为贵族士夫艺术
家所独占。
当时画家之名不名固与其阶级有关,其于地理亦有可得而言者。盖在专制时
代,一切政教文艺,要皆与其首都所在,有密切之关系。汉都长安,其时绘画之
都会,即在长安,考诸当时画家之产生地,皆在今陕西河南间,为黄河流域附近
地。如毛延寿杜陵人,而杜陵即在今陕西长安县南。刘白新丰人,而新丰即在今
陕西临潼县东北。龚宽洛阳人,而洛阳即在今河南洛阳县。陈敞安陵人,而安陵
即在今咸阳县东,皆黄河流域地也。虽曰我国文明,当时实在黄河流域为盛,故
画家辈出于其间,亦因身近辇毂,成学易成名亦易,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也。
○第八节 画论
汉以先,对于图画艺术上之评论,惟齐王容易鬼魅而难犬马之对。至汉,研
究图画者日多,而艺术上评论,则亦罕闻。刘安之言曰:“寻常之外,画者谨毛
而失貌。”(高诱注曰:“谨悉微毛,留意于小,则失其大貌。”)张衡之言曰:
“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或谓二子之言不
过取喻于画,非绝对的用艺术上之眼光相评论。然于画图之学理固甚有合也。夫
汉代绘画之应用,既含礼教化,而偏于人事之实际;赏鉴之风未开,审美之力殊
浅,故论画著作,绝少流传;然较之往代,已稍见曙光。刘、张所论,以其质量
言,都无足奇;然在史家以时代眼光观之,则以为论画之发端,甚有记述之必要
也。

◇宗教化时期

●第四章 魏晋之画学
魏曹丕篡汉称帝,建元黄初,与吴蜀并峙,是为三国。及魏灭蜀,司马炎又
篡魏并吴,而一中国,是为晋。传四主,凡三十七年,而晋室遂东。江北悉为诸
胡所割据,晋则偏安江左,复传十一主,凡一百有四年而亡。盖自魏黄初庚子至
东晋恭帝元熙己未,即纪元二二○
年至四一九年,凡一九九年间,干戈扰攘,礼教不讲,人心多疾时厌世,宗教因
之勃兴,绘事亦受其化焉。
○第九节 概况
三国虽杀伐相仍,号称乱世,而王室士族之好尚绘画,较之汉代,有加无减。
盖汉代绘画,虽极富美,以累代帝王用以章饰典制,奖崇风教之故。及其敝也,
致一般画家思想,被礼教所囿,只从事关于激扬礼教之制作,无有能出新立异、
别开生面者。自三国鼎分,海内骚然,魏武提倡恶风,吴蜀亦奖励权术,于是礼
教之防破,人情风俗为之大变,绘画思想亦随之解放。帝王士夫,往往以画寄兴。
魏之曹髦,吴之孙权,蜀之诸葛亮、张飞,要皆雅好绘事,间有图画。而魏人杨
修、桓范,吴人曹不兴、赵夫人,尤为著名。至于晋,则荀勖、张墨、王е、史
道硕,世称大家。而王逸少、谢安石等,亦皆能画。盖绘画之风习,往往以时事
为背景,由三国而两晋,画家思想,既不复为礼教之制作所囿;又其时同为我国
历史上纷争之期,——三国,为汉族与汉族相争;两晋,为汉族与诸胡相争;兵
戈纵横,杀伐无已。在上而当其事者,既力疲于运筹决胜之艰难,皆欲有所自遣;
在下而受其害者,又恨切于乱离死亡之频仍,亦欲有所自慰;于是相率而逃于清
静。在三国,则承两汉重视方士之余,而尚老庄;在两晋,则因三国好老庄之弊,
而尚清谈;而东晋臣民,举目有河山之异,抱厌世观念者尤多。其结果,乃促成
宗教之勃兴,而绘画即受其影响,随宗教而发扬其异彩。故就当时画材论,虽以
人物画为最流行,而人物画中已见道释画之渐盛,或画作卷轴,以供礼拜,或画
于寺壁,以助庄严。其时画家,要皆能作带宗教色彩之图画,其最著者,吴有曹
不兴,晋有卫协。卫协以后,佛画益风行,大有代经史故实画而大盛之势。盖信
奉佛教者,多供养之为对象;而寺壁之装饰,又在在需此类绘画也。不宁惟是,
自晋室南渡后,因地理学术之关系,绘画思想,益以革新。如卫之弟子有顾恺之
者,相继崛起,兼擅佛画,及其他人物画,更别出心裁,为山水传真。于是山水
画,始由人物画之背景脱胎而出,独立成门,实为我国绘画进步史上开一新纪元。
且三国两晋,为君主者,整军经武之不暇,虽或雅好绘画,亦不与以有力之提倡,
所谓画家,如卫协、顾恺之等,虽为士夫,要皆不受帝王之豢养;其自由制作,
亦非独供帝王之玩赏;前代为贵族独占之艺术界,遂被打破,亦可记之事实也。
兹举其要点而概论之。
道释画之渐盛
自汉以来,佛教已流传中国,历三国而两晋,上而君主,下而士庶,信仰佛
教者,代有其人。盖自魏朱士行始为沙门,西行求法后,踵而起者,如晋之竺法
护、法显等,不下数十人。其由西域挟高僧而归,则如佛驮、跋陀罗等,皆为时
人所信敬。于是建佛寺,画佛像,而其所以庄严佛相者,自不能无相当之佛画。
其时僧侣之受中土欢迎,而陆续自印度来宣教者,又各挟其关于佛教之图画以俱
来,中土画家,应时势之要求,多取为范本而传写之,于是佛画乃渐盛行。三国
时,天竺僧康僧会者,远游于吴,吴主孙权信之,为立建初寺于建业,江南之有
佛教而立寺者。此其嚆矢也。吴人曹不兴以善画人物名,尤善作大规模之人物,
尝画像于长五十尺之素缣上,运笔灵敏,亡失尺度。时康僧会初入吴,设像行道,
不兴见西国佛画像,乃范写之,盛传天下,是实为我国佛画家之祖。晋之卫协,
即曹氏之弟子也,曾作七佛之图,不敢点睛,谓点睛恐飞去云。盖晋武帝时,所
谓寺庙图像,已崇京邑,画家对于佛画,自易获得范本,进为精妙之研求;且我
国古画,法多尚简略,至协出始就佛画而陶熔之,渐趋细密,其艺术手段,尤足
左右一时之风习。东晋哀帝兴宁中,始置瓦官寺,僧家设会,以请朝贤鸣刹注疏。
其时士大夫无过十万钱者;既而顾恺之打刹,注百万。恺之素贫,众以为大言壮
语。后寺僧请句疏,恺之曰:宜备一壁。遂闭户往来月余,所画维摩诘一躯,工
毕,将欲点眸子,乃谓寺僧曰:不三日而观者所施,可得百万钱。乃开户,光彩
陆离,施者填咽,俄而果得钱百万,是即可见顾作之精妙,(按维摩诘像,有清
羸示病之容,隐几忘言之状,陆探微、张僧繇效之终不及。至唐寺废,林牧之为
池州刺史,过金陵,叹其圮,募工拓写十余本,以遗好事者。)佛画之进步,而
时人对于此种绘画,视为灵光所寄,庄严不可思议,其信仰佛教之热烈,亦可知
也。且顾恺之师法卫协,而恺之实为崇尚老庄之一人,故其作佛画外,亦作道画。
所谓道画者,多以龙为画材,以附会老子犹龙之说,龙之一物,遂为宗教画上特
有之象征。故晋代作品,自恺之所作龙头样及赤龙等图外,其余画家,亦往往有
龙之作品也。
山水画之成立
秦烈裔画四渎、五岳之图,汉刘褒画云汉、北风之图,吴之赵夫人绣山河形
势于军服,虽已见山水画之端倪;然以体用兼备论,可称为山水画之成功者,实
在晋室东迁以后。盖晋室既东,江北之地,尽为诸胡所割据,北方汉族,不能安
其故居,才智之士,相率而南。此辈既从难地来客斯邦,又受南方所盛行之老庄
思想之浸淫,群趋于爱自由爱自然之风尚,而江南人物俊秀,山水清幽,自然美
又足以激动其雅兴。于是对景生情,多有能罗丘壑于胸中,生烟云于足底者。明
帝之轻舟迅迈图,卫协之宴瑶池图,戴逵之吴中溪山邑居图,顾恺之之雪霁望五
老峰图,皆系山水名作。惟当时所谓山水画者,多为人物画之背景,独恺之所作,
乃能从人物画之背景,更进一步,故有我国山水画祖之称焉。然山水画虽已成立,
而作者寥寥,其在社会之势,远不及道释人物画之盛。
审美程度之进步
自汉季以来,图画之事,经道释画之渐行,渐觉其神圣;及山水画之成立,
益明其雅美;审美程度,因大进步。其有因审美而乐收藏者,明帝可为代表,盖
明帝兼精鉴识也。有因审美而作论评者,则顾恺之可为代表,盖恺之能以科学的
方法,批评绘画也。当时审美程度,既已进步,赏玩绘画之风气,亦遂大开;陶
渊明、王逸少、石季龙等高人豪客,皆置有画扇,出入携之。后世作画扇头之风,
殆滥觞焉。桓玄性贪,好奇,天下法书名画,必使归己。及篡晋位,内府真迹,
玄尽有之;刘牢之尝遣子敬宣诣玄,请降,玄大喜,陈书画共观之。夫至以共观
书画为一种欢迎上宾之表示,则当时玩赏书画之盛可知,亦足证东晋风尚浮华之
一斑。
绘画向外之传播
我国绘画,自秦汉以来,已受域外艺术之接触,前既述之。至于魏晋之世,
则又以种种关系,我国绘画,乃颇有传播于域外者。南夷俗征巫鬼,好盟诅要质,
诸葛亮乃为夷作图。先画天地日月君臣城府,次画神龙及牛马驼羊,后画部主吏
乘马,又画夷牵牛负酒赍珍宝诣之,以赐夷,夷甚重之。(见《华阳郡国志略》。)
所谓夷,在今日实云贵间之居民,然在当时,因视为域外者也。即如朝鲜半岛,
亦于当时输入我国文明,而连带及于绘画。盖五胡十六国,更迭云扰中原,黄河
流域糜烂不堪言状,其时高丽百济,亦年年鏖兵,半岛民族,纯为武装之生活,
无暇研究文化,顾大陆与半岛之交通,受战争影响,日益频繁。中国文化,逐渐
输入半岛。朝鲜受此影响,凡百事物,焕然一新。盖当高丽小兽林王元年,(即
晋简文帝咸安二年。)秦王苻坚遣使送浮屠顺道及佛像于高丽。寻僧阿道复往,
高丽王为创立肖门寺以居顺道,创立伊弗阑寺以居阿道,是为佛教由中国传入高
丽之始,亦即佛教画由中国传入高丽之始也。同时百济亦由海道与东晋交通。近
肖古王二十七年,即小兽林王元年,遣使朝晋,三十年,得博士高兴,于是百济
始有书记。枕流王三年,(即东晋孝武帝太元九年。)胡僧摩罗难ヌ,自晋携
佛经佛画等往朝,王迎入宫中,敬礼甚至。次年立佛寺于汉山,度僧十人,是为
佛教入百济之始,亦即佛画由中国传入百济之始也。新罗于百济通中国后五年,
亦遣使于秦,后四十五年,佛教始由高丽输入,于是朝鲜半岛,皆被中国文化,
而绘画亦因宗教而传播焉。
上述数点,可见魏晋绘画之概况。抑自三国以来,我国文明逐渐南下,晋室
东迁后,文明俱南之迹,益可显见。前代图画之都会,在黄河流域,时则转移于
长江流域。而画家之赫赫享大名者,亦皆产生于长江流域。如曹不兴可为三国时
之代表作家,其产生地,则在吴兴;顾恺之可谓两晋时之代表作家,其生产地,
则在无锡,皆江南人也。绘画都会,随时代文明而移其区域,是亦一极可研究之
问题也。
○第十节 画迹
唐张彦远尝叙画之兴废,谓“魏晋之代,固多藏蓄,寇入洛,一时焚烧,…
…晋遭刘曜,多所毁散”。盖画迹之在当时,已屡遭劫运,名迹流传,如是其难,
安能从数千年后而一一考见之。《贞观公私画史》,自梁太清目失传外,实为我
国最古最赅之画迹记籍,凡自魏晋而迄隋代以前之遗作,多搜入而著目焉。其中
所载魏晋时代之画迹云:
魏高贵乡公画四卷,(新丰放鸡犬图,二疏图,黄河流势图,盗跖图。)杨
修画三卷,(吴季札像,严君平卖卜图,两京图。)吴曹不兴画五卷,(清溪侧
坐赤龙盘赤龙图二卷,龙头样一卷,四头南海监牧进十种马图,夷子蛮兽样一卷。)
晋卫协画五卷,(毛诗北风图,毛诗黍离图,卞庄刺虎图,吴王舟师图,列女图。)
张墨画一卷,(维摩诘变相图。)嵇康画二卷,(巢由洗耳图,狮子击象图。)
王虞画六卷,(列女传仁智图,狮子图,异兽图,鱼龙相戏图,吴楚放牧图,村
社会集图。)顾恺之画十七卷,(司马宣王像,谢安像,刘牢之像,桓玄像,列
仙图,康僧会像,沅湘像,三天女像,八国分舍利图,木雁图,水府图,庐山图,
樗蒲合图,行龙图,虎啸图,虎豹鸷鸟图,凫鸟水雁图。)史道硕画八卷,(周
穆王八骏图,服乘箴图,七命图,金谷园图,燕民送荆轲图,王戈船图,田家
社会图,梵僧图。)夏侯瞻画二卷,(吴山图,楚人祀鬼图。)戴逵画十一卷,
(尚平子图,堇威辇诗图,嵇阮图,胡人献兽图,渔父图,十九首诗图,五天罗
汉图,杜征南人物图,吴中溪山邑居图,黑狮子图,名画图。)戴勃画三卷,
(九州名山图,朝阳谷神风水图,秦始皇东游图。)晋明帝画八卷,(史记列土
图,息民兰圃图,洛神赋图,穆天子燕瑶池图,汉武回中图,畋游图,瀛洲神仙
图,杂人风土图。)
据上所载,凡为经史故实画者十之三,风俗现状画者十之二,道释画及人像
十之三,其余则为杂禽异兽,及关于学术之作;而山水之画,因新脱胎故,作者
尚不多见。然诸画迹中,其含有汉画助扬礼教之色彩者,则殊少,是亦可见当时
之风尚焉。又魏晋画迹,为裴氏所未录而尚可考见者,则如:
《宣和画谱》:“不兴画兵符图极工。”《历代书画舫》:“兵符图一卷,
曹不兴画,旧藏韩太史存良家,绢本,破碎,笔意奇绝。”此卷裴氏未曾收录。
而《画鉴》则谓“宣和内府刻意搜访,不过兵符图一卷,笔意神采,疑是唐末宋
初人所为”。是曹画至宋时,已无有存者矣。《铁围山丛谈录》:宋宣和癸卯御
府所藏,魏高贵乡公曹髦作卞庄刺虎图,次兵符图,而为第二。又《毛诗》北风
图,一说为谢稚画;裴氏亦皆未曾收录。《画鉴》称卫协“品第在顾生之上,世
不多见其迹,画谱所传高士图刺虎图,余并见之,乃唐末五代人所为耳”。是卫
协画迹至唐时已极少见矣。然《历代名画记》,则谓“协有《史记》伍子胥图、
辞客图、神仙画、张仪像、鹿图等”,要皆裴氏所未录,而《图画见闻志》谓:
“协有穆天子燕瑶池图。”按裴氏所录,明帝有穆天子燕瑶池图,《历代书画舫》
云:“朱忠僖家画本,以穆天子燕瑶池图为第一神品,上上,系明帝真笔,乃隋
朝官本,即《贞观公私画史》所载是也。明帝画本师王е,而沈著过之。其图止
有一卷,至宋武臣吴元瑜,缋为三卷”云。顾恺之画迹甚多,自裴氏所录十七卷
外,尚有卫索像、清夜游西园图、初平牧羊图、维摩天女飞仙图、女史箴横卷、
雪霁望五老峰图、水阁围棋图卷等。按初平牧羊图,东坡、董各有题记,董云:
“牧羊图,本曾鲁公子行以罪没入秘阁,画羊皆作异状,如坟墓间蹲羊伏兽;牧
者乃羽服道士。初未有赏者,以是不入校录。明年少监罗始令工者就装轴列画
录中,同舍方会畀工图之,既成,三月有诏,取入禁中……”云云。清夜游西园
图,极妙,世甚重之。《图画见闻志》论其流传之经过颇详。女史箴横卷,人物
三寸余,笔彩生动,髭发秀润,《画史》亟称之。至维摩天女飞仙图,仙长二尺,
所谓小身维摩。又净名天女,长二尺五,后人皆视为希世之珍。戴逵画亦甚多,
自裴氏所录者外,如阿谷处士图、孙绰高士图、濠梁图、孔子弟子画、金人录、
三马伯乐图、三牛图、名马图、观音图,皆甚有名。其观音像尤佳。《画史》云:
“戴逵观音在余家,天男相,无髭,皆帖金。家山乃逵故宅,其女舍宅为寺,寺
僧传得其相,天男端静,举世所睹观音作天女相者,皆不及也。”至若王羲之之
家景图,江道硕之八骏图,亦颇有名,见汪氏《珊瑚网》、严氏《画品》手卷目,
及王元美家藏画目。其余名家,如荀勖则有大列女图、小列女图。王献之则有渥
洼马图一卷,白麻纸,风神超越。康昕则有五兽。释惠远则有江淮名山图。皆传
之记籍。至若张收之《周公礼殿益州学馆记》谓:“周公礼殿梁上画仲尼七十二
弟子,三皇以来名臣耆旧。”盖亦名迹也。

以上所述,要皆为著名作品,可得考其作者之姓名。其有画迹杂见于记载,
而作者姓名,渺不可考,仅以画迹之有关系而永其传者,如魏之贾逵像,(《魏
志·贾逵传》:“贾逵死,豫州吏民追思之,为刻石立祠。青龙中,帝东征,乘
辇入逵祠,诏曰,昨过豫州,见贾逵碑像,念之怆然。”)仓慈像,(《魏志·
仓慈传》:“仓慈为敦煌太守,卒于官,吏民悲感,图画其形。”)吴之黄盖像,
(《吴志·黄盖传》:“盖病卒于官,国人思之,图画盖形,四时祠祭。”)晋
之陆云像,(《晋书·陆云传》:“陆云为浚仪令,去官,百姓追思之,图画形
像,配食县社。”)陶侃像等,(《晋书·陶侃传》:“陶侃薨,故吏刊石碑画
像于武昌西北。”)类有恩德于吏民,吏民或悼其死,或惜其去为之图像,以纪
念之者也。吴之邵畴像,(吴邵畴为会稽太守,郭诞功曹,诞以不白妖言见收,
畴为己罪自杀以证之,孙皓嘉畴节义,诏郡国图形于庙堂。)张温中妹像,
(《吴志·张温传注》:“张温姊妹三人,皆有节行,为温事,已嫁者见录,夺其1111
中妹,许嫁丁氏,成婚有日,遂饮药而死,乡人图画为之赞颂。”)蜀之谯周像,
(《蜀志·谯周传注》:“益州刺史董荣,图画谯周像于州学,命从事李通颂之。”)
晋之宋纤像等,(《晋·隐逸传》:“宋纤敦煌效人,不应辟命,太守杨宜画
其像于阁上,出入视之,作颂赞焉。”)是则君子在世有行有则,或图其形而寿
之贞珉所以劝范后人者,其意甚深长也。他若建筑物上之图画亦不少,或饰于宫
室,或绘于寺塔,(魏有温室画,左思《魏都赋》:丹青炳焕,特有温室,仪形
宇宙,历象贤圣,图以百瑞,纟卒以藻咏,是画饰于室也。晋镇军谢尚,于武昌
昌乐寺造东塔,戴若思造西塔,并请е画,是画之饰于塔也。林泉高致,成都周
公礼殿张收,画三皇五帝三代至汉以来君臣贤圣人物,灿然满殿,令人识万世礼
乐,王右军恨不克见,此画之饰于殿壁也。西门豹祠殿基,建武六年造,其下刻
物像甚多,如土长强良顾章舒凄雀之类,其名颇异,见《金石录》,此画之饰于
殿基也。)其例甚多。惟上列诸迹,有用以纪念恩德,有用以表颂节行,系汉画
传统之余习,然已不甚多见;而其画又无一名家之作,足见此等图画,在当时已
与圬镘同等视矣。至若殿基殿壁之饰,或即汉画之遗,而寺塔之画,则明受佛教
画潮流之溉润矣。
按上诸画迹而观之,知魏晋图画,有为工匠所作者,有为士夫所作者。士夫
所作,多讲习笔法,其迹多留传于卷轴;工匠所作,皆注重实用,其迹多附丽于
工艺。自是以还,士夫画日以昌明,几视工匠画为不足齿;工匠画日以隐匿,至
不以绘事自居,仅以为工艺上一种点缀品而已。且因审美之风启,世多以能画博
好名,于是画家与画迹相系,不难就画迹考见画家,与汉代情形迥异。又以侧重
士夫画迹故,如金石上类似之工匠画迹,亦绝少记录矣。工匠画迹在当时处“有
用而不贵”之地位,姑置勿论。就士夫画迹言,道释人物画之多,已渐有驾经史
故实画而上之势。时人对于道释人物画之注意,亦较重于其他画迹,故图画之事
之被宗教化,证之画迹,而益见其势之渐盛,将若大河之出龙门焉。至其用笔,
多尚简古圜成,往往与塑工争胜,不似从笔墨中来。壁画而外,卷轴之作皆用精
古之绢素。
至若其他关于学术之绘画,其用在助学术之发明,亦学者之别艺,于士夫画
工匠画外,别有极大之价值。在晋时亦颇有作者,例如:《尔雅》图、(郭璞
《尔雅序》曰:“别为音图,用祛未寤。”邢疏曰:“谓注解之外,别为音一
卷、图赞二卷,字形难识者,则审音以知之,物状难辨者,则按图以别之。”)
《南都赋》图、(戴安道独好画,范宣以为无用,不宜劳心于此,戴乃作南都赋
图,范看毕咨嗟,甚以为有益,始重画,见《世说新语》。)《山海经》图、
(陶渊明《读山海经》诗云:“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见《陶渊明集》。)
浑天仪图(涟漪氏蓝收晋画浑天仪图,直五尺素,画不作圈势,别作一小圈,画
北斗紫极,易于点阅,又位列多异于常图,见汪氏《珊瑚网》。)等,或以表示
动植物之形象,或以表示地理天文之方位,皆足以助学者之探究,范宣之咨嗟以
为有益,良有以也。
○第十一节 画家
自汉以来,能绘事者已不尽为工匠,魏晋士夫之以画名者,据可考而言,不
下数十人。虽不及后世之盛,以比秦汉,则已有空前之观。在蜀则有诸葛亮、诸
葛瞻、张飞、李意其等;在吴则有曹不兴、赵夫人等;在魏则有少帝曹髦、杨修、
桓范、嵇康、徐邈等;在晋则有司马昭、肃宗、荀勖、温峤、史道硕、王е、王
羲之、王献之、夏侯瞻、谢安、戴逵、卫协、顾恺之、张墨、江思远、贾惠远、
康昕等。诸葛亮字孔明,琅牙阳都人,建兴时,封武乡侯,曾为南夷作图。
《宣和画谱》亦称亮善画。诸葛瞻字思远,亮之子也,工书画。张飞字益德,涿
郡人,封西乡侯,好画美人。李意其蜀人,先主伐吴,问意其,意其求纸笔,画
兵马器仗数十纸,盖亦善画者。杨修字德祖,华阴人,建安中举孝廉,署主簿,
善图人物。桓范字元则,沛国龙亢人,正始中拜大司农,善丹青。嵇康字叔夜,
谯国侄人,其先上虞人,魏中散大夫,入晋不仕,善画人物。徐邈字景山,燕国
蓟州人,封都亭侯,正始中拜大司徒,尝画缁鱼,悬岸旁,能使獭来。曹髦字彦
士,文帝孙,好学夙成,善图绘人物故实。荀勖字公曾,颍川颍阻人,魏大将军,
入晋封齐北郡侯,善人物士女。温峤字太真,太原祁人,咸和初,为江州刺史,
善画。史道硕,善绘故实,工人物及鹅,其兄弟四人,皆以善画得名。王羲之字
逸少,以秘书郎中起家,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善绘故实,尝临镜自写真。王献
之字子敬,羲之第七子,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征拜中书令,善丹青,画鸟兽牛
马,风神超越。夏侯瞻吴人,画人物,神韵不足,精密有余。谢安字安石,陈郡
阳夏人,官拜太保;江思远陈留圉人,庾亮请为儒林参军,皆善画。张墨善画人
物,重取精灵。司马昭字子上,懿次子,善画佛像,颇得神气。贾惠远号东林,
雁门人,尝画江淮名山图。外国人康昕,亦以能画称。其中最著者,则推吴之曹
不兴、赵夫人,晋之卫协、王е、顾恺之、戴逵,略述其史如下:
曹不兴
一作曹弗兴,吴兴人,以画冠绝一时,尤善人物衣纹摺皱,画家谓之曹衣出
水,吴带当风。尝于长五十尺绢画一像,心敏手运,须臾而成,头面手足胸臆肩
背,亡失尺度。吴大帝权尝使画屏风,误发笔点素,因就以作蝇,既进御,权以
为生蝇,举手弹之,其写生之妙如此。赤乌元年冬十月,帝游青溪,见一赤龙,
白天而下,凌波而行,遂命弗兴图之,帝为之赞。至宋文帝时,累月亢旱,祈祷
无应,乃取弗兴画龙置于水上,应时畜水成雾,累日{滂}霈。则曹画且生灵验
矣。盖曹画自人物外,厥以画龙为绝艺。《尚书故实》载谢赫善画,尝阅秘阁,
叹服曹弗兴所画龙首,以为若见真龙云。
赵夫人
吴王妃,丞相赵达之妹,多擅绝艺,巾帼著名于画史者,果攵首而后,则为
夫人。夫人多巧技,能于指间以彩丝织为龙凤锦,号为机绝。王尝叹魏蜀未平,
思得善画者,图山川地形,夫人乃于方帛上绣作五岳列国图,号为针绝,见《拾
遗记》。
卫协
弗兴弟子也,作释道人物,冠绝当代,有画圣之称。顾恺之论画,尝极称之
曰:“伟而有情势。”曰:“巧密情思,世所并贵。”孙氏《述画记》,谓上林
苑图,协之迹最妙;又七佛图人物,不敢点睛;其艺术手段之高妙,概可见矣。
晋代大家,如史道硕、顾恺之、张墨等,皆师法之。
王е
字世将,琅牙沂人,元帝姨弟,封武陵县侯,善书画,人物鸟兽鱼龙靡不
精妙,并图故实。明帝尝从之学。尝与羲之论画学,语极精妙。《历代名画记》
谓:晋室过江王е书画为第一云。
戴逵
字安道,谯郡钅至人,徙会稽剡县,遂为剡县人。多绝艺,尚气节,少博学,
好谈论,能鼓琴,太宰武陵王召之,对使者破琴曰:“安道不为黄门伶人。”
其傲如此。画善山水人物故实。十余岁时,在瓦官寺画,王长史见之曰:“此童
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及中年,画行像,甚精妙,庾道季见之语曰:“神明
太俗,由卿世情未尽。”戴曰:“惟务先当免卿此语耳。”逵以善画故,能以匠
心别运,铸刻佛像,曾造无量寿佛木像高丈六,并菩萨,潜坐帷中,密听众论褒
贬,辄加详研,积思三年,刻像乃成,迎至山阴灵宝寺,郄超观而礼之,撮香誓
告,既而手中香勃然烟上,极目云际。其事《冥验记》记之极详。其子勃亦善山
水,《述画记》谓为胜顾云。
顾恺之
字长康,小名虎头,晋陵无锡人,博学有才气,义熙初为散骑常侍,善丹青,
图写特妙,谢安深重之,以为自苍生以来,未之有也。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不
点目睛,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媸,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正在阿堵中。”
其用心如是。尝悦一邻女,乃图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去针而愈。
事近寓言,亦足以证邻女图之酷肖矣。尝图裴楷像,颊上加三毫,观者觉神明殊
胜。又为谢鲲像在岩石里,人问所以,曰:“谢云一丘一壑,自谓过之,此子自
宜置丘壑中。”欲画殷仲堪,仲堪有目病,固辞,恺之曰:“明府正为眼尔,若
明点瞳子,飞白拂上,使如轻云之蔽月,岂不美乎。”恺之尝以一厨画糊题其前,
寄桓玄,玄发厨后,窃取画而缄闭如旧以还之,绐云未开。恺之直云妙画通灵,
变化而去,亦犹人之登仙。了无怪色,故世传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
生平画迹极多,人物佛像美女龙虎鸟兽山水无不精妙,《画继》云:“顾公运思
精微,襟灵莫测,虽写迹翰墨,其神气飘然在烟霄之上,不可于图画间求。像人
之美,张得其肉,陆得其骨,顾得其神,神妙无方,以顾为最。”可谓确论。
《画史清裁》云:“顾恺之画如春蚕吐丝,初见甚平易,且形似时或有失,细视
之,六法兼备,有不可以言语文字形容者。”其为后人推服如此。
魏晋绘画之代表作家,以严格论,得二人焉:前为曹不兴,后为顾恺之。是
二人者,皆卓然有所创作,于我国绘画史上,大放光彩。卫协、张墨虽有画圣之
称,而实传衣钵于曹氏;恺之固师法卫协,而能别开生面,为后世模范,则固非
史道硕、夏侯瞻、范宣、嵇康辈所能及也。至若王е、戴逵,亦卓然成家,然其
所以得享盛名者,非仅在能画也;王以位高望重,戴以善刻能琴,而其画遂得以
俱重于世耳。至若曹髦、司马昭以君主之尊而习绘事者也,赵夫人以后妃之贤而
习绘事者也,在当时皆以为得未曾有,传为美谈,其画名之成,固亦不仅在能画
也。方外之习画者,前代未闻,至是则自李意其、惠远外则有葛洪第三子。(
原化记》曰:“大历初,钟陵客崔希真,见一老人避雪门下,请入。见其非常,
敬之。崔入宅,老人于帏幄前素上如有所图,瞬息罢,少顷已去。视幄中,得图,
有三人,二树,一白鹿,一药笈,皆非常意所及。将问茅山李含光,曰,此葛洪
第三子所画也。”其事荒诞若不可信,顾当时人已认图画之事,神仙亦偶为之,
而竞相称美,则可见之也。)尤可注意者,佛画传自东汉,而作者绝无一人著名;
至是画家之享盛名如曹不兴、卫协、顾恺之等,固称善画佛,而张墨、史道硕、
戴逵乃至司马昭,亦无不各擅其长。其实嵇康、张收、康昕、夏侯瞻等之人物画,
亦皆含佛画之色彩:是即可见当时画风之趋势焉。
○第十二节 画论
汉之刘安、张衡,已启论画之端;历三国而两晋,审美绘画之程度渐高,士
夫对于画迹,更以为有论评之价值,于是论画之风,较盛于先代。范宣子见戴安
道之《南都赋》图,咨嗟以为有益;谢安见顾恺之画而称重之,以为自苍生以来,
未之曾有;王长史见安道画瓦官寺,谓此童非徒能画,终当致名;庾道季见安道
画行像,谓为神明太俗;然此皆当时士夫论画之断片也。至若著以成篇,足资后
学探究者,前此实未曾有,有之其惟王■、顾恺之欤。兹录王、顾之说,以见当
时画学思想之一斑。
王е尝与其从子羲之论画
余兄子羲之,书画过目便能,就余请书画法,余画孔子十弟子图以励之。画
乃吾自画,书乃吾自书,吾余事虽不足法,而书画固可法,欲汝学书则知积学,
可以致远;学画可以知师弟子行己之道。
按是,盖言学画,非可漫然涂抹,徒耗神丧志于笔墨,亦必存心正大,积学
知道而后可。
顾恺之所记魏晋胜流画赞
凡将摹者,皆当先寻此要,而后次以即事。凡吾所造诸画素幅,皆广二尺三
寸,其素系邪者不可用,久而还正则仪容失。以素摸素当正,掩二素任其自正而
下镇,使莫动。其正笔在前,运而眼向前视者,则新画近我矣。可常使眼临笔,
止隔纸素一重,则所摹之本远我耳,则一摹蹉积弥小矣。可令新掩本迹,而防其
近内,防内若轻物,宜利其笔重,宜陈其迹,各以全其想譬。如画山迹利则想动,
伤其所以嶷;用笔或好婉,则于析楞不隽。或多曲取,则于婉者增折不兼之累,
难以言悉,轮扁而已矣。写自颈以上,宁迟而不隽,不使远而有失。其于诸像,
则像各异迹,皆令新迹弥旧,本若长短刚软,深浅广狭,与点睛之节上下大小厚
薄,有一毫小失,则神气与之俱变矣。竹木土可令墨彩色轻,而松竹叶重也。凡
胶清及彩色,不可进素之上下也。若良画黄满素者,宁画开际耳。犹于幅之两边
各不至三分,人有长短,令既定远近以瞩其时,则不可改易阔促错置高下也。凡
生人亡有手揖眼视,而前亡所对者,以形写神而空其实对,荃生之用乖,传神之
趋失矣。空其实对则大失,对而不正则小失,不可不察也。一像之明昧,不若悟
对之通神也。

顾恺之画云台山记
山有面则背向,有影可令庆云西而吐于东方清天中。凡天及水色,尽用空青,
竟素上下,以映日西去。山别详其远近发迹,东基转上未半,作紫石如坚云者五
六枚,夹冈乘其间而上,使势蜿蜒如龙。因抱峰直顿而上下作积罔,使望之蓬蓬
然凝而上。次复一峰,是石东邻白者峙峭峰西,连西向之丹崖下。据绝间画丹
崖,临间□当使赫隆崇。画险绝之势,天师坐其上,合所坐石及荫宜间中,
桃傍生石间;画天师瘦形而神气远,据间指桃,回面谓弟子,弟子中有二人,
临下侧身大怖,流汗失色。作王良穆然坐答问,而超升,神爽精诣,俯眺桃树。
又别作王赵趋一人,隐西壁倾岩,馀见衣裙;一人全见室中,使轻妙泠然。凡画
人坐时,可七分衣服,彩色殊鲜。微此,正盖山高而人远耳。中段东面丹砂绝萼
及荫,当使彦戋高骊,孤松植其上,对天师。所壁以成间,间又甚相近,
相近者,欲令双壁之内,凄怆清神明之居,必有与立焉。可于次峰头作一紫石亭,
丘以象左阙之夹高骊,绝萼西通云台以表路,路左阙峰似岩为根,根下空绝,并
诸石重势岩相承,以合临东间。其西石泉又见,乃因绝际作通冈,伏流潜降,
小复东出,下间为石濑,沦没于渊,所以一西一东而下者,欲使自欲为图,云
台西北二面可一图。冈绕之上为双碣石,象左右阙,石上作孤游生凤,当婆娑体,
仪羽秀而详,轩尾翼以眺绝间。后一段赤斤,当使释弁如裂电,对云台西凤
所临壁以成间,间下有清流。其侧壁外面作一白虎,匐石饮水。后为降势而
绝,凡三段山,画之虽长,当使画甚促,不尔不称。鸟兽中时有用之者,可定其
仪而用之,下为间物,景皆倒作,清气带山下三分,倨一以上,使耿然成二重。
按顾氏此二篇,唐张彦远云:“自古相传,脱错,未得妙本勘校。”故诘屈
不可句读。然前者似专论笔墨摹写之法;后者则似记云台画之内容,而随论其布
局取景之法,皆可于字里行间约释得之。此种文字;可谓文字之骨董,自有其流
传之价值,句读之费解,不足为其病。清秦祖永所辑《画学心印》,有顾恺之画
评一篇,则笔致古隽,有非后人跋语所能及者,兹录如次。
顾恺之《画评》
凡论人最难,画列女,刻削为容仪,不画生气,又插置丈夫支体,不似自然。
衣髻俯仰中,一点一画,皆相与成,其艳姿觉然易了。画汉王龙颜一像,超越高
雄,览之若面。画孙武,寻其置陈布势,是达画之变者。画穰苴,类孙武而不如。
画醉客,多有骨俱生变趣。画壮士,有奔腾大势,恨不尽激扬之态。画蔺生,有
恨意不似英贤。以求古人未之见也。画烈士,有骨。秦王之对荆卿,虽美而不尽
善。画三马,隽骨天奇,其腾踔如蹑虚空,于马势尽善也。画东王公,居然有神
灵器,不似世中生人。画七佛,有情势。皆卫协手传。画《北风诗》,亦卫协手。
美丽之形,尺寸之制,阴阳之数,纤妙之迹,世所并贵。神仪在心,末学详此,
思竭半矣。画清游池,不见京镐形势。见龙虎杂兽,虽不极体,变动多。画七贤,
唯嵇生一像颇佳。其余虽不妙合,前诸竹林之画,莫能及者。并戴手也。画嵇轻
骑,作啸人似人啸,然容悴不似中散,处置意事既佳,又林木雍容调畅,亦有天
趣。画太邱二方画嵇兴,各如其人。尾后作临深履薄意,是为法戒。
按《历代名画记》,亦载有顾恺之《画评》,系条举式,较此篇所言为详,
惟语多支蔓耳。此篇盖已略经删节改组者。
以上论画诸家,皆系晋人,知三国时论画之风,尚甚沈寂,无异汉代。晋人
论画,如王е所言,似专指学养方面;顾恺之所言,则能兼顾学养艺术,以慎重
之态度,下精审之评语矣。惟其论评,主重人物,于山水则隐约及之。

●第五章 南北朝之画学
晋室既东,江北地为五胡所割据,及西纪四百二十年顷,刘裕受东晋禅,统
御南方,建国号曰宋;北方之地,亦次第为拓跋所占有,而建国曰魏。自宋而
齐而梁而陈为南朝;自魏而齐而周为北朝。南北对峙,约百七十年。我国学术,
大受其影响;绘画亦有南北自成风气之观。而其受宗教化,则南北一致,且较前
代为盛。
○第十三节 概况
南北两朝,划然分立,南朝以长江流域为地盘,北朝以黄河流域为地盘。黄
河流域地势荒寒,长江流域山水秀媚,地理上之占有既殊;而南朝人民,以汉族
为主,北朝人民,以鲜卑族为主,汉族人之文艺思想,自较鲜卑族为优秀,则以
民族上之支配而论,南北朝亦大异趣。故当时绘画,因地理民族之不同,亦隐然
各驰其道。或谓我国图画,厥后卒有南北之分者,是殆其远因也。
图画至南北朝时,实大起变化,积极发展,其所以能呈变化发展之观者,与
地理及民族思想,固极有关系;而要在时丁混乱,人民生活,不能安定,其厌世
无聊之心理,较之在魏晋时尤甚,彼应运传入之佛教,遂极流行于中土,无论南
北,皆皈依之。始犹以慰藉厌世无聊者,卒且因信而入迷,佛国庄严,天堂极乐,
皆有此想象。于是佛教化力深入人心,绘画即受此潮流之激荡,益趋重佛教化之
著作,遂造成我国佛教画最盛之时代。在南朝者,梁为尤盛;在北朝者,则以北
魏道武帝时为尤盛。又其时佛老并用,清谈极盛,浸假而成浮薄侈靡之风,其绘
画关于浮靡之故实及风俗,如声伎踏歌,贵戚游苑,邺中百戏等,极多图写。今
请分举各朝之概况,而复综论之。
南朝
宋武帝雅好绘画,尝亡桓玄而收藏其画。于是名匠应运挺生,如顾景秀、顾
骏之,皆以道释人物著声于时,其形象赋彩,皆能变古体而开新法。武帝尝赐何
戢雀扇,即顾景秀笔也。至明帝时,而吴人陆探微杰出为大家,尝为明帝侍从,
其画世称六法皆备,作佛像及古圣贤像,生动而见神明,一笔画,为其创作。道
释人物外,以山水名者,则有宗炳、王微,其余名家可考者,至三十余人之多。
齐高祖通文学,性好画,既亡宋,尽得宋内府所藏画,听政之暇,旦夕披玩,
尝品第古今名画,不因年次远近,但以技工优劣为等差,自陆探微至范惟贤四十
二人,分四十二等。自是绘画之鉴赏,推阐入微,对于绘画之方法,亦遂有确当
之定例。有谢赫者,写貌人物,不俟对看,一览即能点刷,豪发无遗。其所定六
法,虽为古来画家所心会神悟,各相默契,然亦未经人道。谢赫乃一一归纳而辑
成之,曰气韵生动,曰骨法用笔,曰应物象形,曰随类傅彩,曰经营位置,曰传
移模写。此六法者,后世画家,无不奉以为金科玉律。按谢氏生当五世纪之中叶,
对于绘画,即能得斯定则,在我国图画史上,实为极大之发明。夫谢氏之发明,
其受当时社会之熏染陶熔者,必更有在。考在谢氏前后画家之得名者,不下二十
余人,如刘、毛惠远以妇人名;蘧道愍、章继伯以人马名;姚昙度以鬼神名;
丁光以蝉雀名;名手辈出,各有专艺,较其方法,互有发明,六法之规定,殆有
藉于各名家画法而参得之欤。至如智积菩萨、僧觉等,则又以高僧而得画名矣。
梁高祖英迈而通文学,其好绘画,不减宋武。将传自齐室之名画法书珍藏外,
且复搜集异宝,以资鉴赏。美育既殷,故其子世诚梁元帝,其孙方等,皆以善画
名。而元帝《山水松石格》之著作,尤有功于画学。且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久享
太平,又尊崇佛教,甚至舍身,当时佛教画之盛行,实过前朝。梁之名画家,要
皆能作佛画,其最著名者,即张僧繇也。张氏当天监中,极为武帝所重,凡帝崇
饰佛寺,多命张氏画之。张氏所作建康一乘寺门画,于我国画法上有极大之贡献。
按《建康实录》云:“一乘寺梁邵陵王纶造,寺门遍画凹凸花,称张僧繇手迹,
其花乃天竺遗法,朱及青绿所成,远望眼晕如凹凸,就视即平,世咸异之,乃名
凹凸寺云。”盖我国画法,自前无阴影之法,故时人见凹凸花而咸以为异。自张
氏后,我国绘画,始有阴影法之讲究,由平实之画面,而忽现明暗轻湛之观。是
虽传自印度,亦不得不归功于张氏。张氏又善山水,尝于素缣上以青绿重色先图
峰岳泉石,而后染出丘壑岩,是即树后世青绿山水画之先范,皆有大影响于我
国画学。世称张氏与宋之陆探微、晋之顾恺之为六朝三大家云。梁代画家名世虽
多,然一张僧繇,已足为梁代生色,皎若中天明月,余如陶弘景之画牛却聘,萧
贲之扇容万里,则又宗炳、王微之流,非独以画名也。
陈享国年浅,无足记述;惟文帝好画,锐意搜求古迹,亦一有心人也。画家
著名者约二三人,顾野王以善草虫,独出当时。
北朝
北朝以屡见兵革,未皇修文;其人民又以尚武为风,不解艺术之名贵。所通
行者,惟道释画;虽遭北魏之毁像于前,北周之灭法于后,佛教美术,未免随以
摧残;然摧残之旋即复兴之。魏毁佛像才六年,复建浮图,听民出家,不啻奉佛
教为国教。帝王咸皈依之,盛起殿堂伽蓝。而著名世界有数之美术品,云冈石窟、
(在大同依武周山,下临武周川,创凿者释星曜,其工程始神瑞——西纪四一四
年,终正光~西纪五二○年,凡百余年。)龙门石窟(按《河南府志》与《洛
阳县志》,皆谓北魏宣武帝时,太监白整凿其二,太监刘腾又凿其一,《魏书·
释老志》亦谓,景明——宣武帝年号——初,大长秋卿白整营石窟二所于洛南伊
阙山,窟高三百一十尺,永平——亦宣武帝年号——中,中尹刘腾复造石窟一,
凡为三所,前后用工约八十万人云。)等造像,即于此时先后告成。其工程之浩
大,艺术之壮丽精美,实与唐代佛画以极伟极善之模范。至若道武帝作干将金像,
孝庄帝作万躯名像,史所夸美,亦属奇迹。造像既盛,一般擅长佛画者,多经营
于此;其以画佛像名者,王由、杨乞德为著。杨氏归心释门,施身入寺,画佛之
精,有过姚昙度。
齐文帝亦雅好图画,当时名画家如刘杀鬼、杨子华等,皆为文帝所重。刘氏
画斗雀如生。杨氏尝奉命居宫中,画马图龙,皆能神形逼肖,实为北朝写生第一
妙手,时称画圣。其时以道释画可与杨氏分茅于北朝者,则有曹仲达。其画佛之
妙,至生灵感云。武平中,有萧放者,尝待诏文林馆,在宫中监督画工,作屏风,
后主因为屏风,敕萧放及晋陵王孝式,录古名贤烈士,近代轻艳诸诗,以充图画,
亦一盛事也。
周代匆匆,所可言者,亦惟佛教画为盛,其画家之稍有名者,如冯提伽、袁
子昂等,亦不过以能画佛而已,要与绘画学上无大关系。
总之,以有关系绘画之内容者而言,如陆探微之由晋王献之之一笔书而作一
笔画,直将书笔之妙,应用于图画;张僧繇之取法印画而作凹凸花,特启影阴之
法,以革自来画面平实之病;要皆于作画法上有贡献者也。又如齐高帝之辨画分
等,谢赫之推理定法,要皆于论画学上有关系者也。若举绘画之大势而言,则当
以佛画为主轴。盖自晋以来,我国渐受佛教之影响,至南北朝时,佛教之盛,几
以我国为中心,于是佛教画亦盛极一时。是时西方僧侣,如天竺之康铠、佛图澄,
龟兹之罗什三藏等,及往求法之中僧法显、智猛、宋云等,皆以宏道之第一方便,
将佛像赍入,而南北两朝之帝王,皆信仰之,为之建塔立寺,即以相当之佛教画,
修饰而庄严之,因此中国绘画,渐受其陶熔沾染,而偏向于佛教画。自礼拜之佛
像外,壁画尤极注重,名人手迹,往往见之寺壁。如宋顾骏之之画法王寺,齐沈
标之画王观寺,梁张僧繇之画延祚寺,陈张善果之画栖霞寺,北魏董仁伯之画白
雀寺,北齐刘杀鬼之画大定寺,皆其例也。而梁代壁画尤盛,直以印度寺壁之模
样,完全转写。盖当梁武之盛倡佛教,由印度航海而来中国之僧侣甚多,如中国
禅宗之初祖菩提达摩,亦受欢迎之一人。故都城建业,遂为当时中国佛教画之中
心。僧有郝骞者,曾奉武帝命西行求法。将印度室罗伐悉底(舍卫国)之园精
舍之邬陀衍那王之佛像,模造而归。西僧迦佛陀、摩罗菩提、吉底俱等,皆善佛
画,来化中土;印度中部之壁画,即自此时传入,广施于武帝所起诸寺院之壁。
故画家如张僧繇等,因此更得直接传其手法,而复略变化之,自成极新之中国佛
画,时人对于壁画之美盛,甚形热烈,由壁画之风,又扩充于寺壁之外,如国家
之宫殿。官绅之邸宅,亦多用此含有印度色彩之图画,以为美饰矣。
夫佛画固盛极于时,同时北魏道士若寇谦之等,亦尽力宣扬道教。后至渐效
佛徒所为,以绘画雕塑模造天尊之图像。于是前此为少数信者零碎之道教画,至
是乃大盛,几与佛画并行于中国。然其所谓道教画者,终不能脱佛教画之窠臼,
是视殆家善佛画者兼及道画,故如出一手,亦我国自魏晋以来,固以浮图老子并
称,而道释画为一流之故欤!是可谓道教画者,即佛教画之化身。
自道释画外,写生人物画,亦有成名家者。然如群星之近月,依稀其光而已。
至若新由人物画背景脱胎之山水画,至是则大进步。惟多属于南朝,盖即前所云
非独民族之特优,亦江南山水之雅秀,有以涵养使然者。当时山水画家,如宗炳、
王微之流,要皆晦迹韬声于烟云泉石间,喜以笔墨点染,写其逸情,实北宋人所
谓文人画之滥觞。


南北朝绘画,在本国之情形,大概已如前述;更有极可注意之一事,即我国
绘画,因受佛教流布之影响,益广其传播,是实我国绘画上异常之荣誉。盖自西
晋以来,我国文化已传入朝鲜半岛,至是,更传入日本。日本在汉武帝灭朝鲜时,
已与中国接触,然足以称为国际关系,则实始于南北朝。自宋武帝永初二年,倭
王瓒遣使贡献以后,屡受中国册封;而其时中原多故,中土遗民,又往往泛海东
奔,略似晋室东迁时,汉族士夫之南下;如秦氏汉氏者,皆在当时各挟中国文化
而俱东,为今日本之望族。雄略七年,百济贡画师因斯罗我,即为我国画间接传
入日本之证。盖日本古无佛教,继体天皇十六年,(即梁武帝普通三年)梁人司
马达等,始至大和,居坂田原,弘布佛法。越三十年,钦明天皇十三年,(即梁
简文帝承圣元年)百济遣使贡佛像佛经,钦明天皇令大臣苏我稻目供养之。稻目
之子马子,得百济弥勒石像及佛像各一,崇拜之,营佛殿安置佛像,以司马达等
之女尼供养。自是而后,日本佛教风行,佛寺日多,而中国化之佛教画亦随盛。
大和法隆寺金堂之壁画,其画法与张僧繇所绘一乘寺画相似。(按《日本帝国美
术略史》,亦论及之,略谓其作法将胡粉涂抹于壁之全面,先作线于上,次第施
以色彩,色料杂用墨朱红黄青绿,各分浓淡,润笔与干笔并用,其画多作阴影,
盖其画为印度晕染之法。既经支那变化,而又出于日本人之手者。且其佛像外一
切背景之模样,多有以见于埃及古图之一种水瓶积泉而成之模样,及见于印度阿
育王时代之为建筑饰之一种轮宝形莲花文等。其他之模样中,有如莨蓟花之叶之
为希腊风者,又有如菱花形麻叶模样之为支那日本风者,不少佛像之衣服有染物
模样与织物模样二种。征之是等诸点,则此壁画,全以印度中部之图样之略经支
那变化者为模范,而为我画工适宜的配合,于此金堂之壁面而画成者,实可谓非
凡之大作。可以证明千二三百年前东西交通之事迹。)或谓即于是时由中国传入
之,其言亦不无理由。——司马达东渡时,在继体天王十六年,与法隆寺之建置,
仅隔四十年事,其间有无关系,固略可推寻也。
综上所述,南北朝时绘画盛行于国内者,佛教画也,其传流于国外者,亦佛
教画也。然同系佛画,而北朝所作,率伟大富丽,其名迹少在寺壁而多在石窟。
南朝所作,率真巧恬静,其名迹少在卷轴而多在寺壁。且北朝传摹,一本原样;
南朝制作,每参新意;而道画之勃兴,山水之进步,亦足以见南北图画之各有特
尚也。
○第十四节 画迹
南北朝人对于画迹之收藏,极具热心;而画迹即因此而往往遭劫运焉。当桓
玄篡位,晋府真迹,尽为所得。桓败,宋高祖裕先使臧喜入宫取之。南齐高帝科
其最精者而录之,古来名手,自陆探微至范惟贤四十二人为四十二等,二十七帙,
三百四十八卷,听政之余,以供披玩。梁武帝尤加宝异,更事搜辑;元帝雅有才
艺,自善丹青,古之珍奇,充刃内府。侯景之乱,太子纲数梦秦皇更欲焚天下
书,既而内府图画数百函,果为侯景所焚。及景之平,所有画迹,皆载入江陵,
又为西魏将于谨所陷。元帝将降,乃聚名画法书及典籍二十四万卷,遣后阁舍人
高善宝焚之,帝欲投火俱焚,宫嫔牵衣得免,乃叹曰:萧世诚遂至于此,儒雅之
道,今夜穷矣。于谨等于煨烬之中,收其书画四千余轴,归于长安。颜之推《观
我生赋》云:“人民百万而囚虏,书史千两而烟,史籍已来,未之有也,溥天
之下,斯文尽丧。”可谓我国文艺之一浩劫也。陈天嘉中,陈主肆意搜求,所得
亦复不少,上所好者,下必加甚。观于南北朝帝室之好收藏,而私家收藏之多,
当大可观。
然所谓收藏流转之画迹,要多为前代人所作;兹就南北朝画迹而言,其被记
录而可考证者甚多,《贞观公私画史》所载尤备,录之如下:
陆探微画十三卷,(宋明帝像,宋景和像,豫章王像,建平王像,江夏王像,
零陵王像,王太宰像,羊玄保像,江智渊像,顾庆像,孙高丽像,孝武功臣像,
勋臣像。)又建安山阳二王像等十二卷,(建安山阳二王像,沈昙广醉像,麻超
之徐僧宝像,灵台寺瑾统像,毛诗新台图,蔡姬荡舟图,刘亮马图,高丽赭白
马图,蝉雀图,斗鸭图,猕猴图。)并摹写本,非陆真迹,与前十三卷,共二十
五卷,题作陆探微画隋朝官本,亦有梁陈题记。陆绥画二卷,(立释迦像,周盘
龙像。)顾宝光画十三卷,(豫章王像,宋景陵王像,勋贤图,褚渊袁粲图,张
兴图,天竺僧像二卷,射雉图,洛中车马图二卷,越中风俗图二卷,高丽斗鸭图
二卷。)哀倩画七卷,(豫章王燕宾图,维摩诘变相图,天女像,东晋高僧像一
卷,无名真貌一卷,博弈图,三龙图一卷。)顾景秀画十卷,(王僧绰像,怀香
图,蝉雀图,杂竹样,孙公命将图,陆士衡诗会图,王谢诸贤像,名臣像,刺虎
图,小儿戏鹅图。)谢稚画十一卷,(濠梁图一卷,十弟子图,轻车迅迈图,孝
经图,狩河阳图,秦王游海图,汾阳蘸鼎图,楚令尹泣两歧蛇图,游仙图,孟母
图,洛阳平门翻车图。)宗炳画四卷,(颍川先贤图,惠持师图,问礼图,永嘉
屋邑图。)江僧宝画四卷,(职贡图三卷,小儿戏鹅图一卷。)尹长生画五卷,
(南朝贵戚图,车马图,骆简像,牛车图,山阴王像。)濮万年画二卷,(苏门
先生图一卷,名臣像一卷。)史艺画三卷,(孙绰像,渔父图,王羲之像。)史
敬文画三卷,(黄帝升仙图,张平子西京赋图,梁冀人马图。)刘画三卷,
(朝臣像,吴中舟行图,少年行乐图。)毛惠远画四卷,(山阳七贤图,醉客图,
刀戟戏图,骑马图一卷。)史粲画二卷,(穆天子八骏图,息妫图。)范惟贤画
二卷,(渥洼马图一卷,孝子屏风一卷。)毛惠秀画四卷,(并除图,释迦十弟
子图,胡僧图,剡中溪谷村墟图。)谢赫画一卷,(安期先生图。)陈公恩画三
卷,(朱买臣图,列女传仁智图,列女传贞节图。)钟宗之画一卷,(王献之像。)
王殿画一卷,(贩春图。)章继伯画一卷,(藉田图一卷,全长三丈。)陶景真
画二卷,(虎豹图,孔雀鹦鹉图。)姚昙度画二卷,(殷洪像,白马寺宝台样,)
解倩画四卷,(王夫人样二卷,九子魔图一卷,丁贵人弹曲项琵琶图一卷。)西
域僧迦佛陀画六卷,(拂图,人物器样二卷,鬼神样二卷,外国杂兽二卷。)
梁元帝画六卷,(文殊像一卷,游春苑图二卷,芙蓉湖蘸鼎图一卷,鹿图一卷,
鹳鹤弄波泽图一卷。)张僧繇画十九卷,(汉武射蛟图一卷,吴王格虎图一卷,
羊鸦仁跃马图一卷,行道天王像一卷,维摩诘像一卷,宝诘像一卷,摩衲仙人像
一卷,朱异像一卷,梁宫人射雉图一卷,醉僧图二卷,咏梅图一卷,横泉斗龙图
一卷,杂人马兵刀图一卷,昆明二龙图一卷,清溪宫水怪图四卷。)张善果画二
卷,(悉达太子纳妃图,灵嘉塔样。)张儒童画二卷,(楞伽会图一卷,宝禧变
相图一卷。)聂松画一卷,(支道林像一卷。)杨子华画四卷,(斛律金像一卷,
邺中百戏图一卷,北齐贵戚游苑图一卷,杂宫苑人物屏风本一卷。)曹仲达画六
卷,(齐神武临轩对武骑图二卷,慕容绍宗像一卷,戈猎图一卷,斛律明月像一
卷,卢思道像一卷,名马样一卷。)
《贞观公私画史》所取载之南北朝画迹如此,其余未曾收载,而散见于各记
籍者,亦不少。宋陆探微为南北朝之大家,其画迹极多,如范惠景母子像、阿难
维摩图、图、孙著高丽衣图、刘硕钱灵度像、宋桂阳王宠姬像、捣衣图、
施修林摇锡像、萧史图、叙梦赋图、服乘箴图等,皆并传于世。又宋《宣和画谱》
道释类,御府所藏陆探微画,凡十,曰:无量寿佛像一,佛因地图一,降灵文殊
像一,净名居士像一,托塔天王图一,北门天王图一,天王图一,王献之像一,
五马图一,摩利支天菩萨一,是又与上所载者异物而同传者也。袁倩比美陆氏,
最为高逸,其画迹如抗棋图、正声伎御临轩图、吴楚夜踏歌图等,甚有声价。其
所画维摩诘变相一卷,《历代名画记》亟称之,谓是画百有余事,运思高妙,六
法备呈,置位无差,若神灵感会,精光指顾,瞻仰威容,使顾、陆知惭,张、阎
骇叹云。顾景秀在陆氏先,有宋文帝像、宋谢鲲兄弟四人像、晋中兴帝相像、王
献之竹图、刘牢之小儿图、图、鹦鹉画扇、陆机诗会图等,亦颇见重于世。
谢稚画迹,实多士女类之图卷,如列女图仪图、列女贞节图、列女贤明图、列女
仁智图、列女辩通图等,列女故事画为最多,而如三马伯乐图、三牛图、图,
与禽兽类之图卷,亦有传于世者。江僧宝之临轩图、御像,南齐刘之捣衣图、
刘长史图;毛惠远之赭白马图、骑马变势图、叶公好龙图,毛惠秀之汉武北伐图、
二疏图,王殿之曹长孺真、列女传母仪图、三马图,并传于世。梁张僧繇为六朝
画家冠冕,其画迹之多,不可胜考。按宋《宣和画谱》道释类:御府所藏凡十有
六,曰佛像一,文殊菩萨像三,大力菩萨像一,维摩菩萨像一,佛十弟子图一,
十六罗汉像一,十高僧图一,九曜像一,填星像一,天王像一,神王像一,扫象
图一,摩利支天菩萨像一,五星二十八宿真形图一,且其画迹,每致灵感,《神
异记》、《画像记》、《朝野佥载》多记其事,所言虽近荒诞,然亦足见其画之
妙绝当时也。北齐曹仲达之画佛,杨子华之画马,亦相传具灵感云。
南北朝画家之经《公私画史》收载其画迹者外,其余各家,亦多名作,有不
可不记者。宋袁倩之子质有庄周木雁图,卞和抱璞图,笔势劲健,谢约有大山图,
并声伎乐器图。刘胤祖之蝉雀,特爽俊不凡。刘绍祖之雀鼠,亦历落有姿。吴
柬体法雅媚,张则思笔新奇,皆名于时。刘斌有《诗·黍离》图,蔡斌有游仙
图,濮道兴有列女辩通图,无不著声于代。南齐则有王奴之《啸赋》图,戴蜀之
孝女图、息妫图,张孝和之游清池图,丁光之蝉雀,僧珍之人马,亦皆有名。梁
则有萧贲之山水,陈则有顾野王之草虫,皆能独步当时。至于北朝魏则有王由杨
乞德之佛像,齐则有刘杀鬼之斗雀,周则有田僧亮之人物车马。
以上所述,要皆就各名家之卷轴画迹而言。然试集诸画迹而分为若干类,其
最多数者,当推佛画之制作;次之为风俗现状画;又次为经史故实画;马牛虎豹
鹄鸽蝉虫之类,亦多图之。其图写风俗故实,取材每近于浮靡,如贵戚游苑、洛
中车马等,是殆南北朝风气使然欤。此外则有板画与壁画。板画者,施画于板,
当时作者亦甚多。陆探微有刘牢之板像、王献之板像、天安寺惠明板像、板画师
子等;谢庄有板画左氏经传图。按陆氏板画师子,极有名,《建康集》所称:陆
生板画,天下惟此本也。(此板初在建康境中,唐大和间,徙置浙西甘露寺,元
符初,甘露火,板亦随烬,宋苏轼有摹本。)谢氏经传图,系分左氏经传随图立
篇,制木方丈,图山川土地,各有分理;离之则世别郡殊,合之则区中为一,殆
为近时舆图之类。

壁画多系名家手迹,纯为佛画而极富丽,其著名者,凡二十六寺:(宋法王
寺,在永嘉,顾骏之画。齐王观寺,在会稽,沈标画。隋白雀寺,在汝州,董伯
仁画。北宣寺,在邺中,杨子华画。梁定林寺,在江宁,解倩画。惠聚寺,在江
陵,张僧繇画。延祚寺,在江陵,张僧繇画。长庆寺,在江陵,江僧宝画。何后
寺,在江宁,陆整画。光相寺,在江陵,丁光画。陟屺寺。在江陵,张善果画。
高座寺,在江陵,张僧繇画。景公寺,在江宁,江僧宝画。开善寺,在江宁,张
僧繇画。草堂寺,在江宁,焦宝愿画。报恩寺,在会稽,张儒童画。资德寺,在
延陵,解倩画。天皇寺,在江陵,张僧繇、解倩画。大定寺,在邺中,刘杀鬼画。
周海觉寺,在固州,董伯仁、郑法士画。陈栖霞寺,在江宁,张善果画。兴圣寺,
在江都,张儒童画。建善寺,在江宁,陆整画。静乐寺,在江都,张善果画。东
安寺,在江都,张儒童、展子虔画。终圣寺,在江陵,董伯仁画。)南朝,梁最
多,凡十四寺;陈次之,凡六寺。北朝则以北齐为多。其时佛教之流行,北朝实
不逊于南朝,而寺壁画南朝独盛者,一则北朝多注力于石窟造像,二则南朝人之
擅画寺壁者较多于北朝也。然世事推移,猝见沧桑之变,寺院名迹,昔为庄严之
点缀品者,已先后随建筑物以消灭,而石窟造像,如云冈、龙门,至今犹多完整,
为一般考古美术家所夸美。此外名人手迹,在寺壁间者,如陆探微、谢灵运之画
甘露寺,(浙西甘露寺,有陆画菩萨,在殿后面,天王堂外壁,有谢画菩萨六壁,
见《历代名画记》。)智积菩萨之画研石山寺,(梁天监中,智积菩萨自画梵相
于吴县研石山寺佛殿壁间。)张僧繇之画天皇寺,(江陵天皇寺,明帝置,内有
柏堂,僧繇画卢舍那佛像及仲尼十哲,帝怪问释门内如何画孔圣,僧繇曰,后当
赖此耳。及后周灭佛法,焚天下寺塔,独以此殿有宣尼像乃免。见《太平广记》。)
安乐寺,(张僧繇常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点睛者破壁飞去,未点睛者如故。
见《神异记》。)华严寺,(苏州昆山华严寺殿基,有僧繇画龙,每风雨,如腾
跃状,僧繇画锁以钉固之。见《唐诗纪事》。)皆见诸记籍,甚或传其神异,南
朝之名笔也。至若上都开业寺有曹仲达画,长安永福寺有杨子华画,(俱见《贞
观公私画史》。)上都大云寺、长安光明寺、皈依寺,皆有田僧亮画,(见《历
代名画记》及《公私画史》。)洛阳恩觉寺、上都空观寺,皆有袁子昂画,(见
同上。)北朝之名笔也。
以卷轴画迹言,尚未见佛画之特盛,并壁画而观之,则知当时图画,几全受
宗教化焉。其他关系学术礼制之绘画,亦不少,梁为尤多:《隋书》、(《隋书
·经籍志》:梁有周易新图一卷,周易普玄图八卷,薛景和撰,又有毛诗图三卷,
毛诗孔子经图十二卷,毛诗古圣贤图二卷,春秋古今盟会地图一卷,孝经图一卷,
孝经孔子图二卷,孝经古秘图一卷,孝经左右契图一卷,孝经雌雄图三卷,孝经
异本雌雄图二卷,孝经分野图一卷,孝经内事图二卷,孝经内事讲堂七十二弟子
图一卷,口授图一卷。)《中兴书目》、(山海经图十卷,本张僧繇画,咸平二
年,校理舒雅铨次馆阁图书,见僧繇旧迹尚有存者,重绘为十卷。)《历代名画
记》、(元帝画职贡图,并序外国来献之事。)《玉海》(元帝镇荆州,作职贡
图,首虏而终,凡三十余图。)等多有记载之,又有庾元威之瑞应图,(庾元
威曾记之,略云,宗炳画瑞应图,王元长颇加增定,乃有虞舜獬チ,周穆狻猊,
汉武神凤,卫君舞鹤,五城九井,螺杯鱼砚,金玉英,玄圭朱草等,凡二百一
十物,余经取其善草嘉禾灵禽瑞兽楼台器服可为玩对者,盈缩其形状,参详其动
植,制一部焉。)萧放之画《书史诗赋》,刘斌之画《诗黍离》等,皆有关系于
学术礼制者也。
有画迹而不详作者姓氏,但论其用途,则有关于法制及世道人心,是盖多出
于一般工匠之手,亦有足录者,宋有刘韫出行卤簿图,(韫为明帝所宠,在湘州
雍州使善画者图其出行卤簿羽仪,常自披玩。)齐有功臣图,孝子图,西邸士林
图,豫章郡朝堂图,(西邸士林图,系齐竟陵王子良开西邸延才俊以为士林,使
工图其像而成之,豫章郡朝堂图,则系王纶之为豫章太守时,图画陈蕃、华歆、
谢鲲像于郡之朝堂者。)梁有张缅像,(武帝因张居宪司,号劲直,图其形于台
省。)冯道根像,(武帝因冯将行之豫州,宴别之于武德殿,而召画工使图其形。)
夏侯像,(在天监中,守吴兴,有惠政,吏民图其像,立碑以颂其美德。)
柳仲礼图,乐贤堂图,康绚像,陈有卤簿图,李平孔子七十二子图,履虎尾践薄
冰图,刘道斌像,捍虎图。(刘在恒农修立学馆,建孔子庙,及去郡,吏思之,
因图其像于孔像西而拜谒之,按《水经注》,太平真君五年,上御虎圈,敕虎士
效力生制猛兽,故魏有捍虎图云。)后周有杨震像,(《北史·申徽传》:申徽
为襄州刺史,性廉慎,乃画杨震像于寝室以自戒。)陈平渡河归汉图,(《北史
·刘传》:武陵王纪,称制于蜀,使工画陈平渡河归汉图,以遗刘。)此种
画迹,皆因别有作用,非为一种纯粹艺术之表现,于以觇当时政教之一斑可,而
于当时绘画学上之消长,实无重要关系也。
○第十五节 画家
南北朝代有著名之画家,要之,以道释为中心之人物画家为最多数,而放达
遁世之山水画家,亦较前代为有人。
南朝号称画家者,合王族及外国比丘而计之,凡八十六人,宋三十四人,齐
二十九人,梁十九人,陈四人。兹将各朝之最著名者述之。

陆探微
吴人,常侍明帝左右,画备六法,人物故实,尽皆妙绝,兼善山水草木,有
包前孕后古今独步之称。子绥、宏肃,亦皆善画。绥尤著名,画佛像人物,时推
画圣。
宗炳
南阳涅阳人,字少文,善琴,能画,性旷逸,每游山水,往辄忘返,既归,
皆图之于壁。尝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高祖聘之不起,栖丘饮壑,
时称高士。晋升平丁巳生,元嘉乙丑卒,年六十有九。
王微
琅牙临沂人,字景玄,不就聘,以栖贞绝俗为高,与史道硕并师荀勖、卫
协。自谓性知画,虽鸣鹄识夜之机,盘纡纠纷,咸记心目,故兼善山水,一往迹
求皆仿佛也。敝屋一间,寻书玩古,如此者十余年。作《叙画》一篇,殁赠秘书
监。
顾骏之
宋人,师于张墨,善道释画。常结高楼以为画所,每登楼,去梯,家人罕见。
若时景融朗,然后含毫;天地阴惨,则不下笔。其于画也,慎之如此。
顾景秀
武帝时人,居武帝左右,善人物禽兽草虫。帝尝以景秀所画蝉雀扇,赐何戢,
时吴郡陆探微、顾宝光见之,皆叹其巧绝云。
谢庄
陈郡阳夏人,字希逸,善作画,尝制木方丈,图山川土地各有分理。永初辛
酉生,泰始丙午卒,年四十有六。
其他如江僧宝之师袁隆,以用笔骨鲠称;张则之师吴柬,以动笔新奇称;
顾宝光、袁倩之师陆探微,以善人物名;谢约之山水,谢灵运之佛像,谢稚之孝
子列女等故事图,亦皆独步一时。戴逵之子,袁倩之子质,宝光之弟彦先,灵
运之弟惠连,要皆不弱其家声者也。

【齐】
刘
字士温,π子,彭城安上里人,篆隶丹青,并为当世所称,尤善画妇人,时
称第一焉。
谢赫
不知何许人,善写貌及人物,能一览便写,与真相毫发无遗,论者谓中兴以
后,众人莫及。著有《古画品录》,尤有功于画学。
毛惠远
乐阳阳武人,师顾恺之,善画马,与刘之画妇人,并为当时第一。
毛惠秀
惠远之弟,永明中待诏秘阁,善图绘佛像人物故实。
宗测
炳之孙,字敬微,居江陵,善画,遵祖法,尝自绘阮籍像,悬行障上以对之。
又画永业寺佛影台,称妙作。少静退,不乐仕进。永明三年,诏征不就。好游,
著《衡山》、《庐山记》。
余如陈郡人殷,善写人面,与真不别。蘧道愍、章继伯,并善寺壁,兼长
画扇。沈标画无所偏擅,触类皆涉。姚昙度画有逸才,笔迹调媚,专工绮罗屏帐。
要皆颇有名于时。至章继伯之画藉田图,范怀珍之写渥洼马图,陶景真之画孔雀
鹦鹉虎豹,僧珍之画康居人马,张季和之画游清池,亦各有特长,不可泯灭者也。

萧绎
小字七符,梁武帝第七子,即世祖也。画擅人物故实。曾绘宣尼像,著有
《山水松石格》,有功于我国画学不少。以天监丙戌生,在位三年,岁壬申崩,
年四十有七。
萧贲
字文奂,齐竟陵王子良之孙也。起家湘东王,法曹参军,善绘山水,咫尺之
内,便觉万里为遥,后以饿死。
张僧繇
吴人,天监中,为武陵王国侍郎,直秘阁知画事,历右军将军,吴兴太守。
善写貌,兼图绘云龙人物故实。所绘道释画与顾、陆并重,称六朝三大家。山水
则独创所谓没骨皴者以得名。其子善果、儒童,亦皆善画。
陶弘景
秣陵人,字通明,居丹阳,自号华阳陶隐居,后止勾曲山。画品超迈,笔法
清真,论者谓惟南阳宗少文、范阳卢鸿,其遗迹名世,差堪鼎足云。性恬淡,特
爱松风,欣然以泉石为乐。盖自幼得葛洪《神仙传》,便有养生之志也。武帝即
位,大事咨询,时人号之为山中宰相。宋元嘉壬辰生,梁大同丙辰卒,年八十有
五,赠大中大夫,谥贞白先生。
余如武帝三子萧综,元帝长子萧方等,简文帝五子萧大连,皆以皇族擅丹青;
吴郡陆杲,陈郡袁昂,皆颇善画。焦宝愿师于张、谢,而时善表新意;解倩师于
蘧、章,而能通变巧捷;嵇宝钧、聂松二人,皆无的师,而意兼真俗,为僧繇之
亚,亦一时名家也。

顾野王
吴人,字希冯,在梁为中领军。后入陈,为黄门侍郎,光禄卿。尝绘古贤,
与王褒书赞,时人称为二绝。尤工草虫。梁天监庚子生,大建辛丑卒,年六十有
二。
殷不害
陈郡长平人,工书画,家贫,事母养弟,士大夫皆以行称之。曾仕梁,为廷
尉平;入陈,除司农,晋陵太守,以光禄大夫致仕养疾。后主即位,加给事中。
其子僧首留周,及祯明己酉陈亡,僧首来迎,卒于道,年八十有五。
北朝号称画家者凡十六人:——魏五人,北齐八人,周三人。

魏画家较少,其画品亦较简单,惟气势多崛强。新乡侯杨乞德之画佛像,勃
海■人高遵尝撰二殿图,皆有名一时。王由字茂道,京兆霜城人,罢郡后,寓居
颍川,历给事中,尚书郎,东莱太守,工摹画,尤善佛像,为时人所服。惜后为
乱兵所害,年仅四十有三。蒋少游,乐安博昌人,寄居平城,以佣书为业,后仕
至太常卿,赠龙骧将军青州刺史,亦工书画,
曾使至齐,摹写宫掖而归,以其有班输之巧,善画人物精雕刻也。

齐之画家,首推曹仲达。仲达曹国人,仕至朝散大夫,图绘称工,梵佛尤妙,
写龙蛇,能致风云。次之,则杨子华,官直阁将军,员外散骑常侍,尝画马于壁,
夜听啼啮长鸣,如索水草;图龙于素,舒卷辄云气萦集。世祖重之,居禁中,天
下号为画圣。萧放字希逸,武平中待诏文林馆,好文善画,尝以监画工作屏风等
杂物见知,累迁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广宁王孝珩,姓高氏,文襄第二子,尝
图苍鹰如真,作朝士图,尤妙。其余如殷英童、刘杀鬼、曹仲璞、高尚士、徐德
祖等,亦皆著名一时。

周代画家,曰田僧亮,为周常侍,画名高于董、展。曰冯提伽,北平人,官
至散骑常侍,兼礼部侍郎,志尚清远,周末,避乱,佣画于并汾之间,善画车马,
人物则非所长。曰袁子昂,亦善画。
据所述而比较之,知南朝画家,多于北朝,——是虽因南人好画过于北人之
故,亦以北朝注重石刻,一部分能画之士,多费心力经营于石窟之造像,日与石
工为伍,而其名亦遂不著故也。且北朝诸家,皆长于道释人物画之一门。南朝则
更时有以山水画名者,即其人物画中,亦带山水之背景。至北朝画家,多尚摹仿,
从旧法中精益求精;南朝画家多尚创作,于旧法中参新意,或竟能另辟蹊径,为
后人法。是则南朝诸帝提倡之功,亦其地理与人民美术思想较长于北人故也。故
南北朝画家之最有关于我国画史者,如陆探微、张僧繇等,皆吴中人。则当时图
画在长江流域——江南——发达之情形,亦可见之。
○第十六节 画论
南北朝为我国人物画极盛山水画成立之时代,习画者要皆士夫之流,能知图
画理法上之价值及趣味,复能以笔墨形容之,关于绘画之妙理奥趣,往往为所阐
发,而当时画家之作品,又足供论评者之材料,于是因画定品,因品列等,于阐
发图画之理法外,又有赏鉴的品评。此种品评,在当时实为创作。故其画论,可

分二种:曰关于画法的理论,关于赏鉴的品评。
关于画法的理论。则如宋宗炳《画山水序》,王微《叙画》,梁元帝《山水
松石格》等,摘录如下:
宗炳《画山水序》
圣人含道应物,贤者澄怀味像,至于山水,质有而趋灵,是以轩辕、尧孔、
广成、大隗、许由、孤竹之流,必有崆峒、具茨、藐姑、箕首、大蒙之游焉,又
称仁智之乐焉。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不亦几
乎。余眷恋庐衡,契阔荆巫,不知老之将至,愧不能凝气怡身,伤ㄢ石门之流,
于是画像布色,构兹云岭。夫理绝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载之下,旨微于言
像之外者,可心取于书策之内,况乎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
也。且夫昆仑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则其形莫睹;迥以数里,则可围于
寸眸。诚由去之稍阔,则其见弥小,今张绡素以远映,则昆阆之形可围于方寸之
内。竖划三寸,当千仞之高,横墨数尺,体百里之迥,是以观画图者,徒患类之
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势。如是,则嵩华之秀,玄牝之灵,皆可得
之于一图矣。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
神,神超理得,虽复虚求幽岩,何以加焉。又神本亡端,栖形感类,理入影迹,
诚能妙写,亦诚尽矣。于是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
励之丛,独应无人之野,峰岫嶷,云林森渺,圣贤映于绝代,万趣融其神思,
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神之所畅,孰有先焉。
王微《叙画》
夫言绘画者,竟求容势而已。且古人之作画也,非以案城域,辨方州,标镇
阜,划浸流,本乎形者融,灵而变动者心也。灵无所见,故所托不动,目有所极,
故所见不周。于是乎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以判躯之状,尽寸眸之明,曲以
为嵩高,趣以为方丈,以┧之画,齐乎太华,枉之点,表夫龙准,眉额颊辅,若
晏笑兮,孤岩郁秀,若吐云兮。横变纵化而动生焉,前矩后方而灵出焉。然后宫
观舟车,器以类聚;犬马禽鱼,物以状分;此画之致也。望秋云,神飞扬,临春
风,思浩荡,虽有金石之乐,璋之琛,岂能仿佛之哉。披图按牒,效异山海,
绿林扬风,白水激涧,呜呼!岂独运诸指掌,亦以明神降之,此画之情也。
梁元帝《山水松石格》
天地之名,造化为灵,设奇巧之体势,写山水之纵横,或格高而思逸,信笔
妙而墨精。由是设粉壁,运人情,素屏连幛,山脉溅瀑,首尾相映,项腹相近。
丈尺分寸,约有常程,树石云水,俱无正形。树有大小,丛贯孤平,扶疏曲直,
耸拔凌亭。隐隐半壁,高潜入冥,插空类剑,陷地如坑。秋毛冬骨,夏荫春英,
炎绯寒碧,暖日凉星,巨松沁水,喷之蔚垌,褒茂林之幽趣,割杂草之芳情。泉
源至曲,雾破山明,精蓝观宇,桥约关城,人行犬吠,兽走禽惊。高墨犹绿,下
墨犹。水因断而流远,云欲坠而霞轻。桂不疏于胡越,松不难于弟兄。路广石
隔,天遥鸟征。云中树石宜先点,石上枝柯末后成。高岭最嫌邻刻石,远山大忌
学图经。审问既然传笔法,秘之勿泄于户庭。
关于赏鉴的品评,则如北齐颜之推《论画》,南齐谢赫《古画品录》,陈姚
最《续画品》等皆为名作,并录如下:
颜之推《论画》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
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
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玩古知今,
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吴郡顾士端,出身湘东或国
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
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橐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
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遂为陆护军画支江
寺壁,与诸工巧杂处。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岂见此耻乎。
谢赫《古画品录》
夫画品者,盖众画之优劣也。图绘者,莫不明劝戒,著升沉,千载寂寥,披
图可鉴。虽画有六法,罕能尽该,而自古及今,各善一节。六法者何,一气韵生
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
六传移模写是也。惟陆探微、卫协备该之矣。然迹有巧拙,艺无古今,谨依远近,
随其品第,裁成序引,故此所述;不广其源,但传出自神仙,莫之闻见也。
△第一品五人
陆探微,穷理尽性,事绝言象,包前孕后,古今独立,非复激扬,所能称赞。
但价重之极,于上上品之外,无他寄言,故屈标第一等。
曹不兴,不兴之迹,殆莫复传,惟秘阁之内,一龙而已。观其风骨,名岂虚
成。
卫协,古画皆略,至协始精。六法之中,迨为兼善。虽不该备,形似颇得。
壮气凌跨,旷代绝笔。
张墨、荀勖,风范气韵,极妙参神,但取精灵,遗其旨法,若拘以体物,则
未见精粹,若取之象外,方厌膏腴,可谓微妙也。
△第二品三人
顾骏之,神韵气力,不逮前贤,精微谨细,有过往哲。变古则今,赋彩制形,
皆创新意,若包牺始更卦体,史籀初改书法。
陆绥,体韵遒举,风彩飘然。一点一拂,动笔皆奇,传世盖少。所谓希见卷
轴,故为宝也。
袁,比方陆氏,最为高逸,像人之妙,并美前贤。但志守师法,更无新意;
然和璧微玷,岂贬十城之价也。
△第三品九人
姚昙度,画有逸才,巧变锋出,<鬼音>魁神鬼,皆能妙绝同流,真为雅郑兼
善。莫不俊拔,出人意表,天挺生知,非学所及。虽纤微长短,往往失之,而舆
皂之中,莫与为匹。岂真栋梁萧艾,可唐突者哉。
顾恺之,格体精微,笔无妄下,但迹不逮意,声过其买。
毛惠远,画体周赡,无适弗该,出入穷奇,纵横逸笔,力遒韵雅,超迈绝伦。
其挥霍必也极妙。至于定质块然,未尽其善,神鬼及马,泥滞于体,颇有拙也。
夏瞻,虽气力不足,而精彩有余,擅名远代,事非虚美。
戴逵,情韵连绵,风趣巧拔,善图圣贤,百工所范。荀、卫已后,实为领袖。
及乎子,能继其美。
江僧宝,斟酌袁、陆,亲渐朱蓝,用笔骨梗,甚有师法。像人之外非其长也。
吴柬,体法雅媚,制置才巧,擅美当年,有声京洛。
张则,意思横逸,动笔新奇,师心独见,鄙于综采。变巧不竭,若环之无端。
景多触目,谢题徐落,云此二人,后不得预焉。
陆杲,体致不凡,跨迈流俗,时有合作,往往出人。点画之间,动流恢服,
传于后者,殆不盈握,桂枝一芳,足睹本性,流液之素,难效其功。
△第四品五人
蘧道愍、章继伯,并善寺壁,兼长画扇,人马分数,毫厘不失,别体之妙,
亦为入神。
顾宝光、全法陆家,事事宗禀,方之袁,可谓小巫。
王微、史道硕并师荀、卫,各体善能。然王得其细,史传其真,细而论之,
景玄为劣。
△第五品三人
刘,用意绵密,画体纤细,而笔迹困弱,形制单省。其于所长,妇人为最。
但纤细过度,翻更失真。然观察详审,甚得姿态。
晋明帝虽略于形色,颇得神气,笔迹超越,亦有奇观。
刘绍祖善于传写,不闲其思。至于雀鼠,笔迹历落,往往出群。时人谓之语,
号曰移画。然述而不作,非画所先。
△第六品二人
宗炳,炳明于六法,迄无适善,而含毫命素,必有损益,迹非准的,意足师
放。
丁光虽擅名蝉雀,而笔迹轻羸,非不精谨,乏于生气。

▲姚最《续画品》
夫丹青妙极,未易言尽。虽质沿古意,而文变今情,立万象于胸怀,传千祀
于毫翰,故九楼之上,备表仙灵,四门之墉,广图贤圣,云阁兴拜伏之感,掖庭
致骋远之别,凡斯缅邈,厥迹难详。今之存者,或其人冥灭,自非渊识博见,孰
究精粗。摈落蹄筌,方穷致理。但事有否泰,人经盛衰,或弱龄而价重,或壮齿
而声遒,故前后相形,优劣舛错。至如长康之美,擅高往策,矫然独步,终始无
双,有若神明,非庸识之所能效,如负日月,岂末学之所能窥。荀、卫、曹、张,
方之蔑矣,分庭抗礼,末见其人。谢、陆声过于实,良可於邑,列于下品,尤所
未安。斯乃情有抑扬,画无善恶,始信曲高和寡,非直名讴,泣血谬题,宁止良
璞。将恐畴访理绝,永成伦丧,聊举一隅,庶同三益。夫调墨染翰,志存精谨,
课兹有限,应彼无方。燧变墨回,治点不息,眼眩素缛,意犹未尽。轻重微异,
则妍鄙革形,丝发不从,则欢惨殊观。加以顷来容服,一月三改,首尾未周,俄
成古拙,欲臻其妙,不亦难乎。岂可曾未涉川,遽云越海,俄睹鱼鳖,为察蛟龙,
凡厥等曹,未足与言画矣。陈思王云:传出文士,图生巧夫,性尚分流,事难兼
善,蹑方趾之迹易,不知圆行之步难。遇像谷之凤翔,莫测吕梁之水蹈,虽欲游
刃,理解终迷,空慕落尘,未全识曲。若永寻河书,则图在书前,取譬连山,则
言由像著,今莫不贵斯鸟迹,而*彼龙文,消长相倾,有自来矣。故亻垂断其指,
妙不可为,杖策坐忘,既惭经国,据梧丧偶,宁足命家。若恶居下流,自可焚笔,
若冥心用舍,幸从所好。戏陈鄙见,非谓毁誉,十室难诬,伫闻多识。今之所载,
并谢赫所遗,犹若文章止于两卷,其中道有可采,使成气家之集。且古今书评,
高下必诠,解画无多,是故备取,人数既少,不复区别,其优劣,可以意求也。
梁元帝,学穷性表,心师造化,非复景行,所能希涉。画有六法,真仙为难,
王于像人,特尽神妙。心敏手运,不加点治,斯乃听讼部领之隙,文谈众艺之余,
时复遇物援豪,造次惊绝,足使荀、卫阁笔,袁、陆韬翰。图制虽寡,声闻于外,
非复讨论木讷,可得而称焉。
刘璞,胤祖之子,少习门风,至老笔法不渝前制,体韵精研,亚于其父,信
代有其人,兹名不坠矣。
沈标,虽无偏擅,触类皆涉,性尚铅华,甚能留意,虽未臻全美,亦殊有可
观。
谢赫,点刷精研,意在切似,目想豪发,皆无遗失,丽服靓妆,随时变改,
直眉曲鬓,与世事新,别体细微,多自赫始。遂使委巷逐末,皆类效颦。至于气
韵精灵,未穷生动之致,笔路纤弱,不副壮雅之怀;然中兴以后,众人莫及。
毛惠秀,其于绘事,颇为详悉,太自矜持,番成羸钝,遒劲不及惠远,委曲
有过于棱。
萧贲,雅性精密,后来难尚,含毫命素,动必依真,学不为人,自娱而已,
虽有好事,罕见其迹。
沈粲,笔迹调媚,专工绮罗,屏障所图,颇有情趣。
张僧繇,善图塔庙,超越群工,朝衣野服,今古不失,奇形异貌,殊方夷夏,
实参其妙,俾昼作夜,未尝厌怠,惟公及私,手不停笔,但数纪之内,无须臾之
闲,然圣贤瞻瞩,小乏神气,岂可求备于一人。虽云晚出,殆亚前品。
陆肃,绥之弟,早藉趋庭之教,未尽敦阅之勤,虽复所得不多,犹有名家之
法,方效轮扁,甘苦难投。
毛棱,惠远之子,便捷有余,真巧不足,善于布置,略不烦草,若比方诸父,
则床上安床。
嵇宝钧、聂松二人,无的师范,而意兼真俗,赋形鲜丽,观者悦情,若辨其
优劣,则僧繇之亚。
焦宝愿虽早游张、谢,而靳固不传,旁求造请,事均盗道之法,殚极斫轮,
遂至兼采之勤。衣文树色,时表新异,点黛施朱,重轻不失,虽末穷秋驾,而见
赏春坊,输奏薄技,谬得其地,今衣冠绪裔,未闻好道,丹青道堙,良足为慨。
袁质,荷之子,风神俊爽,不坠家声。始逾志学之年,便婴颠痫之病。曾见
草庄周木雁、卞和抱璞两图,笔势遒正,继父之美。若方之体物,则伯仁马龙之
显,比之书翰,则长胤狸骨之方。虽复语迹异途,而妙理同归一致。苗而不实,
有足悲者。无名之实,谅在斯人。
僧珍、僧觉,珍,遽道愍之甥;觉,姚昙度之子。并弱年渐渍,亲承训勖,
珍乃易于酷似,觉岂难负析薪,染服之中,有斯二道,若品其工拙,盖嵇、聂之
流。
释伽佛陀吉底俱、摩罗菩提此数手,并外国比丘。既华戎殊体,无以定其差。
品光宅、威公雅耽好此法,下笔之妙,颇为京洛所知闻。
解全法遽章,笔力不逮,通变巧捷,寺壁最长。
按上所举画论著作家,皆系南朝人,殆南朝好文之故欤。所论关于理法者,
多偏于山水。山水画之妙处,从来未经人道,以山水画时尚幼稚;而其妙处,又
非胸襟高超、适性山水者,不能道著。宗炳高士,以山水为乐,乐之不疲,乃以
入于画。其画固以自娱者也,故曰:“畅神而已。”夫欲以画畅神,则平时非有
相当之修养不可。惟能闲居理气,拂觞鸣琴,披图幽对,坐究四荒,不违天励之
丛,独应无人之野,始能一遇峰岫嶷,云林森渺,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
感神,神超理得,此中奥妙,宗氏能于山水画幼稚时代而阐发之,不可谓非高人
深致也。王微专论画之情致,其论画致,以灵动为用。曰横变纵化而动生焉,前
短后长而灵出焉,盖言经者,非独依形为本,尤须心运其变耳。其论画情,则以
运诸指掌,降之明神为法,以扬神荡思为的,要言不繁,至理若揭。元帝所论,
虽仅三百余言,而于山水松石神气体用之妙,位置点缀之备,无不包举而毕示,
与长史笔法等篇俱有古人传习相承之意。关于评品者,则颜之推所言于绘画之艺
术上,虽无甚价值,然我国画以艺称,古时固无“工”、“非工”之阶级;自汉
以来,士夫习画者日多,遂称非士夫而专艺者为画工;士夫画家,甚至羞与为伍。
于是工非工之阶级乃分。士夫画家,既力自鸣高,而视殊类者,为不足齿,在我
国画史上,若名为画家者,自汉以来,惟有士夫而已,其为画工,名概不得而著
焉。是实艺术史上最不平等事。观颜之推之论画,兢兢以与诸工巧杂处,为三贤
晓画之大耻,致垂训其子孙,是即可见南北朝人对于阶级观念之深,真无所不极
也。谢赫画有深诣,创言六法,为后世习画者树南针,其功非小;更举六朝诸画
家,一一评其优劣,能各如其分,其识力之高,尤足多者。且谢氏言画,不主死
守师法,极赞别创新意,故曰:“述而不作,非画所先。”其于画学,可谓得其
命脉矣。姚最《续画品》,系举谢氏所遗而续品之者也,与谢氏《古画品》合观,
可尽得六朝画家之优劣。此种逐一人而总论之画评,前未之见,与后世依据个人
之作品而各异其评者,又大异,亦特色也。

●第六章 隋之画学
杨坚篡周并陈,统一中国,国号隋,传四主而亡。国祚之短,等于嬴秦。盖
自开皇己酉迄义宁丁丑,即西纪五八九年~六一七年,仅二十九年而禅于唐。
虽为时甚促,以政治区域统一之故,影响于绘画者,则亦有独立记述之必要。
○第十七节 概况
绘画之进步,要在民众文艺思想之自由。自由思想,往往在列国纷争之世而
益发达。故我国绘画,春秋战国较为发达,至秦汉帝制统一,即被拘束,先例章
然。自魏晋而南北朝分疆力争以来,凡三百余年,画非一门,各有专家,其发达
之度,可谓空前。及隋统一南北,绘画思想,即稍稍被束缚。开皇二年,曾敕夏
侯朗作三体图,系一种历史的故实画,寓儒教之旨于美术。此种被专制君主所利
用之绘画,即足束缚南北朝以来之新绘画思想。终隋之世,凡用于政教上之绘画,
上好下趋,其取材范围,大率不能越此。炀帝大业元年,营显仁宫于洛阳;自长
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余所;四年,又造汾阳宫;土木频兴,其间绘画之饰施,
穷极奢侈。加以当时京洛一带寺院道观等之建筑杂起,靡不以绘画为饰,我国壁
画之风,盖至是号称极盛。故工匠派之绘画,极巧至精;而非工匠派之绘画,亦
因炀帝之好,不堕先绪。炀帝尝自撰古今艺术图五十卷,又于东都起二妙台,东
曰妙楷,藏古法书;西曰宝迹,庋古名画,一时巨匠名士,争起用世,展子虔自
江南至,董伯仁自河北至。当董、展之相见也,初存轻视;后则互益。乃知南北
朝以来南北异趋之画风,至是因政治区域之统一,君主专制之撮合,遂相调和。
阎毗、杨契丹、郑法士兄弟等,亦应时出世,与展、董等共从事于土木之饰。逢
迎君意而作之绘画,固非能有自由思想之特现;然其受束缚也,亦不过限于取材
方面,其时平凡之画家,因取材之不自由,自足妨其思想艺术之全部;其杰出者,
则亦不然。以人物论,当时外国僧人之来中国者,较前为多,所作绘画,自关于
佛教者外,多写外国风俗,如东土耳其之尉迟跋质那,印度之僧昙摩拙义及跋摩
等,均以善西域风俗画著名于时;其于当时艺术思想,不无冲动。而展子虔之细
描色晕,神意具足,世夸为唐画之祖;孙尚子之魑魅魍魉,参灵酌妙,其战笔甚
有气力,尤为他人所莫能效。以山水论,亦颇进步。展子虔之咫尺千里,江志之
模山拟水,要皆突过前人。其为隋画之特色者,则更有人物与山水两者间之台阁
画。盖隋代名家,如展子虔、董伯仁、郑法士辈,无不擅长台阁。其作人物也,
多精意于台阁;作山水也,多精意于台阁;至若贵游宴乐等人物山水画,更无不
精意于台阁;而董、郑所作,尤为巧赡。董亡所祖述,台阁之工,论者谓展不及
之。郑师僧繇,每于层楼叠阁间,衬以乔木嘉树,碧潭素濑,旁施群英芳草,令
见者熙熙然动春台之思;其与台阁相衬之一石一树,亦极工巧,所谓状石务雕透,
绘树多刷镂也。此种绘画,盖新从人物背景脱胎而来,而又刻意求山水画之成功,
故有以间于人物山水特尚工巧之作风;抑亦受当时大兴土木之影响也。就此作风
而推论之,可知隋人趋重山水画之研究;亦即可觇唐代将以山水画代人物画而兴
之趋势。然是时纯粹之山水画,作者殊少,台阁画擅长者虽多名家,亦皆与人物
或山水等合图,如展画之北齐后主幸晋阳图,董画之周明帝田猎图,郑画之游春
苑图等,其画迹固多,终不如应时奉行寺院间之道释人物画之显赫,故隋代绘画,
亦属宗教化时期,其调和南北之画风,与力求山水之成功,于唐则为过渡时期也。
○第十八节 画迹
图画名迹,自遭萧世诚之厄,零落可慨。陈主肆意搜求,天下名迹,复集内
府。及隋平陈,命元帅记室参军裴矩、高频收之,得八百余卷。炀帝遂起所谓二
妙台者以收藏之。后炀帝东幸扬州,尽将所有随驾而南,中道船覆,大半沦弃。
炀帝既亡,并归宇文化及。化及至聊城,复为窦建德所取。其留东都者,则为王
世充所取。于是帝室所藏,或沦亡,或散于臣民。此种妙迹,大数为先代作品,
其经隋代之收藏情形概如此。至若隋人之手迹,见之记籍者,亦不可指数。兹举
著者而言,约可分为卷轴画、壁画及其他画类三种,述如下:
卷轴画类
展子虔,山水及其他杂画,无所不能,其画迹之在卷轴者甚夥。而尤以人物
为多。《贞观公私画史》载展画有法华变相图一卷,白麻纸长安车马人物图一卷,
弋猎图一卷,杂宫苑一卷,南郊图一卷,王世充像一卷,凡六卷。《宣和画谱》
上道释录有展画三十,皆御府所藏,自法华变相图已见于上外,有北极巡海图二,
石勒问道图一,维摩像一,托塔天王图一,摘瓜图一,按鹰图一,故实人物图二,
人马图一,人骑图一,挟弹游骑图一,十马图一,北齐后主幸晋阳图六;而《历
代名画记》又有展画朱买臣覆水图等行世云。董伯仁与展氏,并为天生奇英,齐
名一时,卷轴画亦不少。宣和御府所藏,道经变相图,最为著名。《贞观公私画
史》载董画有周明帝田猎图一卷,弥勒变相图一卷,杂台阁样一卷,隋文帝上厩
马图一卷,农家田舍图一卷。《历代名画记》亦并载之。郑法士,长于人物,
《贞观公私画史》载有阿育王像一卷,隋文帝人佛空像一卷,杨素像一卷,贺若
弼像一卷,陈叔英像一卷,擒卢明月像图一卷,洛中人物车马图样一卷,北齐畋
游图一卷,贵戚屏风二卷。《宣和画谱》上人物,载有游春苑图四,游春图二,
读碑图四,凡十卷。他如孙尚子有画五卷,曰美人诗意图一卷,屋宇样一卷,杂
鬼神像三卷,见《贞观公私画史》。杨契丹有画六卷,杂物变相二卷,豆卢宁像
一卷,隋朝王会图一卷,祭洛图一卷,贵戚游燕图一卷,尉迟跋质那画有六番图,
外国宝树图、婆罗门图等;并见《历代名画记》。

壁画类
隋代画家,无不善作壁画。壁画之盛,据记籍所载,实过卷轴,可知我国壁
画之风,至隋代而极盛,如定水寺、(在上都寺内,东西及前面门上。)崇圣寺、
(亦在上都寺东殿壁。)海觉寺、(在上都寺内,双林塔西面。)龙兴寺、(在
东都寺内,西禅院壁东头,画八国王分舍利。)甘露寺、(在浙西寺。大殿外两
壁。)东安寺、(江都。)灵宝寺、(长安。)光明寺、(长安。)天女寺、
(洛阳。)云华寺(洛阳。)等,皆有展子虔画。崇圣寺、(上都寺西殿内。)
海觉寺、(上都小殿前面。)白雀寺、(汝州。)终圣寺、(江陵。)光严寺
(洛阳。)等,皆有董伯仁画。海觉寺、(上都寺内,双林塔后面,又西南院内
北壁画神。)永泰寺、(寺东精舍,画灭度变相。)开业寺、宝刹寺、光明寺、
灵宝寺等,皆有郑法士画。龙兴寺、(上都寺内佛像。)纪国寺、(寺西禅院小
堂。)大云寺(寺东北两壁。)皆有郑法轮画。崇圣寺、(上都寺殿西北壁。)
东禅寺(长安。)等,郑德文画之。清禅寺、(长安。)禅定寺,(上都。)陈
善见画之。兴善寺,(长安。)刘乌画之。定水寺、(寺殿内东壁维摩诘。)总
持寺、(上都寺佛殿内西面壁。)敬爱寺、(洛阳。)西禅寺(长安。)等,孙
尚子画之。光明寺、(长安,与田僧亮、郑法士同画。)宝刹寺,(长安,亦与
郑法士同画。)杨契丹画之。永泰寺、(上都殿及西廊神僧。)开业寺、延兴寺,
李雅画之。尉迟跋质那所画尤多。慈恩寺、(上都寺塔下南门,及西壁千钵文殊。)
光宅寺、(寺东菩提院内北壁东西偏,画降魔等变相。)兴唐寺、(寺西院中三
门内东西偏。)安国寺、(寺东廊大法师院塔内。)大云寺,(东都寺门东两壁,
鬼神,佛殿上菩萨六躯,净土经,变阁上婆叟仙。)皆为其手笔。其余若蔡生画
兴福寺,(寺西北隅佛堂壁十光佛。)释跋摩画增敬寺,(寺内宝月殿北壁罗汉
像。)释玄畅画大石寺,(成都画金刚密迹等十六神像。)释迦佛陀画少林寺,
(嵩山寺门上。)亦皆称名迹焉。
寺之在长安者,多有壁画;成都次之,江南则绝少。较之南北朝时,适得其
反。是盖江南诸寺,已经前朝绘饰,而京洛诸寺接近辇毂,宜加壮丽也。画迹最
多者,首推展子虔;次之则为郑法士、尉迟跋质那。画材多取佛教故实。画有一
人独作,有二人或二人以上合作者,可谓盛矣。
其他画类
由其应用方面而言,有关于劝功者,礼制者,学术者,灾祥者等。大业中,
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讨击山贼,罗士信固请自效,每战,须陀先登,士信为副。
炀帝令画工写须陀、士信战陈之图,上于内史,是属于劝功者也。诸卫左右厢旗
图样十五卷,五姓登场图一卷,周官礼图十卷。周室王城明堂宗庙图,乐悬图等,
是皆属于礼制者也。瑞应图,祥瑞图,芝英图,祥异图,张掖郡玄石图等,则皆
属于灾祥者也。灵秀本草图,芝草图,引气图,道引图,似皆道家画,庐山图,
西域图等,是皆地理学画,皆有关于学术者也。按炀帝时,闻喜人裴矩,曾撰
《西域图记》,依其本国服饰仪形王及庶人各显容止,即丹青模写,共成三卷,
颇得帝悦,此亦关于地理学之画迹,但隋代对于地理颇能注意,地图之作,不仅
此。大业中,普诏天下诸郡,条其风俗物产地图,上于尚书,即其一例也。
据上所述,壁画固皆为装饰寺院之道释人物画。如卷轴画中,除少数之山水
人物的风俗画,若游春图,农家田舍图等外,则为周明帝田猎图,朱买臣覆水图
等历史故实画。而若维摩像、阿育王像、托塔天王图、道经变相图等道释画,亦
不在少数。可知隋代绘画,仍以道释人物画为中心。其他画类,虽各有其部分之
价值,然自汉而后,此类画迹,于画学史上已不占重要位置;至隋实无叙述之必
要矣。至若山水,虽自南北朝来,有宗炳、王微等创为专论,阐其奥理;至隋展
子虔等又出而刻意求工;然作品殊寥寥,总不及人物画之绚烂。虽因其出世也晚,
不若人物画在一般赏鉴者眼中有历史上之权位;而不为当时君主所利用,或亦其
一原因也。
○第十九节 画家杨隋统一中国,为时甚促,画家者流,除为南北朝之遗产,
及入唐而始著名之作家外,史籍所载,以为隋代画家者,亦有二十余人之多。夏
侯朗曾绘三礼图,杨契丹、蔡生以善写佛像名,江志笔力劲健,风韵顿挫,模山
拟石,妙得其真。至若陈善见之遒媚温润,王仲舒之精淑婉润,皆为名辈所推。
解、刘龙、刘乌、程瓒等,亦时能手。其最著者,则如:
郑法士
郑本周大都督左员外侍郎建中将军,封长社县子,入隋授中散大夫,画师张
僧繇,当时已称高第;其后得名益著。尤长人物,至冠缨佩带,无不有法;而仪
矩风度,取象其人。虽流水浮云,率无定态,笔端之妙,亦能形容。论者谓江左
自僧繇以降,法士独步云。其弟法轮,子德文,皆能克承家学。
展子虔
展氏历仕北齐、北周,入隋为朝散大夫,帐内都督。善画,尤长人物山水,
人物描法甚细,山水咫尺千里,画马亦入神:立马有走势,卧马则腹有腾骧起跃
势。时与董伯仁并名。
阎毗
阎,榆林盛乐人。父庆,周上柱国宁州刺史,进位柱国晋公。毗七岁袭爵石
保县公。武帝命尚清都公主,拜仪同三司。隋炀帝时,拜朝散大夫,领将作少监。
画笔精极,炀帝盛修军器,以毗性巧,谙练旧事,诏典其职,凡辇路车舆,多所
增损;长城运河等役,皆总其事。后从帝征辽东,至高阳卒,时年五十,赠殿内
监。
董展
董字伯仁,以字行,汝南人,多才艺,乡里号为智海。官至光禄大夫,殿中
将军。善画,与展子虔齐名。画无祖述,动笔形似,笔外有情,楼台人物尤妙,
杂画亦多巧赡。
孙尚子
孙官睦州建德县尉,与郑法士同师张氏。郑以人物楼台称伯,而孙则善魑魅
魍魉,参灵酌妙,善为战笔之体,甚有气力。其鞍马树石,几胜法士云。
上所论列者,皆为中国人;当时因佛教之盛行,外国僧侣之来中国以画名者
甚多。尉迟跋质那善画外国风俗及佛像,擅名当时,今所谓大尉迟僧者是也。跋
摩那尝于增敬寺宝月殿北壁,自作罗汉,及定光佛像,每至夕,能放神光云。玄
畅主成都之大石寺,迦佛陀住嵩山之少林寺,昙摩拙叉则自文帝时白天竺来,遍
礼中国阿育王塔,至成都大石寺,以空中所见,貌十二神像焉,是皆当时外国僧
侣来中国之善画者。其画各有新奇处;且自佛教神像外,多作外国风俗人物,于
当时图画颇有关系。
○第二十节 画论
隋人论画无专著,盖时代太促之故。关于画理方面,尚有一二名言足述者。
杨契丹尝与田僧亮、郑法士同于长安光明寺画塔,郑图东壁北壁,田图西壁南壁,
杨画外边四面,是称三绝。杨以簟蔽画处,郑窃观之,曰:“卿画终不可学,何
劳障蔽?”又求杨画本。杨引郑至朝堂,指宫阙衣冠车马曰:“此是吾画本也。”
郑深叹服。杨、郑皆为隋代画苑领袖,郑闻杨言而叹服,则当时图画之偏重于真
实描写可知。古之图画,宫阙衣冠车马……各与其时其地之制度风俗有关,真实
描写,不稍假借。故读其画,不难推知作者生何时,居何地,及其当时当地之制
度风俗焉。隋唐犹然。董有展子车马,展无董之台阁,非不能画,地不同也;仲
由带木剑,而笑吴生,昭君著帏帽,而讥阎令,非不尽美,时不当也。杨氏之言,
虽极简冷,可以服郑氏之心,实足表当时作者之真实态度。

●第七章 唐之画学
李渊覆隋而主中国,国号曰唐。自武德戊寅而迄昭宗天乙丑,即当西纪六
一八年~九○五年,凡传二百八十七年而亡。粤自汉亡三百年来,图画之事,
生发于干戈乱离之中。若奇花遍野,非不绚烂。及李唐兴,治于之时较久。太宗、
玄宗又大扩疆土,西域、南夷之来庭,文艺宗教之焕发,图画益以进步,则若名
卉异葩,毕罗瑶圃,蔚为大观,实为我国图画极盛时代。顾其制作与应用,率受
宗教化,与六朝不相远也。
○第二十一节 概况
有唐二百八十余年间,虽中经强藩悍将,诸多变乱,而文教武功,皆有其极
盛之时。以言诗文,则有李、杜、韩、柳诸家,耀光百世;以言书法,则有虞、
褚、颜、柳、欧诸家,驰誉千秋;以言宗教,则因国威振于四远,如景教、回教、
拜火教等,后先传入,即本有之释、道教,亦各分宗竞兴,绘画之事,固亦有其
他文艺为国民思想之反影,恒随当时政教风尚之递嬗以为转移,但绘画承先代之
余,亦非新政教所能骤变,故唐初绘画,尚保其固有之面目。开元、天宝之际,
文教之隆,号称极点,而绘画则亦灿然纯为唐风,即所谓气势雄浑之作风也。自
是厥后,政纲渐替,人心渐涣,绘画思潮亦若失其主轴,杂作蔚起,各有专诣,
又另开一风气矣。故唐代画史,可分三期述之。
(甲)初期
自武德而至开元以前,是为初期。当时画风,继承六朝之余绪,技术上虽稍
进步,然犹未能别开蹊径。盖其时作法仍盛行钩研,以细润为工,画人物如此,
写山水树石,大概亦皆拘拘于前人之成法,未能挥洒自如。譬之当时文学,若沈
期、宋之问等之为诗,格律虽变,而其根柢,为赓绮丽艳冶之余韵,其为文,
亦复蹈袭四六骈丽之旧习,末见有如李、杜、韩、柳等正大雄浑之风,是盖因唐
初政教之陶养尚浅,不能一时转移传统之风尚。且高祖、太宗诸帝,欲以提倡文
教为治本,颇联爱及画;又不得不从珍藏前代名迹着手,于是六朝绘画之习,不
但不即转革,且如回光返照,崇古之风反特盛于一时。当杨隋之末,维扬扈从之
珍,为窦建德所取,东都秘藏之迹,为王世充所得,武德五年,窦、王就擒,珍
迹皆归唐室。高祖爱重特甚。尝命宋遵贵载以船,溯河西上,行经砥柱,忽遭漂
没,仅有十之二归诸御府。太宗更旁征博采,无不收入。因是名画之录入《贞观
公私画史》者,达二百九十三卷。天后之世,内库图画,张易之又奏而修之,鸠
集名工,使各推所长,锐意摹写,仍旧装背,虽云点缀盛治,一时崇古摹古之风,
遂以大盛。内府既富收藏,宵旰之暇,借以遣兴,高祖、太宗,皆有能画名;王
族亲贵,如汉王元昌、韩王元嘉、滕王元婴等,亦多习之。又当国基初奠,极欲
夸示威德,收拾民心,每逢战胜奏凯,蛮夷职贡之事,辄命臣工画图以进,于是
熟典制,善人物,为一代宗匠之阎氏兄弟,相继而进。立德于武德中官尚衣奉御,
作衮冕大裘,以及服舆伞扇等,皆得其妙,太宗贞观初,作玉华宫图称旨,官工
部尚书,贞观三年,蛮酋谢元深入朝,颜师古援成周故事,请作王会图,立德应
命作之,又曾作职贡图,异方人物诡怪之质,自梁魏以来,名手不能及也。其弟
立本,累仕太宗、高宗两朝,时称丹青神化,尝奉诏画外国图及秦府十八学土、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等,皆极其妙。他如殷闻礼、张孝师、曹元廓、范长寿等,
皆一时名家也。名家既辈出,而当时道观与佛寺并兴,画壁之风,又不减六朝,
善道大师尝造净土寺二百余壁,是即可见壁画道释人物盛况之一斑。盖唐初诸帝,
远祖李耳,因附会而并崇道教,至中宗禁画道相于佛寺,——非不许画道相也,
盖欲专画道相于道观,以示尊敬,遂举自汉以来浮屠老子并祀一宫之风,始行打
破。——前代虽亦有道教画,自是乃与佛画并为时人所重。其绘画取材,则不越
先范,天师真人,云龙符篆而已。至若玄奘三藏,与国使王玄策等赍自印度之佛
教画,及于阗国人尉迟乙僧之传写印度晕染法,即所谓凹凸花之类者,则皆有助
于唐代中期绘画新思想之勃起,而乙僧尤有力焉。乙僧以丹青奇妙,于贞观初由
其国荐之阙下,初授宿卫官,复袭其父跋质那封郡公,父亦善画而仕于中国者也,
时人因称跋质那为大尉迟,乙僧为小尉迟。凡画功德人物花鸟,皆作外国形相,
其用笔小则紧劲如屈铁盘丝,大则洒落如游龙活虎,盖自来外国画家之客中国者,
当推乙僧为最。而唐人因得时见其用笔取象之迥异寻常,乃敢悍然于古法时尚外
别讨新生活,其影响于唐代中期绘画之革新,实非浅鲜。

(乙)中期
玄宗即位,唐室中兴,内修政教,外宣威德,贞观以还,当以开元、天宝间
为唐室最盛之世。其时文学艺术,勃然兴起,画风因之一变细润而为雄健。虽其
气运之隆盛,有以使然;亦当时作者,心厌前朝细润之习达于极点,无可加力,
复受域外新奇之诱引,乃思别开生面,于是唐代绘画,有中期之崭新。当开元、
天宝间,承平日久,世尚轻肥,文人学土,皆得研习绘事,而玄宗又书画备能,
于画尤有深得,墨竹为其创作。当时名家如吴道子、李思训等,同时并起。道子
曾少以丹青之妙,浪迹东洛;明皇知其名,召入禁中,授以内殿博士,改名道玄。
于画无所不能,其画人物鬼神,穷形极相,用笔生动,超然绝俗。当其早年,犹
拘成法,行笔差细;中年以后,则笔似莼叶,遒劲圆转。所画人物,八面生动,
傅采染色,别出心裁,世称吴装。夫道玄人物画之所以能特出新意,穷极变态者,
固由其心手灵敏,有过人才,疑亦当时随宗教传入之印度婆罗门图及健驮罗式之
美术品,与以感化也。其时日本人,又传其画法以去,如彼京都东福寺之释迦三
尊像,紫野大德寺之中尊观音像,及其左右之山水画,皆与道玄之画风相仿佛,
彼国美术家,亦承认而乐道之。由此知,是时人物画之盛行,仍以佛画为中心,
惟其所谓佛画者,已经中风之陶冶调和,非复如六朝人之原样模写,盖颇能见东
方艺术之精神也。故是时佛画制作之多,不过六朝;而制作之精而有意义,则不
可谓尚仍旧贯,吴道玄实其代表作家也。道玄画人物如塑,旁见周视,四面得神,
笔迹图,细如铜丝萦盘,朱粉厚薄,即见骨高下而肉起陷处。写佛像,皆稽于经,
不肯妄著无据之笔。地狱变相,为其杰作,视后世寺刹所图殊弗同,了无刀林沸
镬牛头阿旁之像,而变状阴惨,使观者放汗毛耸,是殆所谓出新意于法度之中,
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也。(东坡跋道玄人物画语。)然道玄之长,不仅道释人物,
于山水亦大有贡献。盖山水画自唐以前,大抵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或水不容
泛,或人大于山,一幅之中,惟人物或台阁见长;及唐道玄辈出,乃始一变前人
陆、展等细巧之积习,行笔纵放,如风雨之骤至,雷电之交作。盖道玄天才独出,
年未弱冠,已穷丹青之妙,其不甘受前人之束缚而独有所创造也固宜,惟以前代
主细润,故其所创为壮逸,是亦受时代之反应而然也。同时有李思训崛起,写山
水树石,笔格遒劲而细密,赋色青绿兼金碧,卓然自成一家法。其子昭道,克承
家学,虽稍变而愈妙,时人因称思训为大李将军,道昭为小李将军。思训为宗室
子,官左武卫大将军,与其子皆生当盛世,长享富贵,其所创作,而为繁茂富丽
之青绿山水,则亦其环境习染有以使然也。玄宗尝命吴道玄、李思训同写蜀道风
景于大同殿,道玄写嘉陵江三百余里山水,一日而就;而思训则累月方华。玄宗
叹曰: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玄一日之迹,皆极其妙。论者谓山水画变于吴,而
成于李,是亦可见当时山水画之盛行,此后起之山水画,乎有代人物画而为
我国绘画之中心矣。安史乱后,入于中唐,则有王维者,创一种水墨淡彩之山水
画法,谓之破墨山水,与李思训之青绿山水,绝然异途,而其势力之大,则或过
之无不及,于是我国山水画,遂由此而分宗。李思训之青绿为北宗之祖;王维之
破墨为南宗之祖。王维举开元中进士,曾官右丞,晚年隐居辋川别业,信佛理,
与水木琴书为友,襟怀高澹,放笔迥异尘俗,敛吴生之锋,洗李氏之习,而为水
墨皴染之法,其用笔着墨,一若蚕之吐丝,虫之蚀木。所作山水,平远尤工。然
其所以为时人所推重,得称南宗之祖者,亦因中唐以还,佛教之禅宗独盛,社会
风尚,皆受其超然洒落高远澹泊之陶养,而士夫文雅之思想勃然大起,与初唐盛
唐时,殊有不同,故王维之破墨,遂为当时士夫所重,卒以成为我国文人画之祖。
同时有卢鸿、郑虔,亦以高人逸士而兴水墨淡彩之画风,与王维共扬此时代新思
想之波也。今日本京都智积院所藏之瀑布图,千福寺之泷图,相传为王维之遗作,
是殆当时日本留学生由中国传度而去,亦足见王维破墨派山水之逢时。其传王维
者,则有张ロ。ロ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山水松石,名重一时,为南宗健者。又
有王洽者,特开泼墨之法,先将水墨泼于幛上,因其形迹,或为山,或为石,或
为云水,为林泉,随意应手,倏若造化,时人称之为王墨,亦为王维破墨之别派,
而为米氏云山之远祖。我国山水画,至唐之中期,不但与人物画分庭抗礼;且能
自分宗派,互相耀映,是实为人物画得未曾有之现象。然山水之风行,固受佛教
之影响;其应用也,亦往往与人物画同施于寺壁,盖不外宗教化也。山水之外,
若曹霸、韩、韦偃之画马,皆著名于时,当开元、天宝之际,唐室声威震于西
域,名马奇兽,岁时来献,故当时人物画家,又以画马为盛。韩之马,尤称精
妙,为时第一。重写生,尝对玄宗曰:天潢十万匹,皆臣师也云云。偃尝以越
笔点簇鞍马,或腾或倚,或或饮,或惊或止,或走或起,或翘或,其小者,
或头一点,或尾一抹,千变万态,宛然若生,亦称神奇。昔人画马,大抵作螭头
龙体,具马之状貌者稀,惟晋宋之间,顾陆一变其体,周隋之际,董展又变其格,
究皆未全脱古人窠臼,至韩、韦偃辈出,乃始毛彩奕奕,而有玉花骢、照夜白
之活跃纸上。于是唐代画马之盛,遂为前世所未见,而为后世之典则。花鸟画于
天后时,已有殷仲容者著名于世,然不敢誉其新奇;至中唐以后,边鸾、刁光胤、
滕昌等,先后辈出,为时宗匠,而花鸟画乃始露头角焉。——马与花鸟亦有绘
于寺塔者。

(丙)后期
唐代绘画,至开元、天宝之际,名匠辈出,炳若列星,可谓极人文之盛。降
及德宗之世,其风渐衰,纵有举扬,亦冀能持续余势而已。自来名画,多用蜡纸
摹写,谓之拓本,由御府拓者,谓之官拓,晋时已颇行之,及唐,内库翰林集贤
秘阁拓写不辍,至德宗朝,亦因国家多难,渐致衰废。惟佛寺道院画壁之风,则
尚盛行于时,而周称大家,学者多宗法之。后武宗以好神仙,毁佛寺伽蓝至四
万余,佛教画至此骤受一大顿挫。宣宗即位,又锐意修复之,佛教画遂复风行。
宪宗以来,内而宦官朋党,互相倾轧;外而强藩悍将,各逞跋扈;国事愈危。历
懿宗而僖宗,则已人口流亡,盗贼蜂起。自中唐之季,及于晚唐,在时事上论,
似非艺术发展之时期,其实不然。盖当时画家,虽不能如阎、吴、李、王之集大
成,亦能择其一端焉而专习之。其中有独到者,正不乏人。如山水画中之瀑布、
海涛、松石,人物画之婴儿、仕女,兽类之龙、兔、犬、马,禽类之鹤、雀、鹭
鸶,乃至水、火、云霓、盘车诸类,无不各有专家。此种分工专习之画风,前时
亦有其例,要至唐代后期愈见显著。是殆我国画如人物山水花鸟诸大画门,至唐
中期或发达已极,其头角崭露后起诸画家,欲兼习之自难独出,而又不甘无所表
见,故多择一而专习之。张南本与孙位并学画水,皆得其法,南本以为同能不如
独胜,遂专意画火,是即可见晚唐画家思想褊狭之一斑。艺以专著,为时风尚,
与其谓为晚唐国运衰退之征,毋宁谓为我国绘画学习法上之进步。且自安史乱后,
唐室御府所藏名迹,多半散佚民间,肃宗又往往以画颁赐贵戚,转辗归于好事者
所有;德宗难后,名迹益多流落;于是予民间以鉴藏之机会,而画价为之大增。
即当时所谓近代之价,如董伯仁、展子虔、郑法士、杨子华、孙尚子、阎立本、
吴道玄等屏风一扇,其值有达二万金,次之亦一万五千金。则当时民众对于绘画
之感爱美,其热烈为何如耶!是亦唐代文学大盛,一般文学家对于绘画,往往乐
为赞美鼓吹。歌咏题记,以及种种神话式之评语之见于各家诗文集或笔札中者,
不可胜记,民众累受此种美妙之宣传及诱惑,故迟至中期以后,人人心目中皆以
画为墨宝,得经鉴藏为无量欣幸也。唐末争乱无宁日,画家如孙过、张询、刁光
等,皆避乱入蜀,遂伏五代艺苑转移蜀中之先因。
综有唐一代之绘画而言:前期之绘画,犹承六朝余绪,多以细致艳润为工;
道释人物,可谓臻盛,山水虽已成功,而未受重视。开元、天宝间,是为中期:
笔姿一变而为雄浑超逸,山水画且并人物画而大兴;花鸟画亦渐露头角。德宗以
还,则为后期:人物山水花鸟,虽无特殊之进步,惟诸家多能各专一长,以相夸
美;人民知绘画之可宝,大开鉴赏之风;亦有足多者。唐代图画,无论人物山水
花鸟及其他杂画,往往图之寺院,与宗教有关。顾唐当盛世,政教清明,朝野熙
和,上而贵族士女游宴戏乐之事,下而山林田野行旅农牧之务,亦多形之图画;
如虢国夫人游春图,明皇击梧桐图、祈巧士女图、避暑士女图、栈阁图、唤渡图、
山作农作图、川原牧牛图等,皆颇有流传者。他若马、牛、孔雀、鹁鸽、牡丹、
竹、石等,亦类多图写。惟就大体言,此种图画,终不若应用于宗教方面者制作
之伟大富丽。夫自中期以后,各种图画,在应用上,固多与宗教有关;从其作法
上言:则如人物,——即属道释人物,面部多美秀而文,有异前代模样,其设色
勾勒,主讲笔墨之神趣;山水经王维、郑虔、王洽辈之变化,笔势墨韵之间,且
见书法而含诗趣;如牛马鱼龙花木之属,亦多当时文学家所乐与品题,或所作者,
即系图写诗意;盖是时绘画,已渐趋于文学化矣。若论唐代在我国绘画史之位置,
实可称为中枢。盖言人物画,则能承先代之长而变化之;言山水画,则能应当代
之运而光大之;言花鸟画,则能发萌孵化,为后代培其元气;凡我国各种重要之
画门,于唐代已皆[B14A]然有集大成之势,其后如五代如宋诸朝之绘画,要无不
以此为昆仑而分脉焉。
○第二十二节 画迹
唐代画迹之多,固不待言,其湮没而不可考者,无论矣,见之记载,或为卷
轴的,或为屏障的,或施于寺壁及诸杂器的,已不可更仆数。兹为叙述便利起见,
分为有名字之画迹,及无名字之画迹二大类。有名字之画迹,要皆为当时士夫所
作;无名字者,或亦为士夫所作而遗其名,或即为一般工匠所作,例不著名者也。
有名氏画迹
记载唐人画迹之最富者,无过《宣和画谱》。盖宋去唐近,徽宗又酷嗜画,
以帝王之力搜罗近代名迹,自易集事,所载自阎立德以下凡七十七家,画迹凡一
千一百八十六件,虽未能尽备,唐代著名之画迹,盖已尽于此矣。兹节录之:
道释(三教钟馗氏鬼神附) 阎立德画九,(采芝太上像一,七曜像二,游
行天王图二,庄生马知图一,右军点翰图一,沈约湖雁诗意图二。)阎立本画四
十有二,(三清像一,元始像二,行化太上像一,传法太上像一,岩居太上像一,
四子太上像一,太上西升像一,拱极图一,玉宸道君像一,延寿天尊像一,木纹
天尊像一,北帝像一,十二真君像一,维摩像二,孔雀明王像一,观音感应佛像
一,五星像二,太白像一,房宿像一,十二神符一,宣圣像一,步辇图一,王右
军真一,窦建德图一,写李思摩真一,凌烟阁功臣图一,魏徵进谏图一,飞钱验
符图一,取性图二,西域图二,职贡图二,异国斗宝图一,职贡狮子图一,扫像
图一,紫微北极大帝像一,混元上德皇帝像一。)张孝师画一,(传清太上像。)
范长寿画二,(醉道图一,醉真图一。)何长寿画二,(辰星像一,五岳真官像
一。)尉迟乙僧画八,(弥勒佛像一,佛铺图一,佛从像一,外国佛从图一,大
悲像一,明王像二,外国人物图一。)夫道玄画九十有三,(天尊像一,木纹天
尊像一,列圣朝元图一,佛会图一,炽盛光佛像一,阿弥陀佛像一,三方如来像
一,毗卢遮那佛像一,维摩像二,孔雀明王像四,宝檀花菩萨像一,观音菩萨像
二,思维菩萨像一,宝印菩萨像一,慈氏菩萨像一,大悲菩萨像三,等觉菩萨像
一,如意菩萨像一,二菩萨像一,菩萨像一,地藏像一,帝释像二,太阳帝君像
一,辰星像一,太白像一,荧惑像一,罗像二,计都像一,五星像五,五星图
一,二十八宿像一,托塔天王图一,护法天王像二,行道天王像一,云盖天王像
一,毗沙门天王像一,请塔天王像一,天王像五,神王像二,大护法神像十四,
善神像九,六甲神像一,天龙神将像一,摩那龙王像一,和修吉龙王像一,温钵
罗龙王像一,跋难陀龙王像一,德叉伽龙王像一,檀相手印图二,双林图一,南
方宝生如来像一,北方妙声如来像一。)翟琰画四,(至尊圣像一,太上像一,
孔雀明王像一,天王图一。)杨庭光画十有四,(药师佛像一,五秘密如来像一,
观音像二,如意轮菩萨像一,思定菩萨像一,思惟菩萨像一,仁王菩萨像一,长
寿菩萨像一,菩萨像一,五星像一,星官像一,明星携行图一,写武后真一。)
卢楞伽画一百五十,(献芝真人像一,成道释迦佛像一,释迦佛像四,大悲菩萨
像一,观音菩萨像一,文殊菩萨像一,普贤菩萨像一,七俱胝菩萨像一,罗汉像
四十八,十六尊者像十六,罗汉像十六,小十六罗汉像三,智嵩立渡僧像一,渡
水僧图二,高僧像二,高僧图二,孔雀明王像一十六,大阿罗汉像四十八。)赵
德齐画一,(过海天王像一。)范琼画九,(天地水三,官像三,南斗星君像一,
维摩像一,文殊菩萨像一,降塔天王像一,写飞廉神像一,高僧图一。)常粲画
十有四,(伏羲画卦图一,神农播种像一,佛因地图一,陈元达琐柬图一,写
懿宗射兔图一,星官像一,十才子图二,验丹图一,故实人物图五。)孙位画二
十有六,(说法太上像一,天地水三,官像三,维摩图一,三教图一,星官图一,
会仙图一,神仙故实图四,高士图一,四皓弈棋图一,王波利图一,写马融像一,
写毕卓图一,高逸图一,取性图一,草堂图三,围棋图一,扫象图一,番部博弈
图一。)张南本画三,(写观音图一,文殊部从图一,勘书图一。)辛澄画二十
有五,(佛像一,佛铺图一,宝生佛像一,甘露如来像一,大悲菩萨像二,观音
像二,白衣观音像一,如意轮菩萨像二,慈氏菩萨像一,仁王菩萨像一,宝印菩
萨像二,宝檀花菩萨像一,文殊菩萨像一,思维菩萨像一,思念菩萨像一,乐音
菩萨像一,不空钓菩萨像一,侍香菩萨像一,献花菩萨像一,莲花菩萨像一,香
花菩萨像一。)张素卿画十有四,(天官像一,三官像一,九曜像一,寿星像一,
容成真人像一,董仲舒真人像一,严单君真人像一,李阿真人像一,马自然真人
像一,窦元真人像一,长慈仙真人像一,黄初平真人像一窦子,明真人像一,左
慈真人像一。)道士陈若愚画一,(东华帝君像一。)姚思元画三。(佛会图一,
孔雀佛铺图一,紫薇二十四化图一。)
以上所录,为道释类画迹,其间题名有曰“天尊”“真人”“天君”“星官”
“星君”“太上”者,皆属道教画,实占其多数。盖唐代尊崇道教,人多礼拜道
像,道教画遂应时势之要求而益盛。就各家画迹之多寡言,当推阎立本、吴道玄、
卢楞伽三家为最;孙位、辛澄、张素卿次之。阎氏道画为多;吴氏无所不能,道
释兼富;卢氏师于吴氏,善作佛像,则全为佛像;孙氏尝与道士佛子相往还,而
襟怀超然,尤近乎仙,所作故多道像,又有毕卓之图;辛氏曾得有泗州真本,依
样模写,佛像自其所长;张氏则以道士专画道像;各有专艺。于此观道释消长之
势,实不足据;但唐代道教,确因帝王之拥护,足与显赫之佛教相抗衡,《图画
见闻志》云:“张僧繇曾作醉僧图,道士每以此嘲僧,群僧于是聚镪数十万,求
立本作醉道图。”于此即可见僧道之不相上下也。
人物(写真附) 杨宁善画三,(出游人马图一,刘聪对戎图一,庖厨图一。)
杨画四,(唐明皇真一,唐肃宗真一,望贤宫图一,高士图一。)张萱画四十
有七,(明皇纳凉图一,整妆图一,乳母抱婴儿图一,捣练图一,执炬宫骑图一,
唐后行从图五,挟弹宫骑图一,宫女图二,卫夫人像一,按羯鼓图一,按乐士女
图一,日本女骑图一,赏雪图二,扶掖士女图一,五王博戏图二,四畅图一,织
锦回文图三,元辰像一,拂图一,横笛士女图二,鼓琴士女图二,游行士女图
一,藏谜士女图一,楼观士女图一,烹茶士女图一,明皇斗鸡射乌图二,写明皇
击梧桐图二,虢国夫人夜游图一,虢国夫人游春图一,七夕祈巧土女图三,写太
真教鹦鹉图一,虢国夫人踏青图一。)郑虔画八,(摩腾三,藏像一,陶潜像一,
峻岭溪桥图四,枝引图一,人物图一。)际闳画十有七,写唐列圣像一,写唐帝
真一,公子图一,明皇击梧桐图一,李思摩真一,六祖禅师像六,揭帝神像一,
写内厩龙驹图二,人马图一,呈马图一,入草图一。)周古言画三,(明皇夜游
图二,鹁士女图一。)周画七十有二,(天地水三,官像六,五星真形图一,
五星图一,五曜图一,四方天王像四,降塔天王图三,托塔天王像四,星官像一,
天王像二,授塔天王图一,六丁六甲神像四,九子姆图三,写金德像一,北极大
帝圣像一,行化老君像一,明皇骑从图一,杨妃出浴图一,三阳图一,织锦回文
图一,豫游图一,五陵游侠图一,蛮夷职贡图二,烹茶图一,宫女图二,宫骑图
一,游春士女图一,烹茶士女图一,凭栏士女图一,横笛士女图一,舞鹤士女图
一,纨扇士女图一,避暑士女图一,览照士女图一,游行士女图一,吹箫士女图
一,游戏士女图一,围棋绣女图一,天竺女人图一,拂图二,写武后真一,按
舞图三,药栏石林图一,妃子教鹦鹉图一,宝塔出云天王像一,北方毗沙门天王
像一,明皇斗鸡射乌图一,白鹦鹉践双陆图一,北齐高欢帝幸晋阳宫图一。)王
フ画十,(明皇燕居图一,明皇斫脍图三,写唐帝后真一,太真禁牙图一,写卓
文君真一,避暑士女图一,士女家景图二。)韩画三十有六,(李德裕见客图
一,七才子图一,才子图二,孝行图二,醉学士图一,田家风俗图一,田家移居
图一,高士图一,村社图一,丰稔图三,村社醉散图一,风雨僧图一,逸人图一,
尧民击壤图二,醉客图一,潇湘逢故人图一,村夫子移居图一,村童戏蚁图一,
雪猎图一,渔父图一,集社斗牛图二,归牧图五,古峰鸣牛图一,乳牛图三。)
赵温其画二,(焚香士女图一,烹酪士女图一。)杜庭睦画一,(明皇斫脍图一。)
吴亻先画一,(萧翼赚兰亭图。)钟师绍画一。(尚齿图。)
以上所载人物画,以帝王后妃故实为多。如击梧桐、教鹦鹉、斗鸡、射乌、
夜游、出浴等,可见唐代王家之所行乐;次之,则为士女,有横笛、鼓琴、藏谜、
烹茶、凭栏、避暑、舞鹤、览照、吹箫、按乐、扶掖、焚香、烹酪、七夕祈巧等,
亦可见唐代闺阁之所习好。其中有日本女骑图,天竺女人图,则亦可见当唐代声
教远播,南而印度,东而日本,彼国士女多有来中国者。至若乐社斗牛、村师移
居等,则又可见当时民间风俗之一斑焉。

○第二十二节 画迹
唐代画迹之多,固不待言,其湮没而不可考者,无论矣,见之记载,或为卷
轴的,或为屏障的,或施于寺壁及诸杂器的,已不可更仆数。兹为叙述便利起见,
分为有名字之画迹,及无名字之画迹二大类。有名字之画迹,要皆为当时士夫所
作;无名字者,或亦为士夫所作而遗其名,或即为一般工匠所作,例不著名者也。
有名氏画迹
记载唐人画迹之最富者,无过《宣和画谱》。盖宋去唐近,徽宗又酷嗜画,
以帝王之力搜罗近代名迹,自易集事,所载自阎立德以下凡七十七家,画迹凡一
千一百八十六件,虽未能尽备,唐代著名之画迹,盖已尽于此矣。兹节录之:
道释(三教钟馗氏鬼神附) 阎立德画九,(采芝太上像一,七曜像二,游
行天王图二,庄生马知图一,右军点翰图一,沈约湖雁诗意图二。)阎立本画四
十有二,(三清像一,元始像二,行化太上像一,传法太上像一,岩居太上像一,
四子太上像一,太上西升像一,拱极图一,玉宸道君像一,延寿天尊像一,木纹
天尊像一,北帝像一,十二真君像一,维摩像二,孔雀明王像一,观音感应佛像
一,五星像二,太白像一,房宿像一,十二神符一,宣圣像一,步辇图一,王右
军真一,窦建德图一,写李思摩真一,凌烟阁功臣图一,魏徵进谏图一,飞钱验
符图一,取性图二,西域图二,职贡图二,异国斗宝图一,职贡狮子图一,扫像
图一,紫微北极大帝像一,混元上德皇帝像一。)张孝师画一,(传清太上像。)
范长寿画二,(醉道图一,醉真图一。)何长寿画二,(辰星像一,五岳真官像
一。)尉迟乙僧画八,(弥勒佛像一,佛铺图一,佛从像一,外国佛从图一,大
悲像一,明王像二,外国人物图一。)夫道玄画九十有三,(天尊像一,木纹天
尊像一,列圣朝元图一,佛会图一,炽盛光佛像一,阿弥陀佛像一,三方如来像
一,毗卢遮那佛像一,维摩像二,孔雀明王像四,宝檀花菩萨像一,观音菩萨像
二,思维菩萨像一,宝印菩萨像一,慈氏菩萨像一,大悲菩萨像三,等觉菩萨像
一,如意菩萨像一,二菩萨像一,菩萨像一,地藏像一,帝释像二,太阳帝君像
一,辰星像一,太白像一,荧惑像一,罗像二,计都像一,五星像五,五星图
一,二十八宿像一,托塔天王图一,护法天王像二,行道天王像一,云盖天王像
一,毗沙门天王像一,请塔天王像一,天王像五,神王像二,大护法神像十四,
善神像九,六甲神像一,天龙神将像一,摩那龙王像一,和修吉龙王像一,温钵
罗龙王像一,跋难陀龙王像一,德叉伽龙王像一,檀相手印图二,双林图一,南
方宝生如来像一,北方妙声如来像一。)翟琰画四,(至尊圣像一,太上像一,
孔雀明王像一,天王图一。)杨庭光画十有四,(药师佛像一,五秘密如来像一,
观音像二,如意轮菩萨像一,思定菩萨像一,思惟菩萨像一,仁王菩萨像一,长
寿菩萨像一,菩萨像一,五星像一,星官像一,明星携行图一,写武后真一。)
卢楞伽画一百五十,(献芝真人像一,成道释迦佛像一,释迦佛像四,大悲菩萨
像一,观音菩萨像一,文殊菩萨像一,普贤菩萨像一,七俱胝菩萨像一,罗汉像
四十八,十六尊者像十六,罗汉像十六,小十六罗汉像三,智嵩立渡僧像一,渡
水僧图二,高僧像二,高僧图二,孔雀明王像一十六,大阿罗汉像四十八。)赵
德齐画一,(过海天王像一。)范琼画九,(天地水三,官像三,南斗星君像一,
维摩像一,文殊菩萨像一,降塔天王像一,写飞廉神像一,高僧图一。)常粲画
十有四,(伏羲画卦图一,神农播种像一,佛因地图一,陈元达琐柬图一,写
懿宗射兔图一,星官像一,十才子图二,验丹图一,故实人物图五。)孙位画二
十有六,(说法太上像一,天地水三,官像三,维摩图一,三教图一,星官图一,
会仙图一,神仙故实图四,高士图一,四皓弈棋图一,王波利图一,写马融像一,
写毕卓图一,高逸图一,取性图一,草堂图三,围棋图一,扫象图一,番部博弈
图一。)张南本画三,(写观音图一,文殊部从图一,勘书图一。)辛澄画二十
有五,(佛像一,佛铺图一,宝生佛像一,甘露如来像一,大悲菩萨像二,观音
像二,白衣观音像一,如意轮菩萨像二,慈氏菩萨像一,仁王菩萨像一,宝印菩
萨像二,宝檀花菩萨像一,文殊菩萨像一,思维菩萨像一,思念菩萨像一,乐音
菩萨像一,不空钓菩萨像一,侍香菩萨像一,献花菩萨像一,莲花菩萨像一,香
花菩萨像一。)张素卿画十有四,(天官像一,三官像一,九曜像一,寿星像一,
容成真人像一,董仲舒真人像一,严单君真人像一,李阿真人像一,马自然真人
像一,窦元真人像一,长慈仙真人像一,黄初平真人像一窦子,明真人像一,左
慈真人像一。)道士陈若愚画一,(东华帝君像一。)姚思元画三。(佛会图一,
孔雀佛铺图一,紫薇二十四化图一。)

以上所录,为道释类画迹,其间题名有曰“天尊”“真人”“天君”“星官”
“星君”“太上”者,皆属道教画,实占其多数。盖唐代尊崇道教,人多礼拜道
像,道教画遂应时势之要求而益盛。就各家画迹之多寡言,当推阎立本、吴道玄、
卢楞伽三家为最;孙位、辛澄、张素卿次之。阎氏道画为多;吴氏无所不能,道
释兼富;卢氏师于吴氏,善作佛像,则全为佛像;孙氏尝与道士佛子相往还,而
襟怀超然,尤近乎仙,所作故多道像,又有毕卓之图;辛氏曾得有泗州真本,依
样模写,佛像自其所长;张氏则以道士专画道像;各有专艺。于此观道释消长之
势,实不足据;但唐代道教,确因帝王之拥护,足与显赫之佛教相抗衡,《图画
见闻志》云:“张僧繇曾作醉僧图,道士每以此嘲僧,群僧于是聚镪数十万,求
立本作醉道图。”于此即可见僧道之不相上下也。
人物(写真附) 杨宁善画三,(出游人马图一,刘聪对戎图一,庖厨图一。)
杨画四,(唐明皇真一,唐肃宗真一,望贤宫图一,高士图一。)张萱画四十
有七,(明皇纳凉图一,整妆图一,乳母抱婴儿图一,捣练图一,执炬宫骑图一,
唐后行从图五,挟弹宫骑图一,宫女图二,卫夫人像一,按羯鼓图一,按乐士女
图一,日本女骑图一,赏雪图二,扶掖士女图一,五王博戏图二,四畅图一,织
锦回文图三,元辰像一,拂图一,横笛士女图二,鼓琴士女图二,游行士女图
一,藏谜士女图一,楼观士女图一,烹茶士女图一,明皇斗鸡射乌图二,写明皇
击梧桐图二,虢国夫人夜游图一,虢国夫人游春图一,七夕祈巧土女图三,写太
真教鹦鹉图一,虢国夫人踏青图一。)郑虔画八,(摩腾三,藏像一,陶潜像一,
峻岭溪桥图四,枝引图一,人物图一。)际闳画十有七,写唐列圣像一,写唐帝
真一,公子图一,明皇击梧桐图一,李思摩真一,六祖禅师像六,揭帝神像一,
写内厩龙驹图二,人马图一,呈马图一,入草图一。)周古言画三,(明皇夜游
图二,鹁士女图一。)周画七十有二,(天地水三,官像六,五星真形图一,
五星图一,五曜图一,四方天王像四,降塔天王图三,托塔天王像四,星官像一,
天王像二,授塔天王图一,六丁六甲神像四,九子姆图三,写金德像一,北极大
帝圣像一,行化老君像一,明皇骑从图一,杨妃出浴图一,三阳图一,织锦回文
图一,豫游图一,五陵游侠图一,蛮夷职贡图二,烹茶图一,宫女图二,宫骑图
一,游春士女图一,烹茶士女图一,凭栏士女图一,横笛士女图一,舞鹤士女图
一,纨扇士女图一,避暑士女图一,览照士女图一,游行士女图一,吹箫士女图
一,游戏士女图一,围棋绣女图一,天竺女人图一,拂图二,写武后真一,按
舞图三,药栏石林图一,妃子教鹦鹉图一,宝塔出云天王像一,北方毗沙门天王
像一,明皇斗鸡射乌图一,白鹦鹉践双陆图一,北齐高欢帝幸晋阳宫图一。)王
フ画十,(明皇燕居图一,明皇斫脍图三,写唐帝后真一,太真禁牙图一,写卓
文君真一,避暑士女图一,士女家景图二。)韩画三十有六,(李德裕见客图
一,七才子图一,才子图二,孝行图二,醉学士图一,田家风俗图一,田家移居
图一,高士图一,村社图一,丰稔图三,村社醉散图一,风雨僧图一,逸人图一,
尧民击壤图二,醉客图一,潇湘逢故人图一,村夫子移居图一,村童戏蚁图一,
雪猎图一,渔父图一,集社斗牛图二,归牧图五,古峰鸣牛图一,乳牛图三。)
赵温其画二,(焚香士女图一,烹酪士女图一。)杜庭睦画一,(明皇斫脍图一。)
吴亻先画一,(萧翼赚兰亭图。)钟师绍画一。(尚齿图。)
以上所载人物画,以帝王后妃故实为多。如击梧桐、教鹦鹉、斗鸡、射乌、
夜游、出浴等,可见唐代王家之所行乐;次之,则为士女,有横笛、鼓琴、藏谜、
烹茶、凭栏、避暑、舞鹤、览照、吹箫、按乐、扶掖、焚香、烹酪、七夕祈巧等,
亦可见唐代闺阁之所习好。其中有日本女骑图,天竺女人图,则亦可见当唐代声
教远播,南而印度,东而日本,彼国士女多有来中国者。至若乐社斗牛、村师移
居等,则又可见当时民间风俗之一斑焉。
宫室 尹继昭画四。(汉宫图一,姑苏台图二,阿房宫图一。)
宫室,系人物画与山水画中一种布景。唐以前,专重人物,山水亦不过为人
物画之背景而已。至唐,山水画独自光大,而依附两者间之宫室画,亦随有专作
之者。盖宫室画自隋郑法士先树其范,终唐之世而著名者,亦惟尹氏而已。
番族(畜兽附) 胡瑰画六十有六,(卓歇图二,牧马图十,番部橐驼图一,
番骑图六,秋坡牧马图一,番部盗马图一,番部早行图二,番部牧马图一,番族
猎射骑图一,射骑图一,报尘图一,起尘番马图一,番部下程图七,番部卓歇图
三,番部射雕图二,卓歇番族图一,射雕双骑图二,转坡番骑图一,沙冈牧驼
图一,出猎番骑图一,猎射图六,牧驼图一,番部按鹰图一,撬幕卓歇图一,番
族牧马图一,番部汲泉图一,放牧平远图一,牧马番卒图一,按鹰图二,对马图
一,平远番部卓歇图二,猎射番族人马图一,平远射猎七骑图一。)胡虔画四十
有四。(番部下程图八,番族下程图一,番部卓歇图五,番部起程图一,番族起
程图三,番族卓歇图四,平远猎骑图一,番部盗马图一,番部牧放图三,射雕番
族图一,汲水番骑图一,射猎番族图一,牧放番族图一,番族按鹰图一,射雕图
一,猎骑图二,番骑图四,番马图一,簇帐番部图一,番族猎骑图二,平远射猎
七骑图一。)
以上所载,皆为番族风俗画。盗马、牧驼、射雕、按鹰、汲泉、报尘、卓歇、
簇帐,当时番族情事,于此可见其概。盖唐代盛时,四夷来庭,士夫多欲图写其
俗,以相夸饰,而番僧如尉迟乙僧等,又好图外国风俗故事,以相眩示,于是唐
代人物画,遂有如是之繁富也。
山水 李思训画十有七,(山居四皓图二,春山图一,江山渔乐图三,群峰
茂林图三,神女图一,无量寿佛图一,四皓图一,五柞宫女图一,踏锦图三,明
星御苑出游图一。)李昭道画六,(春山图一,落照图二,摘瓜图一,海峰图二。
卢鸿画三,窠石图一,松林会真一,草堂图一。)王维画一百二十有六,(太上
像二,山庄图一,山居图一,栈阁图七,剑阁图三,雪山图一,唤渡图一,运粮
图一,雪冈图四,捕鱼图二,雪渡图三,渔市图一,骡纲图一,异域图一,早行
图二,村墟图二,度关图一,蜀道图四,四皓图一,维摩诘图二,高僧图九,渡
水僧图三,山谷行旅图一,山居农作图二,雪江胜赏图二,雪江诗意图一,雪冈
渡关图一,雪川羁旅图一,雪景饯别图一,雪景山居图二,雪景待渡图三,群峰
雪霁图一,江皋会遇图二,黄梅出山图一,净名居士像三,渡水罗汉图一,写须
菩提像一,写孟浩然真一,写济南伏生像一十六,罗汉图四十八。)王洽画二,
(严光钓濑图,乔松图。)项容画二,(松峰图,寒松濑石图。)张询画二,
(雪峰危栈图二。)毕宏画一,(松石图。)张ロ画六。(松石图二,寒林图二,
太上像一,松竹高僧图一。)
唐代山水画,王、李二家为著。故王、李画迹亦最多。就中尤以王氏流派为
盛。若王洽、项容、张询、毕宏、张ロ皆其徒也。
畜兽 汉王元昌画三,(羸马图一,猎骑图二。)江都王绪画三,(写拳毛
图一,人马图一,呈马图一。)韦无忝画九,(习马图一,散马图一,牧笛归
牛图一。山石戏猫图一,葵花戏猫图一,戏猫图一,胜游图一,宁王醉归图一,
倾心图一。)曹霸画十有四,(逸骥图二,玉花骢图一,下槽马图二,内厩调马
图一,老骥图二,九马图三,牧马图一,人马图一,羸马图一。)裴宽画一,
(小马图。)韩画五十有二,(明皇观马图一,文皇龙马图一,宁王调马图一,
八骏图一,奚官习马图四,六马图一,明皇试马图一,五陵游侠图一,三马图一,
呈马图五,五王出游图一,内厩御马图三,骑从图一,散骥图三,按鹰图一,写
三花御马图一,圉人调马图一,调马图三,习马图二,游骑图二,游侠人马图二,
李白封官图二,老骥图一,骑习人马图一,玉花白马图一,下槽马图四,内厩图
一,凿马图一,明皇射鹿图二,战马图二。)韦鉴画三,(七贤图二,呈马图一。)
韦偃画二十有七,(牧放人马图一,三骥图一,三马图一,暮江五马图一,牧马
图九,散马图三,放牛图一,沙牛图一,牧放群驴图一,早行图二,读碑图二,
松石图三,松下高僧图一。)赵博文画一,(兔犬图。)戴嵩画三十有八,(春
陂牧牛图一,春景牧牛图一,牧牛图十,春渡水牛图一,归牛图二,饮水牛图二,
出水牛图二,乳牛图七,戏牛图一,奔牛图三,斗牛图二,犊牛图一,逸牛图一,
水牛图二,白牛图一,渡水牧牛图一。)戴峄画五,(松石牧牛图一,平坡乳牛
图一,逸牛图一,斗牛图一,奔牛图一。)李渐画七,(川原牧马图二,三马图
一,逸骥图一,牧马图二,虎斗牛图一。)李仲和画一,(小马图。)张符画五。
(渡水牛图一,牧牛图三,水牛图一。)

按上所述畜兽类画,自极少数之戏猫、按鹰、射鹿等图外,多取材于马牛。
且马之名,有所谓拳毛、玉花骢等,马之事,有呈马、习马、散马、牧马、观
马、调马、试马、凿马、下槽马等,马之类,有羸马、战马、小马等。若乎牛之
事,则有归牛、牧牛、渡水牛、饮水牛、逸牛、奔牛、斗牛、戏牛、乳牛等。牛
之类,则有犊牛、白牛、沙牛等。吾人见唐人之多画马,而知当时国威强盛,西
域名马之来贡;见唐人之多画牛,而知当时人民安堵,耕稼事业之皆修也。
花鸟 滕王元婴画一,(蜂蝶图。)薛稷画七,(啄苔鹤图一,顾步鹤图一,
鹤图五。)边鸾画三十有三,(踯躅孔雀图一,鹧鸪药苗图一,孔雀图一,木瓜
雀禽图一,梨花鹁图一,木笔鹁图一,金盆孔雀图一,木瓜花图一,花鸟图
一,菜蝶图二,木瓜图一,葵花图一,鸷禽图一,鹊鹞图一,写生鹁图一,花
苗鹁图一,芭蕉孔雀图二,李子花图一,折枝李实图一,梅花图一,牡丹
图一,牡丹白鹇图一,牡丹孔雀图一,梨花图一,千叶桃花图一,写生折枝花图
一,花竹禽石图二,鹭下莲塘图二,石榴猴鼠图一。)于锡画二,(牡丹双鸡图,
雪梅双雉图。)梁广画五,(四季花图一,夹竹来禽图一,海棠花图三。)萧悦
画五,(鸟节照碧图二,梅竹鹑鹩图一,风竹图一,笋竹图一。)刁光胤画二十
有四,(花禽图五,芙蓉图一,引雏鹩子图一,蜂蝶茄菜图一,桃花戏猫图
一,鸡冠草虫图一,雏雀图一,萱草百合图一,折枝花图一,竹石戏猫图二,药
苗戏猫图二,子母猫图二,子母戏猫图一,群猫图一,猫竹图一,夭桃图一,儿
猫图一。)周画十有二。(荷花图一,秋荷图二,蓼岸鹭鸶图一,芙
蓉杂禽图一,水石双禽图一,水石鹭鸶图二,水鹭图一,秋塘图一,秋景竹石图
一,图一。)
唐代花鸟画较山水画又为后起,至晚唐时,始有边鸾、刁光胤等以花鸟画家
名。其所取花鸟类之画材,多为鹤、孔雀、鹧鸪、鹁鸽、鹊鹞、、白鹇、鹭
鸶、鸡、雉、乌、、鹩雀等,就中尤以孔雀、鹁鸽为最多。所取花木之画材,
则多为木瓜、梨、木笔、葵、芭蕉、李、梅、牡丹、竹、莲、石榴、海棠、芙蓉、
茄菜、鸡冠、萱草、百合、荷花、蓼等。而牡丹、木笔、石榴、海棠,尤爱画之。
以上所举,皆属卷轴的,虽不能尽唐人之所有,然亦足见其著。其他名迹,
为上列诸家之作,或为他家之作,有可考见者尚多,如阎立德之文成公主降番图、
玉华宫图、斗鸡图、职贡图、封禅图等。阎立本之十八学士图、永徽朝臣图、西
域图、昭陵列像图、醉道图等,檀智敏之游春戏艺图,周古言之宫禁寒食图、秋
思图,谢安石之携*东山图,吴道玄之朱云折槛图,田琦之橘木图,谈皎之武惠
妃舞图、佳丽寒食图、佳丽伎乐图,董奴子之鸡冠花图,韦偃之天竺胡僧图、渡
水僧图、双松图,韩之尧民击壤图,陈若愚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君像等,其
多不得备录。就中尤以阎立本之校书图、渭桥图、二十八宿真形图、赚兰亭图、
十八学士真像、职贡师子图,李思训之摘瓜图、御苑采莲图,李昭道之秦王独猎
图、落照图、幸蜀图,吴道玄之地狱变相图、护法神图,王维之辋川图、袁安卧
雪图、黄梅出山图、蓝田烟雨图、维摩文殊不二图、孟浩然骑驴图、秋林晚岫图、
渡水罗汉图、演教罗汉图、江山雪霁卷,曹霸之汗血马图、照夜白图,韩之御
马图,郭众之师子花图、饮马图,陈闳之杨妃并马上马图,韦偃之千马图、放驴
图,韩之子母犊图、七才子图,周之按曲图、按筝图、西施图、大内图、明
皇吹箫图、美人琴阮图,戴嵩之放牧图,孙位之春龙起蛰图,张南本之大佛像,
范琼之大悲观音像等,画迹较著,流传较久,皆为历代鉴藏家所称道,足以觇唐
画之价值也。
唐代壁画,或饰于道院,或见于佛寺,或饰于石室及其他建筑物,虽多没灭,
不可得见,其可见者,如敦煌石室壁画,细致富丽,至可宝贵也。兹从记载择其
著者而录之:常乐坊赵景公寺三阶院门上,白画树石,阎立德画。△慈恩寺塔前
功德,又凸凹花面中间千手眼大悲,光泽寺七宝台后面降魔像,皆尉迟乙僧画。
△胜光寺西北院小殿之行僧,及间间菩萨圆光,王定画。△庐山归宗寺地狱变相,
张孝师画。按此壁世传为吴道玄作,实则吴氏就张画增益成之耳。△赵景公寺三
阶院西廊下之西方变,及十六对观宝,范长寿画。△宣阳坊静域寺禅门西里面和
修吉龙王有灵门外之西大目药叉,及北方天王,门东里门贤门野叉部落,东廊树
石高僧,西廊万菩萨,皆王韶应画。△西京光宅寺东菩萨院西方变,资圣寺北员
塔下绢画菩萨,庄严寺南门外白番神,京师慈恩寺塔下南面师利普贤像,皆尹琳
画。△西京总持寺堂内恩大师影,李仲昌画。△东都敬爱寺山亭院西壁有鬼神抱
野鸡图,刘行臣画。△西安寺西方佛,杜甫诗所谓“又挥西方变,发地扶屋椽,
惨淡壁飞动,到今色未填”者也。又成都静德精舍,有壁两堵,杂画鸟兽人物,
通泉县署屋壁后之鹤,皆薛稷画。△大同殿壁山水,李思训画。△万安观公主影
堂山水,李昭道画。△西京玄真观玄元及侍真座上乐天及神,陈静心画。△西京
宝刹寺西廊地狱变,陈静眼画。△玄元庙五圣千官宫殿冠冕,内殿五龙,常乐坊
赵景公寺南中三门里东壁上白画地狱变,门南之龙及刷天王像,平康坊菩萨寺食
堂前东壁上智度论色偈变偈次堵礼骨仙人,佛殿内后壁消灾经事,佛殿内槽壁维
摩变舍利佛,永安坊永寿寺三门,崇仁坊资圣寺净土院门外,皆有吴道玄画。
《两京耆旧传》谓道玄画诸道观寺院,不可胜记,皆妙绝一时,而以龙兴寺、景
云寺画最为著名。景云寺画地狱变相,京师屠沽渔罟之辈,为之惧罪改业。龙兴
寺画两壁:一壁作维摩示疾,文殊来问,天女散花;一壁画太子游四门,释迦降
魔云。△京师庄严寺三门,蜀大圣慈寺殿东西廊行道高僧,卢棱伽画。△千福寺
塔北普贤菩萨鬼神,杨庭光画。△兴唐寺净土院金光明经变,李生画。△平康坊
菩萨寺中三门,王耐儿画。△崇福寺西库山水,牛昭画。△宣阳坊净域寺三阶院
门里南壁鬼及雕,皇甫轸画。△西京资圣寺大三门东南壁经变,姚景仙画。△大
相国寺阁内西头护国除灾患变相,石抱玉画。△西京千福寺东塔院涅鬼神,杨
惠之画。△东都敬爱寺东山亭院地狱变,武静藏画。△崇仁坊资圣寺西廊北隅近
塔天女,杨垣画。△西京咸宜观殿前东西二神,定水寺殿内土神及下小神,解倩
画。△东都昭成寺香烟两头净土变,药师变,程逊画。△东都昭成寺三门下护法
二神,张遵礼画。△□善寺木塔,郑虔画。△宝应寺三门神,西院北方天王,佛
殿前面菩萨,及净土壁;资圣寺北门二十四圣;皆韩画。△曼殊院东廊庭下象
马人物,陈子昂画。△道政坊宝应寺东廊北面鬼神,杨岫之画。△宝应寺西院山
水松石,张ロ画。△章教寺神,大云寺佛殿前行道僧,广福寺佛殿前面两神,禅
定寺北方天王,皆周画。△资圣寺团塔上四面花鸟,当药上菩萨顶戎葵,皆边
鸾画。△大圣慈寺如来如意轮菩萨,辛澄画。△资圣寺团塔院四面花鸟,李真画。
△洛中归德坊南街卢氏旧宅厅屋西壁马七匹,韦画。△大圣慈寺中殿维摩变相,
师子国王菩萨变相,三学院门上三乘渐次修行变相,降魔变相,文殊阁东畔水月
观音千手眼大悲变相,极乐院门两金刚,西廊下金刚经及金光明经变相,前寺南
廊下行道二十八祖,北廊下行道罗汉六十余躯,多宝塔下仿长安景公寺吴道玄地
狱变相,圣寿寺大殿维摩诘变相等,皆左全画。△大圣慈寺文殊阁下天王三堵,
阁里内东方天王一堵,药师院师堂内四天王并十二神,前寺石经院天王部属等,
皆赵公画。△圣寿寺大殿释迦像,行道北方天王像,西方变相,殿上小壁水月
观音,浴室院旁西方天王,大悲院八明王,西方变相;圣兴寺大殿东北二方天王,
药师十二神,释迦十弟子,弥勒像,大悲变相;又文潞公家寺积庆院婆叟仙一躯
等,皆范琼画。△西京崇福寺壁山水,陈积善画。△东都敬爱寺六十观及阎罗王
变,刘阿祖画。△浙西甘露寺三门外西头十善十恶,唐凑画。△西京千福寺西塔
院佛殿内普贤菩萨,李纶画。△大圣慈寺文殊阁内北方天王及梵王帝释大轮部属,
大将堂大将部属,并梵王帝释,普贤阁下南方天王,华严阁上殿文殊、普贤及天
王部等,皆赵遇孝画。△大圣慈寺僖宗御容,及随驾文武臣寮,常重胤画。△应
天寺山石两堵,龙水堵,又于寺东畔东方天王及部从两堵,昭觉寺浮沤先生松石
墨竹一堵,仿润州两高座寺张僧繇战胜一堵,孙位画。△圣寿寺中门宾头卢变相,
东廊下灵山佛会,大圣慈寺华严阁下东畔大悲变相,竹溪院六祖,兴善院大悲菩
萨八明王、孔雀王变相等,张南本画。△甬中某寺大慈堂后早景午景晚景各一堵,
谓之三时山,张询画。△大圣慈寺华严阁下天王部属诸神及王波利直,吕画。
△大圣慈寺华严阁下后壁西畔丈六天花瑞像一堵,竹虔画。△王建生祠之西平王
仪仗车辂旌纛法物,及朝真殿上后妃嫔御,大圣寺三学延祥院正门西畔南北二方
天王两堵,竹溪院释迦十弟子并十六大罗汉,崇福禅院帝释及罗汉,崇真禅院帝
释梵王及罗汉堂文殊、普贤等,皆赵德齐画。△圣寿寺偏门北畔八难观音一堵,
麻居礼画。△大圣寺炽盛光院明僧录房窗傍小壁四时雀竹四堵,又三学院大厅小
壁花雀两堵,刁光胤画。△大慈寺灌顶院墨竹,张立画。△东都敬爱寺大院中门
内五僧,师奴画。△青城山丈人观丈人真君殿上五岳、四渎、十二溪女、山林、
溪沼、树木诸神及岳渎曹吏,又简州开元观画容成子、董仲舒、严君平、李阿、
马自然、葛玄、长寿仙、黄初平、葛永贵、窦子明、左慈、苏耽十二仙君像,
张素卿画。△成都精思观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君像,陈若愚画。△东京广
福寺木塔下素像样,释金刚三藏画。△长乐坊安国寺木塔院西北廊释梵八部,释
思道画。△大相国寺九门下梵王帝释,及东廊法华经二十八品功德变相,瑰师画。
△大相国寺西库北壁三乘因果入道位次图,智俨画。△至若一壁而合二人以上之
力画成者,则如东都爱敬寺大殿维摩诘、卢舍那,刘行臣描,赵龛成。△东都敬
爱寺西禅院北壁华严变,门西山水等,张法受描,赵龛成。△东都敬爱寺西禅院
西方弥勒变并行道僧并神龙,王应韶描,董忠成。△东都敬爱寺大殿维摩诘、卢
舍那,则刘茂德、皇甫节共成之。△东都敬爱寺大院纱廊外面画,则刘茂德、陈
庶子共成之。△东都敬爱寺禅院日华月华经变,及报业差别变,吴道玄描、翟琰
布色。△东都敬爱寺殿间菩萨及内廊下壁,武净藏描、陈庆子成。△东都敬爱寺
东壁西方变,苏思忠、陈庆子成。△西京褒义寺西禅院殿内,杜景祥、王允之画。
△左省厅壁松石,慈恩寺大殿东廊第一院,毕宏、郑虔、王维画。△曼殊院西廊
双松,胜光寺塔东南院,周画。水月观音自在菩萨掩幛,菩萨圆光及竹,并刘
茂德成色。△净众寺各画天王一堵,南畔彭坚笔,北畔则陈皓笔。△又如陈说画
净众寺,张志画东都弘圣寺,邵武宗画灵华寺,檀章画西京资圣寺,黄谔画菩提
寺皆有名。其施用之地,不限于佛寺道院,即宫殿祠堂第宅之间,亦往往有之,
惟施于寺院中者为多数耳。以作家言:则在前期者,以尉迟乙僧、王应韶、吴道
玄为最著;在中期者,以王维、左全、赵公为最著;在后期者,以孙位、张南
本、赵德齐、张素卿为最著。其取对象也以道释人物为多,惟王维出,始有专作
山水于一堵者,自刁光胤出,始有专作花鸟于一堵者。但其山水也,花鸟也,亦
往往含有宗教画之色彩。亦有画君主御容王侯仪仗者。盖唐代佛寺道院虽多有塑
像,亦有以画道释人物,代塑像而礼拜之者,故道释人物画,非尽为庄严寺院之
装饰而已。至山水花鸟,则大概为装饰富美用也。唐代壁画,既多属于寺院,故
当时宗教上之兴替,直接影响于壁画之盛衰。大概唐代壁画,据表面观,终唐之
世,似无盛衰之分;实则在会昌以前,可谓壁画盛行时代,会昌以后,可谓壁画
复兴时代。所谓复兴者,充其量,亦不过能及会昌以前之原状而已。按《益州名
画录》:赵公工画人物,尤善佛像天王鬼神。初赞皇公李德裕镇蜀之日,宾礼
待之,自宝历、太和至开成年,公于诸寺画佛像甚多,会昌一例除毁之。可知
壁上名迹,遭会昌之厄而灭没者,盖已殆尽矣。又米芾《画史》,范琼开成年与
陈皓、彭坚同时同艺,寓居甬城,三人善画人物佛像天王罗汉鬼神,三人同于诸
寺图画佛像甚多,会昌年除毁后,馀太圣慈一寺佛像得存,洎宣宗再兴佛寺,三
人于圣兴寺、净众寺、中兴寺自大中至乾符,笔无暂释,图画二百余间墙壁。则
会昌以后,壁画之复兴,亦殊可惊也。
无名氏画迹
无名氏之画迹,其本身自有可传之价值。唐代无名氏画迹极多,今据可考者
而类举之。有关于地理者,如西域图、(不止一幅,高祖时,裴矩知帝勤远略,

乃访诸胡国俗山川险易撰西域图,合四十四国,凡裂三道奏之,是西域图也。高
祖时,遣使分往康国吐火罗,访其风俗物产画图以闻,是又一西域图也。又戴表
元《剡集》所谓唐画西域图一卷,卷凡四,每则各先书其国号风土,是亦一西
域图也。)玄奘取经图、(西京翻经院,书写玄奘游西域道路所经为图。)陇右
山南图、(《旧唐书》贾耽本传:耽好地理学,凡四夷之使及使四夷还者,必与
之从容讯其山川土地之终始,自吐蕃陷陇右积年,国家守于内地,旧时镇戍,不
可复知,耽乃画陇右山南图,兼黄河经界远近表献,德宗览之称善。)海内华夷
图、(贞元十七年,贾耽撰成海内华夷图,表献之,有曰谨令工人画海内华夷图
一轴,广三丈,从三丈三尺,率以一寸折成百里云云。)元和郡国图、(宪宗元
和八年二月,宰相李吉甫进所撰元和郡国图。)西极图、(元稹尝进西北边图,
状云,臣先画圣唐西极图三面,前于思政殿,面奉圣旨云,诸家所进河陇图,勘
验皆有差异,并检寻近日烽镇城堡不得,令臣所画稍须精详,伏缘臣先画西极图,
疆界阔远,郡国繁多,若烽镇馆驿尽言,即山水榜帖太密,臣数日之间,别画一
京西北州镇烽戍道路等图已毕,纤毫必载,尺寸无遗。见《长庆集》。)筹边楼
图。(太和中,李德裕徙剑南西川,建筹边楼,按南道山川险要与蛮相入者图之
左,西道与吐蕃接者图之右。)关于军事者,如太宗破阵图、(唐太宗平高丽,
领将作造破阵图。)孙承景战图、(孙承景监靖边军,战还,画战图以奏,每阵
必画,承景躬当矢石先锋御贼之状。)风后八阵图、(独孤及风后八阵图记云,
唐天宝中,客有为韬钤者,得其遗制,于黄帝书之外篇,列素而图之。见《文苑
英华》。)阙特勒战阵图。(玄宗时,阙特勒死,诏立庙像,四垣图战阵状。)
关于胜典者,如开元东封图、(唐集贤御书院,有开元东封图,晋国公裴度得其
本以进,且曰,祖宗盛事,绍复有期,所以写成此图,辄敢上献云。马戴曾有观
开元皇帝东封图诗云:“俨若翠华举,登封图乍开,冕旒明主立,冠剑侍臣陪。”)
寿阳王花烛图、(宋之问寿阳王花烛图诗,有“烛照香车入,花临宝扇开”句。)
舞马图、(唐千秋节,舞马于勤政楼下,图即图其事也。)浑令公燕鱼朝恩图、
(东坡诗所谓“咸宁英气似汾阳,夜饮军容出红妆”者是也。)归降图、(宪宗
元和二年四月,岭南节度使赵昌,进琼官儋振万安六州六十二洞归降图。)黠戛
斯朝贡图、(黠戛斯者,本坚昆国,自贞观二十一年建立,天宝季年,朝贡不绝,
尝诏太子詹事韦宗卿秘书少监吕述往莅宾馆,以展私觌,辄因韦吕所记异闻,饰
以绘事,李德裕曾为之传序。)乐昌公主分镜图。(唐为陈彦郛画乐昌公主分
镜图,后云此画唐人为之。)关于名胜者,如岷山沱江画图、(杜甫有观严郑公
厅事岷山沱江画图诗,所谓“沱水流中座,岷山到此堂,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
梁”者是也。)九疑山图、(元结九疑山图记云:九疑山九峰相似,望而疑之,
谓之九疑,故图画之。)三湘图、(郎士元题刘相三湘图诗,所谓“今朝平津邸,
兼得潇湘游”者是也。)崖州图、桃源图、(韩愈桃源图诗,所谓“神仙有无何
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溪流盘回山百转,生绢数幅垂中堂”者是也。)杭州郡
楼图、(张籍诗云:“画得江城登望处,寄来今日到长安,乍惊物色从诗出,更
想二人下笔难。”)五台山图、(敬宗初,吐蕃遣使求五台山图。江山小图、大
中时,于兴宗守绵州,以江山小图寄李朋,朋诗所谓“巴江与雪山,并邑共回环,
图写丹青内,分明烟霭间”者是也。)金陵图、(韦庄金陵图诗云:“谁谓伤心
画不成,画人心逐世人情,君看六幅南朝事,老木寒云满故城。”)阿房宫图、
(唐世善工所传,结构密致,善于位置,屋木石壁,自有尺度可求,无毫发遗恨
处。见《广川画跋》。)磨崖金刚经图。(在长江县南二十里,见《舆地碑目》。)
关于名人者,如太宗写真图、(张说曰:“尝观太宗写真图,忠王英姿颖发,仪
表非常,雅类圣祖,此社稷之福也。”)檀州孔子庙七十二子画像、(显庆中,
韦机为檀州刺史,修学宫,画孔子庙七十二子,汉晋名儒像,自为赞。)高士图、
(张易之昌宗,尝命画工图写武三思、李嵩、苏味道等十八人形像,号为高士图。)
明皇真妃图、(见《山谷集》。云,此图是名画。)混元皇帝像、(在归州。天
宝元年,刘守滔刻之石,见《舆地碑目》。)九僧图、(钱起有观壁画九僧图诗,
所谓“村下真僧入定中”者是也。)处州孔子庙画像、(处州刺史李繁,令工画
颜子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子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
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皆图之壁。)庐山六人图、
(李渤与仲兄涉偕隐庐山,乃摭古之明德高蹈者,如楚狂、接舆、老莱子、黔娄
先生、於陵子、王仲孺、梁鸿六人图像,赞其行,因以自警。)萧史图、(即画
萧史凤台故事,鲍溶有萧史图歌。)扬子云图、(麻纸画扬子云,腰下画一兕觥,
细转条索。见米芾《画史》。)长孙无忌像、(高宗尝命图无忌形像,亲为画赞
以赐之。)张知謇兄弟画像、(知謇兄弟知泰知默等,为官皆有威严,貌皆过人,
则天尝命图工写形以赐之。)张始兴画像、张果画像、(果隐中条山,玄宗遣中
书舍人徐峤,赍玺书,邀礼至东都,亲问治道神仙事,诏画形集贤院。)大历十
才子图、(大历中,钱起与韩、李端辈十人,俱以能诗出入贵游之门,时号十
才子,形于图画。)李惟简画像、(李从幸梁州,及德宗还,号为元从功臣,图
其形御阁。)杜佑写真、
符载为之赞。)王起画像、(王起以敦博受知文宗,诏画像便殿,号当世仲尼云。)
韦山甫画像、(韦世谓神仙,唐人称其与陶贞白同坛受篆云。)乐天写真、(元
和五年,写真于集贤殿御书院,时年三十七,会昌二年,又写真于香山寺藏经堂,
时年七十一。)佛光和尚真、(和尚陆姓,号如满,居佛光寺东芙蓉山兰若,白
居易为之赞。)飞燕姊弟图、(陈孚刚中集,谓李尚书有唐画,飞燕姊弟为娇困
相倚之态。)扪虱图、(画王猛扪虱而对桓温事。)房杜小像、(陆俨山集:友
人许诰廷纶所藏房杜小像,意为唐人所作。)陆宣公画像。(州山人稿:余偶
得唐陆宣公像于楚中,绢素极古,行笔有、意,而幞头作折上,盖贞元末,
公卿大夫已盛行军容样,独袍色惨淡似紫而已黯尽,或忠州别驾将服也。)关于
祥瑞者,如洛出宝图、(崔融题极工。)青蛇图、(建中十三年,杨朝晟军次方
渠,无水,师旅嚣然,遽有青蛇乘高而下,视其迹,水随而流,晟命作防环之,
遂为氵亭泉,军人仰饮以足,图其事上闻,诏置祠焉。)麟食嘉禾图、(宪宗元
和七年,东川观察使潘孟阳,奏龙州武安县嘉禾生,有麟食之,麟之来,群鹿环
之,光彩不可正视,使画工图之以献。)龙马图、(明皇时,灵昌郡得异马于河,
龙鳞虺尾,拳发环目肉鬣,好事者涿人卢遵,以其图示柳宗元,柳氏为之赞。)
貘屏。(白居易有貘屏赞,其序略云:“貘者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生南方山谷
中,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云。)他如禽兽花木之类,则如天育骠骑图、
(杜甫有天育骠骑歌。)望云骓图、(德宗幸梁洋,唯御骓马号望云骓者,驾还
京,饲以一品料,暇日牵而视之,至必长鸣回顾,若感恩之状,后老死飞龙殿中,
贵戚多图写之。)鹭鸶图、(河阳石尚书,破回鹘,迎贵主过上党,射鹭一发中
目,因绘画为图。)木莲花图、(白居易有画木莲花图,寄元郎中诗。)怪松图
(陆龟蒙有怪松图赞。)等。又有杜子美骑驴图、贺监归越图、穆王打球图、唐
兴节士文人图、(司空图居中条山王官谷,遂隐不出,作亭观悉图,唐兴,节士
文人名亭曰休休,作文以见志。)竹苑仙苍图、奏乐图、(人有得奏乐图,不知
其名,王维视之曰,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好事者集乐工按之一无差,咸服其精
思。)十眉图、(明皇令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
又名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
七曰分梢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东坡诗云:
“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邢房悟前生图、(房开元中尝宰卢
氏,与道士邢和璞出游,过夏口村,入废佛寺,坐古松下,和璞使人凿地得瓮:

中所藏娄师德与永禅师画,笑谓曰,颇忆此耶,因怅然悟前生之为永师。宋
柳仲远宝此画,云是唐本,托王晋卿临为臣轴。)山海图、(李白有莹禅师观山
海图诗。)击壤图、韦渠牟天竺诗图等,虽不著作者姓名,要皆名手所为,而各
有其流传之价值。按唐画著款,或在纸背,或在石隙,或以金书,或以朱书,最
易隐灭,名迹流传有经多数人之勘考,犹莫决其为谁家手笔者,上所列举,殆皆
类斯。然见其迹而考其事,益知唐画之富且赜矣。
○第二十三节 画家
唐张彦远叙历代能画人名,其属于唐者,自汉王元昌以下,而迄王默,共二
百六人,但此数系录至会昌元年而止。宋郭若虚《纪艺见闻志》则继张氏之后,
录自会昌元年终唐之世,又得左全以下二十七人。合两家所录,共二百三十三人,
可谓盛矣。然又考诸《历代画史汇传》,则帝族十一人,画史门三百十七人,偏
门一人,释十七人,女史三人,共三百四十九人;而《佩文斋书画谱》所收则更
多,凡三百八十五人,帝族尚不在内,合以帝族十一人,当在三百九十六人之谱。
其中自帝族而士夫而方外而女史,皆有著名者,帝族十一人,自汉王元昌、
韩王元嘉、滕王元婴外,如高祖、太宗、玄宗、昭宗及江都王绪、嗣滕王湛、昭
宁王宪,要皆有一艺之长。而玄宗之墨竹,为世特创;昭宗之画像,亦极酷肖;
江都王之蝉雀驴子,嗣滕王之花鸟蜂蝶水牛,皆颇佳妙。方外中道士七人,而张
素卿以专画道门尊像著。释十八人,而智瑰、道芬、道之山水,及思道、智俨、
法成之佛像,梦休之竹,江僧之松,皆称专长。女史则以卢媚娘之飞雪为特色。
至若士夫之能画者,或杰出而为大家;或偏习而成专艺;济济多士,不可具举,
举其要者,得十三家。且如阎氏、李氏等,皆以家法相承;吴氏、王氏等,皆以
师法相承,各有家数。并录如下。
(一)阎氏
阎让字立德,以字行,雍州万年人。毗子,武德中累除尚衣奉御,贞观初,
封大安县男,历仕将作大匠,迁工部尚书,进封为公。图绘人物古今故实,称名
手。有巧思,凡宫殿城池陵寝,皆令营建。殁赠吏部尚书,并州都督,谥曰康。
弟立本,显庆中以将作大匠代立德为工部尚书,总章元年,拜右相,博陵县男。
亦善图绘古今故实。尝至荆州,得张僧繇画,初犹未解,曰定虚得名耳。明日又
往,曰犹是近代佳手。明日又往,曰名下定无虚士,十日不去,寝卧其下对之,
其虚心好学如此。初,太宗尝与侍臣泛舟春苑池,见异鸟容与波上,悦之,诏坐
者赋诗,而召立本侔状。立本时已为主爵郎中,俯伏池左,研吮丹粉,望坐者羞
怅流汗,归戒其子曰:吾少读书,文辞不减侪辈,今以画名,与厮役等,若曹慎
毋习焉。然性所好,虽被訾屈,亦不能自罢。咸亨时卒,谥文贞。李嗣贞云:
“博陵、大安,难兄难弟,自江左陆、谢云亡,北朝子华长逝,象人之妙,号为
中兴。至若万国来庭,奉涂山之玉帛;百蛮朝贡,接应门之位序;折旋矩变端笏
奉簪之仪,魁诡谲怪鼻饮头飞之俗,尽该毫末,备得人情。”可谓二阎知己矣。
(二)李氏
李思训字建见,唐宗室孝斌子,开元初,官左武卫大将军,封彭国公。善丹
青,山水树石,笔格遒劲,草木鸟兽,皆能穷态,时推第一。其作山水,金碧辉
映,为
一家法,后人著色,往往宗之,称大李将军山水,为我国山水画北宗之祖。永徽
辛亥生,开元四年丙辰卒,年六十有六。其子昭道,太原府仓曹,直集贤院,山
水鸟兽,繁巧智慧,稍变父势,而妙过之,言山水者,称之为小李将军。思训之
弟思诲,扬州参军,亦善丹青。思诲之子林甫,小字哥奴,封晋国公,赠太尉,
山水之佳,类小李将军。林甫之侄曰凑,绮罗人物,笔迹疏散而妩媚,惜年仅二
十八而卒。

(三)吴氏
吴道玄,初名道子,玄宗时,改名道玄。以道子为字。东京阳翟人。少孤贫,
未弱冠,穷丹青之妙。初授兖州瑕邱尉,明皇知其名,召入供奉,为内教博士。
山水人物鬼神鸟兽台阁草木,无不冠绝一时,时有画圣之目。道玄早年行笔差细,
中年行笔磊落,写大同殿壁嘉陵江三百余里山水,一日而就。画人物,傅采于墨
痕中,略施微染,别成一派,世称吴装。性好酒使气,每欲挥毫,必须酣饮。开
元中,随驾幸东洛,与裴■将军张旭长史相遇,各陈其能,裴将军厚以金帛召致
道子于东都天宫寺,为其所亲将施绘事,道子封还金帛,一无所受,谓将军曰:
闻裴将军旧矣,为舞剑一曲,足以当惠,观其壮气,可助挥毫。因墨为道子
舞剑。舞毕,奋笔俄顷而成,有若神助云。尝绘地狱变相图,时东京屠沽渔罟之
辈,惧罪改业者,往往有之,其艺术之动人如此。东坡谓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
影,逆来顺往,傍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
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古今一人而已。
卢棱伽、杨庭光、翟琰等,并师于吴,而棱伽、庭光为高足。
(四)王氏
王维字摩诘,太原祁人,开元辛酉进士,官至尚书右丞,奉佛善诗能画,佛
像山水并妙。所画罗汉,于端严静雅外,别具一种慈悲意,袈裟文织组秀丽,千
载奕奕。山水平远,云峰石色,绝迹天机。创破墨山水,学者甚多。为我国山水
画南宗之祖。安史乱后,自表放归田里。所居别墅曰辋川,地奇胜,居其中,以
诗画自娱,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实并妙也。真实居士尝跋王维画谓:若蚕之吐
丝,虫之蚀木,至若粉缕曲折,毫腻浅深,皆有意致,信摩诘精神与水墨相和,
蒸成至宝云云。圣历己亥生,乾元己亥卒,年六十有一,赠秘书监。其画流派至
远,宋元名家,多宗法之。董其昌谓: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
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李龙眼、王晋卿、米南宫及虎儿,皆从董、
巨得来;至元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皆其正传云。
(五)尉迟乙僧
乙僧于阗国人,或云吐火罗国人,父跋质那,仕于隋,乙僧以丹青奇妙,得
其国王荐之阙下,初授宿卫官,后袭封郡公。其画小则用笔紧劲,大则用笔洒落。
凡画功德人物花鸟,皆作外国之形象,尤善绘凹凸花。作佛像,用色沉著,堆起
绢素,而不隐指,绘法之奇妙,不特比阎氏兄弟,实于唐代绘画上,大有供献,
时人多师法之,而陈庭其高足也。
(六)张氏
张ロ字文通,吴郡人,官检校祠部员外郎,盐铁判官,坐事历贬衡、忠二州
司马。工树石山水,所谓“南宗摩诘传张ロ”也。画松特出古今,能以手握双管,
一时齐下:一作生枝,一作枯枝,气傲烟霞,势凌风雨,槎牙之形,鳞皴之状,
随意纵横,应手间出。其出水状,则高低秀丽,咫尺重深,石尖欲落,泉喷如吼,
其近也,若逼人而寒,其远也,若极天之尽,盖神品也。毕宏画名擅于时,一见
惊叹,异其唯用秃豪,或以手摸绢素,因问所授,ロ曰:“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宏于是阁笔。ロ尝自撰《绘境》一篇,言画之要诀云。
(七)薛氏
薛稷字嗣通,蒲州汾阴人,历太子少保礼部尚书。画善人物杂画,画鹤尤知
名,笔踪如阎立本。当时诗人李白、杜甫、宋之问等皆推重之。
(八)郑氏
郑虔字弱齐,郑州荥阳人,天宝中广文馆博士。善画山水,尝自写其诗并画
以献,帝大署其尾曰:“郑虔三绝。”后与张通、王维并囚宣阳里,三人者,皆
善画,崔员使绘斋壁,虔等极思祈解于员,卒免。广文画尤善鱼水山石,时称奇
妙。尝贬台州司户,杜甫送以诗云:“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云。
(九)曹氏
曹霸谯国沛人,髦后,官至左武卫大将军。开元中,画已得名;天宝末,诏
写御容及功臣像,笔墨沉著,神彩生动。画马为最,杜工部丹青引,极推重之。
韩、陈闳皆为其弟子。
(十)韩氏
韩蓝田人,少时常为卖酒家送酒,王右丞兄弟未遇时,每贳酒漫游,尝
征债于王家,戏画地为人,右丞奇其意趣,乃岁与钱二万,令画,遂以著名。
天宝初,入为供奉,官太府寺丞,善写人物,尤工鞍马。初师曹霸,后独擅其能,
时陈闳以画马称,诏令师之,而怪其不同,因诘之,奏曰:“臣自有师,陛下
内厩之马,皆臣师也。”所画马,颇著灵感。安史之乱,沛艾马种绝,端居
亡事,忽有人诣门称鬼使,请马一匹,为画马焚之,他日见鬼使乘马来谢。建
中初,有人牵马,访马医,医疑马色相大似韩所画者,忽值,亦惊以为真
类己设色者。遂摩挲之,马若蹶,因损前足,心异之,至舍视所画画本,果见马
足有一点黑缺。此事《酉阳杂俎》、《名画记》并载之,有类神话;然亦足证其
画之真而神也。按丹青引:“弟子韩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惟画肉不画
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则虽不及霸,固已早知名矣。
(十一)韦氏
韦偃京兆杜陵人,居蜀,官少监,山水竹树人物花鸟,思高格逸。尤善画马,
巧妙精奇,韩之匹。
(十二)边氏
边鸾京兆人,为右卫长史,贞元中,新罗国进孔雀善舞,召写之,得婆娑态,
若应节奏。长于花鸟折枝草木,蜂蝶雀蝉亦俱妙。盖其下笔轻利,用色鲜明,穷
羽毛之变态,夺花卉之芳妍,实为唐以前所未之有也。
(十三)周氏
周字仲朗,京兆人。善丹青,游卿相间,德宗闻其名,诏画章敬寺,落笔
之际,都人竞观,寺抵园门,贤愚毕至,或有言其妙者,或有指其瑕者,随意改
定,凡月有余,是非议绝,无不叹其精妙,为当时第一。盖周氏善人物,写佛像
真仙仕女等,皆入神品;写貌亦极工,尝为赵纵侍郎写真,能兼得神气情性,为
韩所不及。时人学之者甚多,如王フ、赵博文、程修己、高云、卫宪等,皆师
法之。
(十四)王洽
洽不知何许人,善泼墨,画山水,时人故亦称为王墨。游江湖间,性多疏野,
好酒,凡欲画障,必先饮,醺酣之后,即以墨泼,或笑或吟,脚蹴手抹,或挥或
埽,或淡或浓,随其形状,为山为石,为云为水,应手随意,倏若造化。或谓洽
师项容。贞元末,没于润州,时人皆云化去。顾况实其弟子。
(十五)孙位
孙位东越人,僖宗车驾在蜀,遂自京入蜀。号会稽山人。性疏野,襟抱超然,
虽好饮酒,未尝沉酩。禅僧道士,尝与往还,豪贵相请,礼有少慢,纵赠千金,
难留一笔,唯好事者,时得其画焉。画善人物鬼神,而尤精杂画,鹰犬之类,皆
三五笔而成;弓弦斧枘之属,并掇笔而描,如从绳墨;画龙水,龙水汹,千状
万态,势欲飞动;写松石墨竹,笔精墨妙;实为唐季大家。
其他画家之有名者,若以艺论:善山水者,有毕宏等三十九家。(毕宏、顾
况、陈昙、陈庭、陈式、齐皎、程修己、畅、张通、张、刘整、裴、齐映、
崔阳元、李审、卢鸿、耿昌言、耿昌期、项容、王宰、刘单、曹元廓、郎馀令、
王陀子、李灵省、刘方平、王熊、王应韶、李平均、郑逾、杨、包马、曲庭、
张志和、张素卿、杨庭光、檀章、萧、牛昭等。)善人物画者,有张萱等三十
家。(张萱、杨宁、张涉、萧溱、崔秘监、戴重席、王定,以上七家,尤长仕女。
武静藏、杨坦、杨爽、张孝师、杨仙乔、杨岫之、陈静心、陈静眼、令元素、王
耐儿、皇甫轸、解倩、李生、翟琰,以上十四家,尤长鬼神。谈皎、陆庭曜、常
重胤、王フ、李方叔、周助、史赞竹、虔吕。)写貌则有许琨等十一家。(许
琨、殷<参攴>、王熊、韦无纵、高江、车道政、陈义、钱国养、李放、左文通、
朱抱一。)画花鸟者,则有殷仲容等八家。(殷仲容、李贞、董奴子、魏晋孙、
梁广、梁洽、李翔、李韶。)画佛及寺壁者,则有杨庭光等十六家。(杨庭光、
裴宽、李果奴、辛澄、陈庆子、唐凑、张志、李纶、皇甫节、陈皓、范琼、赵公
、李洪度、程逊、左全、司马承祯。)画龙则有刘洞微等四家。(刘洞微、冯
绍正、苗龙、韦鉴。)画牛则有戴嵩等七家。(戴嵩、戴峄、元俊、杜秀才、张
符、侯造、韩。)画马则有陈闳等十一家。(陈闳、李渐、崔膺、陈子昂、强
颖、张遵礼、黄谔、韦叔、方梁、司马王宏、韦无忝。)画猫则卢弁著。画鸡则
张昱、于锡、李察著。画鹰则姜皎、贝俊著。画虎则李渐著。画火则张南本著。
画水则卢卓著。画竹则萧悦、张立、梦休、方著作、李审、于邵等著。画鹤则薛
稷、蒯廉著。画海涛则李琼著。画楼台则檀智敏、尹继昭著。画盘车则董萼著。
画牡丹则穆修己著。画犬则赵博、李衡、齐、钟师绍著。画松石则有徐表仁、
陈庶、杨炎、沈宁、郑华原著。他若善雪景者,则有段赞。蝇蝶蜂蝉者,则有李
逖。木莲荔支则有毋丘元。瀑布则有崔山人。蜂蝶雀竹则有卫宪。鹭鸶则有裴辽、
温处士。地志图则有李该。云霓则有张敦简。楼阁则有李约。画雕则有白。画
水鸟则有强颖。虫类则有陈恪。屋木则有桓言、桓骏。无不各有专长以名于时。
他如刘茂德、吴敏智、段去惑、陈铣、陈厦、唐彦谦、杜庭睦等,或兼长各艺,
或独得一秘,亦皆当时之名家也。
上所列举,系多录其偏长者,其实善山水者,亦有兼长人物;善人物者,亦
有兼长山水;善花卉者,亦有兼长人物或山水。要之,能画山水者,与能人物者
数略相等;马牛花鸟画家,则次之。是即可见山水画在唐代之位置,已有凌驾人
物画之概。
我国艺苑,自古以奕世守业,显扬家学为荣誉,故多血族相承,未见有大流
派之树立,其所谓一代宗匠者,往往父子兄弟,后先济美,此种一门风雅,父作
子述之家族化之艺术,在我国画史上,颇多其例:晋之戴氏,宋之陆氏,梁之张
氏,隋之郑氏,皆为父子兄弟自相师承成一家风。及乎唐代,此例益多。顾我国
绘画之分门别派,互相竞争者,实启端于唐。故自家族化之艺苑外,而师弟衣钵
相传为宗派者,实多有之。如阎氏、如李氏等,皆系父子相承,自成家法;而吴
氏、王氏等,则系师弟相传,特立门户。至唐中期以后,习画者往往专事一艺,
得以鸣世,无借于父子师弟之相师承而自有声价于艺苑,则风气又一变矣。

○第二十四节 画论
图画功用之伟大玄妙,前人固有论及之者,然言之透彻,当称张彦远。其
《叙画之源流》,有言曰:“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
籍同功,四时并运。”又申说之曰:“故钟鼎刻,则识魑魅而知神*;旗章名,
则昭轨度而备国制;清庙肃,而尊彝陈;广轮度,而疆理辨;以忠以孝,尽在于
云台;有烈有勋,皆登于麟阁;见善足以戒恶,见恶足以思贤。留乎形容,或昭
盛德之事,具其成败,以传既往之踪。记传所以叙其事,不能载其形,赋颂所以
咏其美,不能备其象,图画之制,所以兼之。……”夫我国自三代以来,以礼教
治,一切文艺,皆受其支配,观张氏之论,则古人对于作图画之宗旨,可以明见。
经史故实人物画风之所以盛极于魏晋以前,而亦不废于魏晋以后者,良有以也。
朱景玄《名画录引》有曰:“画者圣也,盖以穷天地之不至,显日月之不照。挥
纤毫之笔,则万类由心,展方寸之能,而千里在掌。至于移神定质,轻墨落素,
有象用之以立,无形因之而生。其丽也,西子不能掩其妍,其正也,嫫母不能易
其丑。故台阁标功臣之烈,宫殿彰贞节之名,妙将入神,灵则通圣,岂止开厨而
或失,挂壁则飞去而已哉。”李嗣真《画后品引》有言曰:“夫丹青之妙,未可
尽言,皆法古而变今也。立万象于胸怀,传千字于豪墨,故九楼之上,备表仙灵,
四门之墉,广图贤哲。”二家亦极言图画之有功礼教。魏晋以前,礼教作用之画
风,虽经六朝以来玄学佛学之突起拔帜,其深入艺术界之潜势,尚盘旋于人之思
想中如故。是盖我国以儒道治,固未尝以玄佛而移其趋,故诸家论图画之功用,
皆谓与礼教有特助。此种论调,或系唐人一种援古证今之谈,然为唐人酷重图画
之暗示,则可断言。
夫唐人对于图画,既认其功用伟大而玄妙,故爱重之之程度亦极高;以其爱
重故,遂有优劣之分辨,理法之阐明,而论评之作,乃形纷呶:或援古证今,明
其递嬗之迹;或钩玄摘要,发其理法之奥;或卢后王前,定其品第之次;凡关于
绘画之价值、作法、鉴藏、流传,以及其他种种,无不各有评论。如王维、张彦
远、李嗣真、彦、朱景玄等,皆唐代论评家之著者。今就其所论而类别之,可
分为二大项:曰关于图画之流传鉴别,曰关于图画之学理方法。
△关于图画之流传鉴别
图画之优劣,虽云关于图画之本身,然以观者眼力之各异,因时代风尚之不
同,往往殊其言。故关于画迹优劣之评判,可以觇当时人之思想风尚焉。李嗣真
之《画后品》,不仅唐人,其所谓“今之所载,并谢赫之所遗,有可采者,更称
一家之集”。盖继南齐谢赫《古画品录》而作。其所品第者:凡上一品二人,上
品中三人,上品下三人,中品上二十一人,中品中四人,中品下十二人,下品上
四人,下品中十八人,下品下三人,又四十二人,共分九品一百十三人。而湘东
王一人,以帝族则置品外,其人多属汉后隋前诸名贤,不赘录。其为唐人者,如
阎立德、阎立本列于上品中,如吴智敏则列下品中,范长寿则列下品下,王耐儿、
陈静心,则列入又下品下。惟李氏此篇,仅录品第,空录人名,考据无从,难称
完作。沙门彦惊之《后画录》,较为有据。彦为《帝京寺录》,因观在京名迹,
评其优劣,而成斯篇。然如曹、姚之徒,已标前录;张、谢之伍,题之续品;沙
门之内,又以画非释氏所宜,阙而不录;其余如郑法轮太常成嵩、尹伯、干长通、
竺元标等,虽行于代,尚未成家,其评题之责,又俟之来哲;故其所录,自郑法
士而至李凑,仅二十六人,其属于唐代者,仅十一人,盖此篇作于贞观九年,所
录仅及唐初诸贤而已。今节录其评语如下:
刘孝师 点画不多,殆及枢要,鸟雀奇变,诚为酷似。
蕲志翼 祖述曹公,改张琴瑟,变夷为夏,初是斯人。
范长寿 博赡繁多,有所推尚,至于位置,无待经略。
王定 骨气不足,遒媚有余,菩萨圣僧,往往警绝。
张孝师 象制有功,云为尽善,鬼神之状,群彦推雄。
王知慎 受业阎家,写生殆庶,用笔爽利,风采不凡。
吴知敏 宗匠梁宽,神襟更逸,终于是门,损益可知。
檀知敏 栋宇楼台,阴阳向背,历观前古,独有斯人。
尉迟乙僧 外国鬼神,奇形异貌,笔迹洒落,有似中华。
康萨陀 无闻服膺,灵心自悟,初花晚叶,变态多端,异兽奇禽,千形万品。
李凑 挥豪造化,动笔合真,子女衣服,万品千门,筋脉连带,形状奇绝,
天宝年中,过之古人。
李氏之《画后品》,仅录空名;彦之《后画录》,纵有评语,又难以窥见
全豹;皆不足使后之考古者满意。惟朱景玄之《国朝名画录》,较为详备,其序
言略曰:“景玄窃好斯艺,寻其踪迹,不见者不录,见者必书。推之至心,不愧
拙目,以张怀《画品》,断神妙能三品,定其等格,上中下又分为三,其格外
有不拘常法,又有逸品以表其优劣也。……吴道子天纵其能,独步当世,可齐踪
于顾、陆,又周次焉。其余作者一百二十四人,直以能画定其品格,不计其冠
冕贤愚。然于品格之中,略叙其事,后之至鉴者,可以诋诃其理为不谬矣。……”
云云。盖朱氏为唐德宗时人,所录唐贤又往往目所亲睹者,论评自较确当。其评
论之法,以神、妙、能、逸分品,上中下分格,亦无足奇;惟于品格之中,略叙
其事,则为空前之创作,而为后世名著《江村消夏记》等之先范。例如叙阎立德
云:“阎立德职贡图,异方人物,诡怪之质,自梁魏以来,名手不能过也。”叙
王维曰:“维山水松石,踪似吴生,而风致标格特出。今京都千福寺西塔院,有
掩障一合,画青枫树,复画辋川图,山谷郁郁盘盘,云林飞动,意在尘外,怪生
笔端。”叙张ロ曰:“张ロ员外,衣冠文学,时之名流,画松石山水,当代擅价,
惟松树特出古今,能用笔法,尝以手握双管,一时齐下,一为生枝,一为枯枝,
气傲烟霞,势凌风雷,槎牙之形,鳞皴之状,随意纵横,应手间出,生枝则润
含春泽,枯枝则惨同秋色,其山水之状,则高低秀丽,咫尺重深,石尖欲落,泉
喷如吼,其近也,若逼而寒,其远也,若极天之尽,所画图障,人间至多,今宝
应寺西院,山水松石之壁,亦有题记,精巧之迹,可居神品也。……”人各有叙,
或言其师范之所自,或道其笔墨之精否,可谓名著。但叙事太繁,不能一一备录,
录其品格,以见唐人之评论唐人,其眼光如何也。
亲王三人。(汉王元昌、江都王、嗣滕王。)
神品上一人,(吴道玄。)神品中一人,(周。)神品下七人,(阎立本、
阎立德、尉迟乙僧、张ロ、韩、李思训、薛稷。)妙品上七人,(韦无忝、朱
审、王维、韦偃、王宰、韩、杨炎。)妙品中五人,(陈闳、范长寿、张萱、
程修己、边鸾。)妙品下十人,(冯绍政、卢棱迦、戴嵩、张孝师、杨光庭、殷
仲容、陆庭曜、蒯廉、郑俦、李顾。)能品上六人,(陈谭、郑虔、刘商、毕宏、
韦鸾、王定。)能品中二十八人,(杨辨、陆、李仲和、李衡、王ヌ子、姚
彦山、齐蠊、冷元、高云、卫宪、谭皎、钱国养、李仲昌、李仿、张遵礼、张
正言、孟仲晖、程伯仪、沈宁、刘罄、李伦、尹澄、侯造、赵立言、曲庭、郑挺、
卢少长、尹林。)能品下二十六人。(黄谔、曹元廓、檀章、耿昌言、吴玢、田
深、卢弁、陈庶、梁广、王フ、白、萧溱、萧悦、程邈、乐峻、项容、董奴子、
卫芊、陈静心、陈静眼、梁洽、裴辽、张涉、韩伯达、僧道、李凑。)逸品三
人。(王墨、张志和、李灵省。)


所谓品格,为鉴藏家审美结果所得之一种发表,然必赏鉴有得,乃能立言,
赏鉴非易,故品格亦殊难。唐代士夫,对于论评古今画迹甚勤,且往往于对迹评
论外,如张彦远之论画,凡关于画家师何人,生何时,居何地等问题,亦极有研
究。盖赏鉴家不知画者之师承及时地间互相之关系,即不足以论画。故张氏所论,
其有贡献于一般赏鉴者不少,其言曰:
自古论画者,以顾生之迹,天然绝伦,评者不敢一二,余见顾生评魏晋画人,
深自推挹卫协,即知卫不下于顾矣。只是狸骨之方,右军叹重;龙头之画,谢赫
推高,名贤许可,岂肯容易,后之浅俗,安能察之。详观谢赫评量,最为允惬;
姚李品藻,有所未安;李驳谢云:卫不合在顾之上,全是不知根本,良可於悒。
只是晋室过江,王е书画为第一,书为右军之法,画为明帝之师,今言书画,一
向吠声,但推逸少、明帝,而不重平南,如此之类至多,聊且举其一二,若不知
师资传授,则未可议乎画,今粗陈大略云。至如晋明帝师于王е,卫协师于曹不
兴,顾恺之、张墨、荀勖师于卫协,史道硕、王微师于荀勖,卫协、戴逵师于范
宣,逵子勃勃、弟师于父。(以上晋。)陆探微师于顾恺之,探微子绥、弘、
肃并师于父;顾宝光、袁倩师于陆,倩子质,师于父,顾骏之师于张墨,张则师
于吴柬,吴柬师于江僧宝,刘胤祖师于晋明帝,胤祖弟绍祖、子璞并师于胤
祖。(以上宋。)姚昙度子释惠觉,师于父,蘧道愍师于章继伯,道愍甥僧珍师
于道愍,沈标师于谢赫,周昙研师于曹仲达,毛惠远师于顾,惠远弟惠秀、子棱,
并师于惠远。(以上南齐。)袁昂师于谢、张、郑,张僧繇子善果、儒童,并师
于父。解倩师于聂松、蘧道愍。焦宝愿师于张、谢,江僧宝师于袁陆及戴。(以
上梁。)田僧亮师于董展,曹仲达师于袁。(以上北齐。)郑法士师于张,法士
弟法轮、子德文,并师于法士,孙尚子师于顾、陆、张、郑,陈善见师于杨、郑,
李雅师于张僧繇,王仲舒师于孙尚子。(以上隋。)二阎师于郑、张、杨、展,
万长寿、何长寿并师于张,尉迟乙僧师于父,(尉迟跋质那。)陈庭师于乙僧,
靳志翼师于曹,吴智敏师于梁宽,王知慎师于阎,檀智敏师于董,吴道玄师于张
僧繇,卢棱伽、杨庭光、李生、张藏并师于吴,刘行臣师于王韶应,韩、陈闳
师于曹霸,王绍宗师于殷仲容。(以上唐。)各有师资,递相仿效,或自开户牖,
或未及门墙,或青出于蓝,或冰寒于水,似类之间,精粗有别,只如田僧亮、杨
子华、杨契丹、郑法士、董伯仁、展子虔、孙尚子、阎立德、阎立本,并祖述顾、
陆、僧繇,田则郊野柴荆为胜,杨则鞍马人物为胜,契丹则朝廷簪组为胜,法士
则游宴豪华为胜,董则台阁为胜,展则车马为胜,孙则美人魑魅为胜,阎则六法
备该,万象不失。所言胜者,以触类皆能,而就中尤所偏胜者,俗所共推。展善
屋木,且不知董、展同时齐名,展之屋木,不及于董,李嗣真云:三休轮奂,董
氏造其微,六辔沃若,展生居其骏,而董有展之车马,展无董之台阁,此论为当。
若论衣服、车舆、土风、人物,年代各异,南北有殊,观画之宜,在乎详审。只
如吴道子画仲由,便带木剑;阎令公画昭君,已著帏帽;殊不知木剑创于晋代,
帏帽兴于国朝,举此凡例,亦画之一病也。且如幅巾传于汉魏,幂起自齐隋,
幞头始于周朝,巾子创于武德;胡服靴衫,岂可辄施于古象,衣冠组绶,不宜长
用于今人;芒ハ非塞北所宜,牛车非岭南所有;详辨古今之物,商较土风之宜,
指事绘形,可验时代。其或生长南朝,不见北朝人物;习熟塞北,不识江南山川;
游处江东,不知京洛之盛;此则非绘画之病也。故李嗣真评董展云:地处平原,
阙江南之胜;迹参戎马,乏簪裾之仪;此是其所未习,非其所不至。如此之论,
便为知言。譬如郑玄未辨楂梨,蔡模不识螃蟹,魏帝终削《典论》,隐居有昧药
名,吾之不知,盖阙如也。虽有不知,岂可言其不博;精通者,所宜详辨南北之
妙迹,古今之名踪,然后可以议乎画。
据张氏所言而约之,盖谓图画者师资之传授,纵而古今,横而南北,各时各
地之衣服车舆土风人物诸类,皆能了然,而后可以议乎画。其言师资传授,是为
画学递嬗问题;则举自晋而唐,衣钵相承之迹,历历了如指掌。其言衣服车舆土
风人物诸类,是为画材去取问题;亦能据古证今,指南喻北,特具真理。盖张氏
自言魏晋以降,名迹在人间者,皆见之,见多识广,宜其鉴赏学之高深也。尝论
山水树石云:
……其画山水,则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
皆附以树石,映带其地。植列之状,则若伸臂布指。详古人之意,专在显其所长
而不守于俗变也。国初二阎,擅美匠学,杨、展精意宫观,渐变所附,尚犹状石
则务于雕透,如冰澌斧刃;绘树则刷脉镂叶,多栖结菀柳。功倍愈拙,不胜其色。
吴道玄者,天付劲豪,幼抱神奥,往往于佛寺画壁,纵以怪石崩滩,若可扪酌。
……由是山水之变,始于吴,成于二李;树石之状,妙于韦偃,穷于张通。通能
用紫豪秃锋,以掌模色,中遗巧饰,外若浑成。又若王右丞之重深,杨仆射之奇
赡,朱审之浓秀,王宰之巧密,刘商之取象,其余作者,皆不过之。近代有侯莫、
陈厦,沙门道芬,精致周沓,皆一时之秀也。
此言古人山水画艺术之各异,是以时代而辨别画学之趋势也。“古人之意,
在显其所长”,尤非见多识广者,不能道此。赏鉴家能以此意论古人画,审其所
长之异同,以推定其迹之真赝,庶少过矣。张氏又言曰:
吴兴郡南堂有两壁树石,余观之而叹曰:此画位置若道芬,迹类宗偃,是何
人哉?吏对曰:有徐表仁者,初为僧,号宗偃,师道芬,则入室。今寓于郡侧,
年未衰,而笔力奋疾。召而来,征他笔,皆不类。遂指其单复曲折之势。……使
其凝意,且启幽襟,迨乎构成,亦窃奇状;向之两壁,盖得意深奇之作。观其潜
蓄岚濑,遮藏洞泉,蛟根束鳞,危干凌碧,重质委地,青飙满堂,吴兴茶山水石
奔异,境与性会。
是则就画迹而辨别宗派,尤能见其真确,亦皆为赏鉴家所当知者。夫赏鉴图
画,固当了然乎画家师资之所自,及其各时各地衣服车舆土风人物之异同,然犹
未足言尽赏鉴能事也。盖一家之画有数体,一体之画又有粗细妍丑之相差,若不
细加审察,或刻舟求剑,则难免有失。张氏有言曰:
中品艺人,有合作之时,可齐上品艺人;上品艺人,当未遒之日,偶落中品;
唯下品,虽有合作,不得厕于上品。在通博之人,临时鉴其妍丑,只如张颠以善
草得名,楷隶未必为人所宝;余曾见小楷《乐毅论》,虞、褚之流。韦偃以画马
得名,人物未必为人所贵;余见画人物,顾、陆可俦。夫大画与细画,用笔有殊,
臻其妙者,乃有数体。只如王右军书,乃自有数体,及诸行草,各繇临时构思浅
深耳。画之臻妙,亦犹于书,此须广见博论,不可匆匆一概而取。昔裴孝源都不
知画,妄定品第,大不足观。
品第图画,能广见博论,自无偏失,鉴赏名言,千古不磨。唐人既善鉴赏,
收藏之风自盛。见有珍品,罔惜巨金,当时士夫之家,至有以弗藏名画为耻者。
于是观画定品,因品立价,画件卖买,遂成一种营业,亦为画史上极有兴趣之一
事也。张氏尝记述之,其言略曰:
汉魏三国,名踪已绝于代,今人贵耳*目,罕能详鉴,若传授不昧,其物犹
存,则为有国有家之重宝。晋之顾,宋之陆,梁之张,首尾完全,为希代之珍,
皆不可论价。如其偶获方寸,便可缄持。比之书价,则顾、陆可同钟、张,僧繇
可同逸少。书则逡巡可成,画非岁月可就,所以书多于画,自古而然。今分为三
古,以定贵*。以汉魏三国为上古,则赵峻、刘褒、蔡邕、张衡、(四人后汉。)
曹髦、杨修、桓范、徐邈、(四人魏。)曹不兴、(吴。)诸葛亮(蜀。)之流
是也。以晋宋为中古,则明帝、荀勖、卫协、王е、顾恺之、谢稚、嵇康、戴逵、
(八人晋。)陆探微、顾宝光、袁倩、顾景秀(四人宋。)之流是也。以齐梁北
齐后魏陈后周为下古,则姚昙度、谢赫、刘褒、毛惠远、(四人齐。)文帝、袁
昂、张僧繇、江僧宝、(四人梁。)杨子华、田僧亮、刘杀鬼、曹仲达、(四人
北齐。)蒋少游、杨乞德、(二人后魏。)顾野王、(陈。)冯提伽(后周)之
流是也。隋及国初,为近代之价,则董伯仁、展子虔、孙尚子、郑法士、杨契丹、
陈善见、(六人隋。)张孝师、范长寿、尉迟乙僧、王知慎、阎立德、阎立本
(六人唐。)之流是也。上古质略,徒有其名,画之踪迹,不可具见。中古妍质
相参,世之所重,如顾、陆之迹,人间切要。下古评量料简,稍易辨解,迹涉今
人时之所悦。其间有中古可齐上古,顾、陆是也;下古可齐中古,僧繇、子华是
也;近代之价,可齐下古,董、展、杨、郑是也;国朝画可齐中古,则尉迟乙僧、
吴道玄、阎立本是也。若诠量次第,有数百等,今且举俗之所知而言,凡人间藏
畜,必有顾、陆、张、吴著名卷轴,方可言有图画;若言有书籍,岂可无九经三
史,顾、陆、张、吴为正经,杨、郑、董、展为三史,其诸杂迹为百家。必也手
揣卷轴,口定贵*,不惜泉货,要藏箧笥,则董伯仁、展子虔、郑法士、杨子华、
孙尚子、阎立本、吴道玄屏风一片,值金二万,次者售一万五千,其杨契丹、田
僧亮、郑法轮、乙僧、阎立德,一扇值金一万。
张氏此作,可与张怀《书估》并读,夫一屏一扇之微,值金至以万数,则
当时图画之见重社会可知,亦可骇也。然人之于画,好之则贵于金玉,不好则*
于瓦砾,要之在人,岂可言价,唐人好画如是,其必有故。唐代诗文极盛。诗人
文豪,往往取题于画,记述题咏,以寓其欣赏赞美之意,于是图画之美,随诗文
之传诵,而分映于文艺社会人人之脑壁间。此等著作,虽非为质实之画论,然其
阐奇发幽,所以鼓吹绘画者,于当时之文艺思想,要有极大之影响。按唐代诗文
名家,关于绘画之著作,多难毕录,(文如韩愈之画记,王蔼之祖二疏图记,李
绅之苏州画龙记,舒元舆之录桃源画记,独孤及之风后八陈图记,吕温之张荆州
画赞,韦渠牟之四皓画图赞,柳宗元之龙马画赞,白居易之驺虞画赞,李白之志
公画赞,薛少府厅画鹤赞,李翰之裴将军射虎图赞等。诗如白居易之题八骏图,
画竹歌,刘长卿之王处士草堂壁画、衡霍诸山题、观李凑所画美人障子,郎士元
之题刘相公三湘图,朱湾之题遐上人院壁画、古松歌,王季友之观于舍人壁画山
水,徐安贞之题襄阳图,王昌龄之观江淮名胜图,岑参之刘相公江山画障,李白
之求崔山人百丈瀑布图,莹禅师房观山海图,烛照山水壁画歌,粉图山水歌,
杜甫之薛少保画鹤题,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沱江图戏题,王
宰画山水图歌,刘少府新画山水障,题李尊师松树障上,题韦偃为双松图歌,画
鹘行,观曹将军画马图引,丹青引,元稹之画松,顾况之范山人画山水歌,裴谐
修之处士桃花图等。)要皆舞文弄墨,极其赞美之能事,令读者勃然动好画之心
焉。录诗数首以为例如下:
白居易《画竹歌》
植物之中竹难写,古今虽画无似者,萧郎下笔独通真,丹青以来惟一人。人
画竹身肥拥肿,萧画茎瘦节节竦,人画竹梢死羸垂,萧画枝活叶叶动。不根而生
从意生,不笋而成由笔成。野塘水边奇岸侧,森森两丛十五茎。婵娟不失筠粉
态,萧飒尽得风烟情,举头忽看不似画,低耳静听疑有声。西丛七茎劲而健,曾
向天竺寺前石上见,东丛八茎疏且寒,忆曾湘妃庙里雨中看;幽姿远思少人别,
与君相顾空长欢。萧郎萧郎老可惜,手颤眼昏头雪色,自言便是绝笔时,从今此
竹犹难得。
杜甫《观曹将军画马图引》
国初以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曾
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玛瑙盘,婕妤传诏才人索,盘赐将军
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昔日太宗拳毛,
近时郭家狮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
漠开风沙。其余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
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忆
昔巡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自从献宝
朝河宗,无复射蛟江水中,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
又《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
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迹。壮哉昆仑方
壶图,挂君高堂之素壁。巴陵洞庭日本东,赤岸水与银河通,中有云气随飞龙,
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木尽亚洪涛风。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焉得并
州快翦刀,翦取吴淞半江水。
元稹《画松》
张ロ画古松,往往得神骨,翠帚扫春风,枯龙戛寒月,流传画师辈,奇态尽
埋没,纤枝无萧洒,顽干空突兀,乃悟尘埃心,难状烟霄质,我去淅阳山,深山
看真物。
裴谐《修处士桃花图歌》1111
一从天宝王维死,于今始遇修夫子,能向鲛绡四幅中,丹青暗与春争工。句
芒若见应羞杀,晕绿匀红渐分别,堪怜彩笔似东风,一朵一枝随手发。燕支乍湿
如含露,引得娇莺痴不去,多少游蜂尽日飞,看遍花心求入处。工夫妙丽实奇绝,
似对韶光好时节,偏宜留着深冬里,铺向楼前殛霜雪。
就以上所录诸篇观之,而知满纸誉词中,亦论及画之笔妙墨趣,历历有所证
印,非浪漫之辞赋可比。其道及处,即作赏鉴之论评谈,固无弗可。此外如李思
训画鱼之入池,(见《容台集》)韩画马之就医(见《酉阳杂俎》)等神话,
虽属于误会,不足引证;然其含有赞美表扬之意义,则尤足以引起当时之画迷。
关于图画之学理方法
图画之理法,前人如晋顾恺之、宋宗炳、梁元帝等,尝著论焉。至唐士夫之
习画者,益多发明,往往笔之,用鸣于世。如张ロ工树石山水,自撰《绘境》一
篇,言画之要诀,其一例也。其未尝作画而亦深知图画之理法,因为文而发之者,
亦不乏人,如符载之观张员外画松石序,其一例也。盖唐人爱画酷,习画众,而
于作画如何取景位置而见气势,如何用笔落墨而见神化,以及如何摹仿古人,如
何别立新意,如张彦远、王维、白居易诸家,无不灼然有所解释。
作画最难得神韵气势。如何谓之神韵气势?如何谓之得神韵气势?其理至奥,
前世固未有能充分阐述之者。唐符载之观张员外画松石序有云:
观夫张公之势,非画也,真道也。当其有事,已知遗去机巧。意冥玄化,而
物在灵府,不在耳目。故得于心,应于手,孤姿绝状,触豪而出,气交冲漠,与
神为徒。若忖短长于隘度,算妍媸于陋目,凝觚吮墨,依违良久,乃绘物之赘疣
也。
是言作者能神与物化,则得心应手,触豪自得神气。万不可存心机巧有所依
违也。白居易亦尝言之:
画无常工,以似为工;学无常师,以真为师。故其措一意,状一物,往往运
思中与神会,仿佛焉若驱和役灵于其间者。
以似为工,以真为师,含有至理。但恐学者误会,落于拘泥;而谓运思中与
神会,则犹符氏遗去机巧,与神为徒之意。故按二氏之说,画之欲得神气,须由
作者意与物化,其玄机在内。而张氏彦远曰:
开元中将军裴善舞剑,道子观舞剑,见出没神怪既毕,挥豪益进。时又
有公孙大娘亦善舞剑器,张旭见之,因为草书,杜甫歌行述其事。是知书画之艺,
皆须意气而成,亦非懦夫所能作也。
是所谓意气者,由观感而得,其玄机在外。作者如外有所观感,内复意与物
化,则所作自得神与气矣,唐人能深知之如此。
作画时,于布景位置,亦须惨淡经营,经营不当,笔墨不能文其过,神气无
所寄而存。但画无定相,即无定局;某种画当如何布景,某种画当如何位置,殊
难规矩,惟其大概,则可由远近、疏密、虚实各方面参证而得之。王维之《山水
诀》及《山水论》,可谓得其法度矣。《山水诀》曰:
画道之中,水墨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或咫尺之图,写百千之景,
东南西北,宛尔目前,春夏秋冬,生于笔底。初铺水际,忌为浮泛之山,次布路
歧,莫作连绵之道。主峰最宜高耸,客山须是奔趋。回抱处僧舍可安,水陆边人
家可置。村庄著数树以成林,枝须抱体;山崖合一水而瀑泻,泉不乱流。渡口只
宜寂寂,人行须是疏疏。泛舟楫之桥梁,高且宜耸,著渔人之钓艇,低乃无妨。
悬崖险峻之间,好安怪木,峭壁岩之处,莫可通途。远岫与云容相接,遥天共
水色交光。山钩锁处,沿流最出其中,路接危时,栈道可安于此。平地楼台,偏
宜高柳映人家,名山寺观,雅称奇杉衬楼阁。远景烟笼,深岩云锁,酒旗则当路
高悬,客帆宜遇水低挂。远山须要低排,近树惟宜拔迸。手亲笔砚之余,有时游
戏三昧,岁月遥永,颇探幽微,妙悟者不在多言,善学者还从规矩。
《山水论》曰:
凡画山水,意在笔先,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
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此是诀也。山腰云塞,石壁泉塞,楼台树
塞,道路人塞,石看三面,路看两头,树看顶<宁页>,水看风脚,此是法也。凡
画山水,平夷顶尖者巅,峭峻相连者岭,有穴者岫,峭壁者崖,悬石者岩,形圆
者峦,路通者川,两山夹道,名为壑也,两山夹水,名为涧也,似岭而高者,名
为陵也,极目而平者,名为坂也。依此者,粗知山水之仿佛也。观者先看气象,
复辨清浊,定主宾之朝揖,列群峰之威仪,多则乱,少则慢,不多不少,要分远
近。远山不得连近山,远水不得连近水。山腰掩抱,寺舍可安;断岸坂堤,小桥
可置;有路处,则林木;岸绝处,则古渡;水断处,则烟树;水阔处,则征帆;
林密处,则居舍。临岩古木,根断而藤缠;临流石岸,鼓奇而水痕。凡画林木,
远者疏平,近者高密,有叶者枝嫩柔,无叶者枝硬劲。松皮如鳞,柏皮缠身。生
土上者,根长而茎直;生石上者,拳曲而伶仃。古木节多而半死,寒林扶疏而萧
森。有雨不分天地,不辨东西;有风无雨,只看树枝;有雨无风,树头低压,行
人伞笠,渔父蓑衣。雨霁则云收天碧,薄雾霏微,山添翠润,日近斜晖。早景则
千山欲晓,雾霭微微,朦胧残月,气色昏迷。晚景则山衔红日,帆卷江渚,路行
人急,半掩柴扉。春景则雾锁烟笼,长烟引素,水如蓝染,山色渐青。夏景则古
木蔽天,绿水无波,穿云瀑布,近水幽亭。秋景则天如水色,簇簇幽林,雁鸿秋
水,芦乌沙汀。冬景则借地为雪,樵者负薪,渔舟倚岸,水浅沙平。凡画山水,
须按四时。或曰烟笼雾锁,或曰楚岫云归,或曰秋天晓霁,或曰古冢断碑,或曰
洞庭春色,或曰路荒人迷,如此之类,谓之画题。山头不得一样,树头不得一般。
山借树而为衣,树借山而为骨。树不可繁,要见山之秀丽;山不可乱,须显树之
精神;能如此者,可谓名手之画山水也。
画非一类,皆有讲究布景位置之必要,而尤以山水画为最。诚以山水画以咫
尺之图,写百千之景,非布置妥适,即不成画;而其布置之方法,固须兼顾远近
高低疏密春秋朝暮晴雨种种,罗列而说,尤为不易。王维之论,简明精当,发前
贤所未获,立后学之先规,实为唐代画学结晶之文字。其所论列,山宜如何,水
宜如何,春秋朝暮晴雨宜如何,非谓必当如何,不容稍变也;不过于当面物我间,
量情度理之结果,而始得其适合之例耳。后学以其规矩,而各用己巧为方圆,即
王维所谓“妙悟者,不在多言,善学者,还从规矩”,庶乎可矣。言学画者,动
称笔法,以画之生命,寄于笔,用笔无法,即布景位置等,无不妥适,亦仅能得
其形似,朽骨枯木,何有神气;故学画者,必讲笔法。笔法者,用笔之法也。张
氏彦远尝论之,其言曰:或问余以顾、陆、张、吴用笔如何?对曰:顾恺之之迹,紧劲联绵,循环超
忽,调格逸易,风趋电疾,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所以全神气也。昔张芝学崔瑗、
杜度草书之法,因而变之以成今草,书之体势,一笔而成,气脉通连,隔行不断。
惟王子敬明其深旨,故行首之字,往往继其前行,世上谓之一笔书。其后陆探微
亦作一笔画,连绵不断。故知书画用笔同法。陆探微精利润媚,新奇妙绝,名高
宋代,时无等伦。张僧繇点曳斫拂,依卫夫人笔阵图,一点一画,别是一巧,钩
戟利剑,森森然,又知书画用笔同矣。国朝吴道玄,古今独步,前不见顾、陆,
后无来者,授笔法于张旭,此又知书画用笔同矣。张既号书颠,吴宜为画圣,人
假天造,英灵不穷。众皆密于盼际,我则离披其点画,众皆谨于象似,我则脱落
其凡俗,弯弧挺刃,植柱钩梁,不假界笔直尺。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
力健有余,当有口诀,人莫得知。数仞之画,或自背起,或从足先,巨壮诡怪,
肤脉连结,过于僧繇矣。或问余曰:吴生何以不用界笔直尺,而能弯弧挺刃,植
柱构梁?对曰:守其神,专其一,合造化之功,假吴生之笔,向所谓意存笔先,
画尽意在也。凡事之臻妙者,皆如是:庖丁发硎,郢匠运斤,效颦者徒劳捧心,
代斫者必伤其手,意旨乱矣,外物役焉。岂能左手划圆,右手划方乎。夫用界笔
直尺,是死画也,守其神,专其一,是真画也。死画满壁,曷如圬墁;真画一划,
见其生气。夫运思挥毫,自以为画,则愈失于画矣。运思挥毫,意不在于画,故
得于画矣。不滞于手,不凝于心,不知然而然,虽弯弧挺刃,植柱构梁,则界笔
直尺,岂得入于其间乎。又问余曰:夫运思精深者,笔迹周密,其有笔不同者,
谓之如何?余对曰:顾、陆之神,不可见其盼际,所谓笔迹周密也。张、吴之妙,
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点画离披,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若知画有疏
密二体,方可议乎画。或者颔之而去。
钩玄攫髓,令人读之不敢复侈谈挥毫,妄称传笔法。夫书画用笔一致,以其
理一致也。不能穷理,即不能观物,不能穷理观物,即不知生意所在,不知生意
所在,虽欲守神专一,皆死笔也。所谓笔不周而意周者,亦即得其理耳。故画得
其当然之理,笔迹周密妙,点画离披亦妙。至若界笔直尺,虽云可弃而不可弃,
然不用界笔直尺,而一似实用界笔直尺,方是工于写生。画之生动,固不得用界
笔直尺,欲用界笔直尺以求画之生动,是犹缘木求鱼。此说元人多主张之,而不
知张氏已倡论于前矣。
张氏又有六法之论,是实举上所论各法,用归纳法而概括之。且各法间相互
之关系,尤能援古证今,发微扼要,语语道著,其有功于画学不少。录之如下:
昔谢赫云:画有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象形,四曰
随类赋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模移写,自古画人,罕能兼之。彦远试论之曰:
古之画,或遗其形似,而尚其骨气。以形似之外求其画,此难与俗人道也。今之
画,纵得形似,而气韵不生,以气韵求其画,则形似在其间矣。上古之画,迹简
意淡而雅正,顾、陆之流是也。中古之画,细密精致而臻丽,展、郑之流是也。
近代之画,焕烂而求备,今人之画,错乱而无旨,众工之迹是也。夫象物必在于
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故工画者多善书。
然则古之嫔,擘纤而胸束,古之马,喙尖而腹细,古之台阁竦峙,古之服饰容曳,
故古画非独变态,有奇意也,抑亦物象殊也。至于台阁、树石、车舆、器物,无
生动之可拟,无气韵之可侔,直要位置向背而已。顾恺之曰:画人最难,次山水,
次狗马,其台阁一定器耳,差易为也。斯言得之。至于鬼神人物,有生动之可状,
须神韵而后全。若气韵不周,空陈形似,笔力未遒,空善赋彩,谓非妙也。至于
经营位置,则画之总要。自顾、陆以降,画迹鲜存,难悉详之,唯观吴道玄之迹,
可谓六法俱全,万象毕尽,神人假手,穷极造化也。至于传模移写,乃画家末事。
然今之画人,粗善写貌,得其形似,则无其气韵;具其彩色,则失其笔法,岂曰
画也。呜呼!今之人,斯艺不至也。宋朝顾骏之,常结构高楼以为画所,每登楼,
去梯,家人罕见,若时景融朗,然后含豪,天地阴惨,则不操笔。今之画人,笔
研混于尘埃,丹青和其墨滓,徒污绢素,岂曰绘画。自古善画者,莫非衣冠贵胄
逸士高人,振妙一时,传芳千祀,非闾阎鄙*之所能为也。
其言大旨遗形似而尚骨气,薄彩色而重笔法,无论物之静动,迹之静粗,要
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末言绘画非闾阎鄙*之所能为,而引顾骏之事为证,意谓
习六法者,非于身心深有学养不可,其旨益妙。
善画者,必有相当之学养,以画之工,不仅在形状色泽之美,而于形状色泽
之外,以见其人与物二者间自然性灵之表现。故画者学养不同,即同状一物,或
同极其妙,而所见于工者则不一致。人各有性灵,各有学养,能秉其学养所得,
而发其性灵之真以为画,其画之工必不仅在形状色泽,而神韵以生,是即所谓化
工也。故画以化工为上,所谓化工者,有时亦借笔墨绢素彩色之相助,然必不赖
笔墨绢素彩色而始得神韵也。张彦远曰:
阴阳陶蒸,万象错布,玄化亡言,神工独运。草木敷荣,不待丹绿之彩;云
雪飘,不待铅粉而白;山不待青空而翠,凤不待五色而纟卒;是故运墨而五色
具,谓之得意。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夫画物特忌形貌,彩章历历具足,甚谨
甚细,而外露巧密。
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善画而入化工者,固不积绢素色彩以求工;然
以常人言,则亦有时借助于绢素笔墨彩色诸物,以益见神妙。故各用物之性质及
其相互间之关系,亦有论研之必要,唐以前无论之者,有之,惟张彦远始。其言
曰:
齐纨吴练,冰素雾绡,精润密致,机杼之妙也。武陵水井之丹,磨嵯之沙,
越之空青,蔚之曾青,武昌之扁青,(上品石绿。)蜀郡之铅华,(黄丹也,
出《本草》。)始兴之解锡,(胡粉。)研炼澄汰,深浅轻重精粗。林邑昆仑之
黄,(雌黄也,忌黄粉同用。)南海之蚁■,(紫■也,造粉胭脂,吴绿谓之赤
胶也。)云中之鹿胶,吴中之鳔胶,东阿之牛胶,(采章之用也。)漆姑汁炼煎,
并为重彩,郁而用之。(古画皆用漆姑汁,若炼煎重,谓之郁色,于绿色上重用
之。)古画不用头绿大青,(画家呼粗绿为头绿,粗青为大青。)取其精华,接
而用之。百年传致之胶,千载不剥,绝仞食竹之毫,一划如剑。……
张氏之论六法,如传模移写为画家之末事;然亦非谓模写为绝无益于学者,
惟在学者善能模写耳!唐氏模写画本公私并盛,关系甚大。张氏尝言之。
江南地润无尘,人多精艺,三吴之迹,八绝之名,逸少、右军、长康、散骑
书画之能,其来尚矣。《淮南子》云:宋人善画,吴人善冶,(冶,赋色也。)
不亦然乎。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顾恺之有摹拓妙法。)
古时好拓画,十得七八,不失神彩笔踪,亦有御府拓本,谓之官拓。国朝内库翰
林集贤秘阁,拓写不辍,承平之时,此道甚行,艰难之后,斯事渐废。故有非常
好本拓得之者,所宜宝之,既可希其真踪,又得留为证验。遍观众画,惟顾生画
古贤得其妙理,对之令人终日不倦,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
身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不亦臻于妙理哉,所谓画之道也。
唐代论画学之著作,其湮没失传者,不可知;以传者论,大概如前述,而张
氏彦远之所论评为独富。无论属于赏鉴方面者,或理法方面者,要皆有精到之言,
足为后学南针。若以专门而言,则关于画迹之赏鉴,当推朱景玄之国朝名画录,
为最备赅。关于作画之理法言,当推王维之山水诀山水论为最简要。而张彦远虽
亦尝论山水树石矣,然不过论其作风之趋势;关于理法之种种,总不若王维之言
之有物。夫从来论画者,要皆举各门而混论之于一篇而已,独以一门而被专论者,
惟有山水;自宋之宗炳,梁之元帝,以及王维、张彦远等,对于山水,皆有专著,
是殆山水画之奇妙,有专门论述之必要;亦习山水画者,皆高人逸士,擅长文学,
故多论著。至于由混论而别为专论,亦足见究研画学者之又进步也。

●第八章 五代之画学
唐祚既终,历梁唐晋汉周五代,迭相递嬗,兴亡倏忽,其间干戈扰攘,河山
分裂,则有十国以互列。盖自唐末天乙丑至宋兴建隆庚申,即西历九○五年~
九六○年,先后凡五十余年。图画之取材用笔,虽渐受文学化;然其实际之应用,
则犹多属于宗教化,五代亦然。惟五代因中国之分裂,绘画之趋势亦随地而异,
如吴越之偏重道释人物,而西蜀南唐则花鸟画亦颇盛行,是则须因时就地而论述
之也。
○第二十五节 概况
唐代艺术,如百花怒放,极其灿烂之观。洎乎五代,兵燹叠遭,未免减色。
然从表面而概观,似呈衰落之象;若就里面而遍察,则有特达之点。兹分为纵的
五代,及横的十国而述之。
五代
五代国祚,梁为较久。且直继唐后,文艺尚存唐风,图画之事,较有可述。
其余四代,享祚短,兵乱多,从事于图画者虽不乏人,然已不为人所注意,卒多
湮没;如汉,则竟无一人焉。

朱温乘乱窃国,不知提倡文艺,然当时贵族中,颇有好绘事者。于兢、赵、
刘彦齐、张图等,皆极著名。于兢以梁国相,善画牡丹,一艺之专,尚无影响于
当世。驸马赵,及千牛卫将军刘彦齐,不惟善画,于鉴赏之道,尤极精研。赵
氏尝延致画士胡翼、王殷为其食客,在府中品第画迹之优劣,劣者辄以水刷粉涂
去其病,时人谓之赵家画选场。刘氏画竹为时所称,世族豪右,秘藏书画,虽不
及赵氏之盛;然以重鉴赏故,罗致名迹,不啻千卷。其所品藻,无勿精当,时有
唐朝吴道子手梁朝刘彦齐眼之称。张将军图,善泼墨,作山水,不由师授,亦不
法古,自成一体,尤长大像,盖天授也。梁龙德中,洛阳广爱寺沙门义暄,置金
币邀四方奇笔,画山门两壁。时处士跋异,号为高手,乃来应募。异方草定画样,
图忽从其后,长揖而言曰:知跋君敏手,因来赞贰。异方自负,乃笑答曰:顾、
陆吾曹之友也,岂须赞贰。图愿绘右壁,不假朽约,搦管挥写,倏忽成折腰报事
师者,从以三鬼。异乃瞪目,惊拱而言曰:子岂非张将军乎?图捉管厉声曰:
然。异雍容谢,且谓此二壁,非异所能为,遂引退。图亦不让。然跋异固善佛道
鬼神称绝艺;被张排斥后,又在福先寺画大殿护法善神。方为朽约,忽一人来,
自言姓李,滑台人,善画罗汉,乡里呼吾为李罗汉。今当与汝对画,一角技巧。
异恐其为张图之流,固让西壁与之。异乃竭精伫思,意与笔会,屹成一神,侍从
严毅,又设色鲜丽。李氏纵观异画,见其精妙入神,非己所及,不觉手足失措。
由是异大有得色,夸诧曰:昔见败于张将军,今取捷于李罗汉。于此可见当时画
家竞争之烈,与道释人物画之风行。顾所谓道释人物者,已不专重形象,一以笔
墨之精钝巧拙分优劣也。至若山水则荆浩、关仝实为代表作家。荆因五季多故,
隐于太行之洪谷,自号洪谷子。尝画山水树石以自适。关为其弟子,有出蓝之美。
二氏皆以隐君子放浪山水间,所作山水,往往上突巍峰,下瞰穷谷,类有高古雄
浑之气势,盖其地理上环境使然也。我国山水,自顾、陆发明以来,郑、展起而
一变。由人物画背景,而为精意台阁之山水,用笔取景,一以精工细密是尚。及
唐王维、张ロ、毕宏、郑虔等出,又变其精工细密之风,而为淡逸平远。入五代,
荆、关崛起,又变淡逸平远而为高古雄浑矣。
综之,梁代绘画,道释、山水皆有特长,道释以张、跋为著,大起竞美之风;
山水以荆、关为首,穷极变化之妙。而赵、刘二氏精于鉴赏,则又可见当时贵族
之好尚。
后唐
李克用以沙陀入主中原,北方外族,固多与中原人相交接,故当时画家者流,
多契丹人。在中国者,如李赞华、胡瑰皆甚著名。李、胡善写胡地景物,放牧弋
猎诸类,汉人亦往往有学之者,李玄应、玄审兄弟是也。此外画家,如袁羲善鱼,
李夫人善墨竹,皆号专艺。

晋以契丹兴,以契丹亡,兴亡匆匆,绝少文物之可称。有名当时之画家,王
仁寿、胡严徵二人而已。二氏皆善道释人物及鞍马。

周较晋享祚稍久,且以世宗英明,武功文教,皆有可观。时有施者,以善
画生竹称绝技;而释智蕴之佛像,释德符之松柏,亦称独步。
十国
史家认梁唐晋汉周五代为正统,然其间各据一方,先后称帝称王者,厥有十
国。其土地之大,虽不及五代;但诸国享祚久者八十余年,少亦二十余年,较诸
五代之更易匆匆,其治乱实有殊也。故如吴南唐前蜀后蜀吴越等国,关于图画之
史实,皆有足述者,而南唐前蜀后蜀尤盛。
南唐
南唐地据江南,山水佳丽,风尚文美,典午流风,时未全堕。其君主多好绘
事,恩宠画士,故名家辈出,其在他方者,亦多相继来归,为翰林待诏。顾闳中、
竹梦松、高太冲、朱澄、周文矩、曹仲玄、卫贤、王齐翰、唐希雅等,皆其中之
翘楚。保大十五年元旦,大雪,上召太弟以下登楼张宴,咸命赋诗而图绘之。御
容,高太冲主之;楼阁宫殿,朱澄主之;自太弟以下,侍臣法部,丝竹周文矩主
之;雪竹寒林,董源主之;池沼禽鱼,徐崇嗣主之;图成,无非绝笔。后主煜,
政治之暇,尤畜意丹青,其画つ曲遒劲,如寒松霜竹,时号金错刀画,周文矩、
唐希雅等咸好而学之,瘦硬战掣,风神有余,实树画院之异帜。时王族中如李景
道、李景游等,亦醉心王谢风流,裙屐宴游,往往形之图画,景道所作会友图,
一时人物见于燕集之际,不减山阴兰亭。五代兵乱方剧,而南唐以政治地理之便
宜,独得以文艺相尚如此。待诏各有专技,曹仲玄擅长道释,尝受命画建业佛寺
之座壁,凡八九年而始成,细密精雅,江左推为第一;周文矩之冕服车器人物,
极似唐之周;是皆以个人之绝艺,供奉其上,享一时之荣名而已,对于后世画
学,实无甚影响。求其名于当时而有影响于后世者,尚不在待诏中人也。钟陵徐
熙,善花果,意不在似,而神韵生动,论者谓为如太史公之于文,杜少陵之于诗。
盖自来作花果者,大抵以色彩晕染而成;惟熙以落墨写其枝叶蕊萼,后略傅色,
故其画超逸古雅,非人能及,孙崇嗣、崇勋、崇矩等,皆能克绍祖风;而崇嗣且
因以特创所谓没骨法者。于是江南徐氏没骨画法,与当时前蜀之黄氏双勾画法相
对峙,在我国花鸟画中各树一帜焉。此外,院外画家之著名者,如江夏梅行思工
斗鸡,北海郭乾晖工鸷鸟,江南杨辉工鱼,义兴丁谦、南昌李颇则工竹,而耿先
生童氏则以闺秀称画家,然无甚影响,不具述。


▲蜀
蜀为西僻之国,立于五代兵乱范围之外,自为政教,颇称平治。其主又往往
奖励绘画,设官分职,以礼画士,于是一时名家,多充供奉祗候。其未被礼致者,
则亦高鸣野间。绘事之盛,较之南唐实有过之。前蜀之高道兴、房从真、宋艺、
杜<齿>龟等,皆以善人物道释待诏翰院。而李之山水,滕昌之花鸟,释贯
休之释道,尤称绝艺。李写山水,心师造化,意出先贤,笔法类李思训,而清丽
过之;气韵比王右丞,而幽闲似之。蜀中人重其画,号为“小李将军”。滕氏未
常专师,唯对物写生,以似为功,花鸟草虫,皆极其妙。其画蝉蝶,谓之点画,
有类唐之陆果;其画折枝,用色鲜妍,有类唐之边鸾。贯休画师阎立本,而胡貌
梵相,别具匠心,是亦于人物画中之有创造者也。后蜀翰院待诏,名家蔚然。赵
德玄、忠义父子,黄筌、居宝父子,蒲师训、延昌父子,阮知诲、惟德父子,以
及高从遇、李文才、张攻、杜敬安等,皆其卓卓者。诸家兼善人物山水鬼神花木;
以特长论,则赵氏之楼台殿阁,黄氏之花鸟草虫,蒲师训之水,阮知诲之士女,
时称独步。就中尤以黄氏之花鸟画为最有关系于我国画学。盖筌之花鸟画,能尽
神悉态,其法先行勾勒,后填色彩,与江南徐氏之没骨画法,绝然不同。后世宗
之称为双勾法。其子居实、居き,均能世其家学而光大之。于是我国花鸟画,遂
分二大脉。黄派盛行于后蜀之院内,徐派高鸣于南唐之院外。徐体没骨渍染,旨
趣轻淡野逸;黄体钩勒填彩,旨趣浓艳富丽。以山水为例:徐体可为南宗;黄体
可为北宗也。此外画家之在院外者,如杜楷善山水,孔嵩善龙水,周行通善鹰犬
羊雁,而道士李寿仪、释令宗,亦有名于时。
▲吴越
吴越王钱Α以善画墨竹称,其王族中之以画名者,则有钱仁熙、钱Α等。盖
吴越在五代时,亦称治平之国,得有闲暇,讲究绘事。其地又比邻南唐,江山秀
媚,皆足以奋发人民之美术思想,故其士夫画家,亦有著者。惟以道释教盛行境
内故,画家亦以擅长道释人物为多数。如罗塞翁之羊,程凝之鹤,张质之田家风
物,史琼之雉兔,张及之之犬马,则可称专诣之作;然皆不成家数,于我国画学,
无甚关系。
要之,就五代画学之大势论,纵的以五代为一组,梁最盛;横的以十国为一
组,南唐前后蜀最盛。实则南唐称盛于南,两蜀称盛于西,建业成都厥为五代图
画之府。而中原又以板荡不宁,无以安置画士,适驱诸画士适彼乐土,西走蜀而
南走唐。至据绘画之应用论,因道释教之流行,道释人物画,应用最广;画家亦
以擅长道释人物画为最多。惟就技术论,则道释人物画,一承唐贤旧绪,多尚摹
写,无新著之进步;而徐黄之花鸟画,与荆、关之山水画,则皆能别创宗派,工
夺造化,名当时而范后世,于我国画史,占极重要之位置焉。
○第二十六节 画迹
五代画迹,虽无详尽之记载,然其画迹之多,以可考见者而论,已不可指数。
兹分为卷轴画、壁画及其他三者述之。
(一)卷轴画
卷轴以宋《宣和画谱》所载为备。盖宣和去五代近,又以帝王之嗜求,其所
获得,自较博赅。兹节录之。
道释(三教钟馗氏鬼神附) 燕筠画(二、行道天王图一,天王图一。)支
仲元画二十有一、(太上传法图一,太上诫尹喜图一,三教像一,太上度关图一,
五星图一,三仙图一,七贤图二,商山四皓图一,四皓围棋图一,围棋图二,松
下弈棋图二,勘书图一,尧民击壤图二,林石棋会图二,棋会图二。)左礼画三、
(天官图一,地官图一,水官图一。)朱繇画八十有二、(元始天尊像一,天地
水三官像三,金星像一,木星像二,水星像二,火星像三,土星像一,天蓬像二,
南北斗星真像一,释迦佛像四,无量寿像二,药师佛像二,问疾维摩图画二,五
方如来像一,佛像二,兜率佛铺图一,文殊菩萨像四,降灵文殊像一,普贤菩萨
像三,降灵普贤像一,维摩像二,观世音菩萨像三,行道菩萨像五,大悲像二,
香花菩萨像一,宝檀菩萨像一,菩萨像二,帝释图一,金刚手菩萨像一,西方图
一,揭谛神像四,护法神像六,善神像七,天王像二,北门天王像二,捧塔天王
像一,高僧像一,地狱变相一。)李画五十有二、(采芝太上像一,太上度关
图一,六因神像六,葛洪移居图一,仙山图一,仙山故实图一,天王像一,行道
天王像二,渡海天王像一,吴王避暑图一,滕王阁宴会图一,滕王阁图五,姑苏
集会图一,避暑宫图五,江上避暑图一,故实人物图二,江山清乐图一,出峡图
一,远山图一,山水图一,象耳山大悲真相一,十六罗汉像十六。)杜子瑰画十
有五、(毗卢遮那像一,释迦文佛像一,弥勒佛像一,大悲佛铺图一,大悲像二,
大力明王像二,五方如来像一,观音像一,白衣观音像一,文殊菩萨像一,如意
轮菩萨像一,宝印菩萨像一,宝檀像一。)杜<齿>龟画十有四、(天地水三官
像三,佛因地图一,释迦佛像一,大悲像二,孔雀明王像一,慈氏菩萨像一,普
贤菩萨像一,净名居士图一,托塔天王像一,善神像二。)张元画八十有八、
(大阿罗汉三十二,释迦佛像一,罗汉像五十五。)曹仲元画四十有一、(九曜
像一,三官像三,佛会图三,地藏图一,释迦佛像二,无量寿佛像一,弥勒佛像
二,五十三佛像一,五方如来像一,观音像十二,白衣观音像三,慈氏菩萨像一,
文殊菩萨像二,摩利支天菩萨像二,如意轮菩萨像一,玩莲菩萨像一,孔雀明王
像一,大悲像二,普贤像一。)陆晃画五十有四、(玉皇大帝像一,太上像一,
天官像一。星官像一,散圣图一,列曜图二,道释像一,孔圣像一,四畅图四,
五老图一,六逸图一,明皇宴乐图一,按乐图一,烹茶图一,绣线圈一,开元避
暑图三,五王避暑图三,火龙烹茶图三,山阴会仙图四,神仙事迹图一,故实人
物图一,春江渔乐图二,田戏人物图一,水仙图三,勘书图一,古木图一,三仙
会棋图一,葛仙翁飞钱出井图二,长生保命真君像一,九天定命真君像一,天曹
益算真君像一,天曹掌禄真君像一,天曹解厄真君像一,九天司命真君像一,九
天度厄真君像一,天曹赐福真君像一,天曹掌算真君像一。)贯休画三十。(维
摩像一,须菩提像一,高僧像一,天竺高僧像一,罗汉像二十六。)
其画题名为太上、真君、星君、天真、天官者,皆系道教画,居十之四。题
名为天王、罗汉、明王、菩萨者,皆系佛教画,居十之五。盖自唐代崇奉道教以
来,道教浸盛,其势力时已普及于民间。故道教画方兴未艾,得与素占人物画中
心之佛教画,并驾齐驱。当时画家凡能佛画者,皆能道画;惟因各人之好尚及地
位不同,则亦有所偏擅,如燕筠、支仲元、左礼、陆晃所画,多系道像;杜<齿>
龟、杜子瑰、张元、贯休所画,多系佛像;而朱繇、李、曹仲元所画,则道释
各半焉。
人物(写真附) 赵画六、(调马图一。臂鹰人物图一,五陵按鹰图四。)
杜霄画十有二、(扑蝶图八,扑蝶士女图一,扑蝶诗女图二,游行士女图一。)
丘文播画二十有五、(文会图四,丰稔图一,六逸图四,七才子图二。维摩化身
图一,维摩示疾图一,松下逍遥图一,田家移居图一,渡水僧图一,骊山老母像
一,三笑图一,牧牛图三,逸牛图一,乳牛图二,水牛图一。)丘文晓画四、
(渡水罗汉像一,故实人物图一,牧牛图二。)阮郜画四、(女仙图一,游春士
女图三。)童氏画一、(六隐图一)周文矩画七十有六、(天蓬像一,北斗像一,
许仙岩遇仙图三,会仙图一,佛因地图一,神仙事迹图二,文殊菩萨像一,卢舍
那佛像一,观音像一,金光明菩萨像一,李煜真三,明皇取性图二,明皇会棋图
一,五王避暑图四,谢女真一,法眼禅师像一,阿房宫图二,李季兰真一,斫脍
图二,火龙烹茶图四,四畅图一,问禅图一,春山图一,重屏图一,听说图一,
鲁秋胡故实图一,钟馗氏小妹图五,高闲图一,文会图一,钟馗图二,金步摇士
女图一,煎茶图一,谢女写真图二,玉步摇士女图二,诗意绣女图一,写真士女
图一,按乐士女图三,合药士女图四,理鬟士女图一,按乐宫女图一,按舞图一,
玉妃游仙图一,宫女图一,游行士女图一,琉璃堂人物图一,慈氏菩萨像二,长
生保命天真像一,兜率宫内慈氏像一,李德裕见刘三复图一。)李景道画一、
(会友图)李景游画一、(谈道图)顾闳中画五。(明皇击梧桐图四,韩熙载夜
宴图一。)
取材于人,以士女为最多;取材于物,以牛为最多。士女之事,有按乐、合
药、理鬟、游行、游春、扑蝶等。其如周文矩所画之鲁秋胡故实图,钟馗氏小妹
图,阮郜所画之女仙图,丘文播所画之骊山老母图,亦皆属士女焉,其事又各不
同。牛之类,有牧牛、乳牛、放牛、水牛等,其取材与唐人无大差异。而观丘文
播之文会图,李景道之会友图,顾闳中之韩熙载夜宴图等,皆当时记胜之作,则
亦可见当时贵族士夫风习之一斑。(周、顾、二李《宣和
画谱》列入宋代,按周、顾系南唐待诏,二李为后主亲属,今依《佩文斋书谱·
画家传五》作五代人。)
宫室(舟车附) 胡翼画八、(秦楼吴宫图六,盘车图二。)卫贤画二十有
五。(黔娄先生图一,楚狂接舆图一,老莱子图一,王仲孺图一,於陵子图一,
梁伯鸾图一,罗汉图一,溪居图一,雪宫图一,山居图一,闸口盘车图一,雪冈
盘车图一,竹林高士图一,雪江高居图一,雪景楼观图一,雪景山居图二,渡水
罗汉像一,神仙事迹图二,岩僧图一,蜀道图二,盘车图二。)
在唐代惟伊继昭擅长此技,至五代,作者渐多,技巧亦更进步。胡、卫二家,
遂先后杰出,称专家焉。
番族(畜兽附) 李赞华画十有五、(双骑图一,猎骑图一,雪骑图一,番
骑图六,人骑图二,千角鹿图一,吉首并驱骑图一,射骑图一,女真猎骑图一。)
王仁寿画一、(驼房从真画八。番族卓歇图一,写西域人马图一,卓歇图二,调
马打球图一,薛涛题诗图一,捕鱼图一,写唐明皇真一。)
按李赞华系契丹天皇之弟,于后唐长兴二年,投归中国,赐姓李,更今名,
故擅本国人物,尤长画马。当时中国人之戍北边及榷易商人,尝得其画归京师,
以质金帛。王仁寿河南人,本善佛道鬼神及马,晋末为契丹所掠,宋初始放归,
故亦善番族画云。
龙鱼(水族附) 袁{山义}画十有九、(游鱼图六,戏鱼图二,群鱼图一,
竹穿鱼图一,鱼蟹图一,鱼虾图二,写生鲈鱼图一,笋竹图三,竹石图一,蟹图
一。)释传古画三十有一。(衮雾戏波龙图二,穿石戏浪龙图二,吟雾戏水龙图
二,踊雾出水龙图二,吟雾跃波龙图一,爬山跃雾龙图二,踊雾戏水龙图一,穿
石出波龙图二,穿山弄涛龙图二,出水戏珠龙图一,戏云双龙图一,戏水龙图四,
出洞龙图一,玩珠龙图二,出水龙图一,祥龙图一,吟龙图一,戏龙图一,戏水
龙图一,坐龙图一。)
龙鱼水族画,唐时作者,尚无专家。至五代,乃有闻人。盖龙之为物,实为
道画背景之一种对象,唐人尚道教,固亦有于道画中作之;至是,始由道画之背
景而独立。且其为状,踊雾戏波,穿石玩珠,已若极其神变。至于鱼蟹之类,系
士夫戏墨;虽无其他关系,然亦足觇当时画家思想之活泼自由。
山水 荆浩画二十有二、(夏山图四,蜀山图一,山水图一,瀑布图一,秋
山楼观图二,秋山瑞霭图二.秋景渔父图三,山阴宴兰亭图三,白洲五亭图一,
写楚襄王遇神女图四。)关仝画九十有四、(秋山图二十二,秋晚烟岚图二,江
山渔艇图二,江山行船图二,春山萧寺图一,秋山霜霁图四,关山老木图一,秋
山楼观图四,秋山枫木图一,秋山渔乐图四,秋江早行图二,秋峰耸秀图二,群
峰秋色图三,奇峰高寺图二,山舍讴歌图一,山阴行人图一,崦嵫待月图一,林
薮逍遥图一,岩隈高偃图一,啸傲烟霞图一,岸曲醉吟图一,雾锁重关图四,窠
石平远图一,枫木峭壁图一,石岸古松图一,松木高士图一,故实山水图一,夏
雨初晴图二。山阴宴兰亭图四,仙山图四,关山图一,溪山图一,崇山图一,山
水图一,山城图一,巨峰图一,奇峰图一,晴峰图一,函关图一,危栈图一,云
岩图一,石淙图一,平桥图一,峻极图三。)杜楷画一。(翠屏金沙图。)
五代山水画,不但继武唐代,且有发唐人之所未发。成唐人之所未成者。山
水画家之多,不可悉数,要以荆、关为领袖。荆氏《宣和画谱》作唐人;然荆生
于唐季,其成艺得名,则在五代,宜称为五代人。其所画夏山、秋景等图,以时
别景别;宴兰亭、遇神女等图,则以事别地别,各能尽发其理趣。仝为荆氏弟子,
而有出蓝之誉。所画以时别者,如秋江早行,夏雨初晴等图;以景别者,如危栈
平桥,雪岩石淙等图;以地别者,如函关、兰亭等图;以人事别者,如山舍讴歌,
曲岸醉吟,林薮逍遥,岩隈高偃等图;随所欲为,无不称情,山水之妙,可谓尽
发。杜楷,《益州名画记》作杜措,山水学李,亦当时名家;惜生平杰作,多
在寺壁,卷轴则甚少耳。
畜兽 罗塞翁画二、(牧牛图一,海物图一。)张及之画一、(写犬图)厉
归真二十有八、(云龙图一,乳虎图一,牧牛图七,渡水牧牛图二,渡水牛图一,
牧放顾影牛图一,江堤牧放图一,笋竹乳兔图一,柏林水牛图一,乳牛图五,猫
竹图一,宿禽图一,鹊竹图二,笋竹图一,蜂蝶鹊竹图一,蔓瓜图一。)李霭之
画十有八。(药苗戏猫图一,醉猫图三,药苗雏猫图一,子母戏猫图三,戏猫图
六,小猫图一,子母猫图一,虿猫图一,猫图一。)
罗氏本以画羊名,此所载者仅牛,岂宋时已无传本欤?张氏本善画犬,但其
画迹,当不仅此。厉氏以道士有异人之目,畜兽之类,无所不能。李氏善山水木
石,尤善画猫,故其画迹,以猫为多。畜兽类画,前人所擅长者,多属马牛,而
犬猫之画,称专家者,在唐惟赵博文画犬略有名外,概未之闻;而至五代,则张
氏、李氏以善猫犬著矣。
花鸟 胡擢画六、(木瓜锦棠图一,折枝花图一,写生折枝花图一,单叶月
季花图一,杂花图一,桃花图一。)梅行思画四十有一、(牡丹鸡图一,蜀葵子
母鸡图三,萱草鸡图二,鸡图十三,引雏鸡图五,子母鸡图三,野鸡图一,笼鸡
图六,负雏鸡图一,斗鸡图六。)郭乾晖画一百有四、(丛竹柘鹞图二,柘条鹊
鹞图一,老木禽鹞图二,古木鹰鹊图一,竹圃百劳图二,鹞搦百劳图一,丛棘百
劳图二,柘竹杂禽图一,柘竹鹞子石一,柘竹野鹊图二,柘竹噪鹊图一,柘条鹌
鹞图三,柘条鹞子图一,柘林鹊鹞图四,柘条鹑鹞图一,鹘鹞图一,梨花鹞禽图
一,芦棘鹑鹞图一,架上鹞子图十六,野鸡鹌鹑图一,柘鸡鹰图四,竹木鸡鹰
图二,写生鹌鹑图一,古木鹧鸪图四,俊禽奔兔图二,苍鹰捕图二,鹊鹞图四,
占木鹞子图一,鸷禽图一,鸡鹰图六,棘兔图二,棘鹑图一,棘芦图一,秋兔图
一,棘雉图三,噪禽图一,鹑鹞图八,鹧鹞图六,苍鹰图一,鹌鹑图一,鸡图一,
鹰图一,野鸡图一,鹞子图一,猫图一,鹘图一,野鸭图一。)郭乾画四、
(野鹘图一,秋棘俊禽图二,顾蜂猫图一。)钟隐画七十有一、(寒芦鹑鹞图二,
古木鸡鹰图三,田犬逐兔图二,丛棘寒鹑图一,秋汀鹑鹞图二,丛棘百劳图一,
柘鹑鹞图一,霜林鹑鹞图四,柘条{松鸟}鹊图一,棘兔百劳图一,柘条双禽图
一,柘条山鹊图一,柘条百劳图一,游仙松石图二,鹞子竹石图二,古木竹梢图
一,鹞子百劳图一,枣棘鹑鹞图一,架上鹰图二,子母兔图一,竹石小兔图一,
鸡鹰图四,驯雉图二,会禽图一,鹞图一,架{松鸟}图一,噪禽图二,双禽图
四,架鹞图三,鹰兔图一,跃兔图一,柘雀图一,鹑鹞图四,竹兔图一,鸷禽图
一,飞鹞图一,鹞子图二,双鹞图二,柘鹊图一,顾兔图一,小兔图一,秋兔图
一,棘雀图一,鹘图一,古木鹞图一。)黄筌画三百四十有九、(桃花雏雀图一,
桃竹图一,桃竹湖石图二,桃竹锦鸡图二,海棠鹁鸽图一,海棠鹦鹉图一,
牡丹鹁鸽图七,牡丹图二,山石牡丹图一,牡丹鹤图二,芍药家鸽图一,瑞芍药
图一,芍药黄莺图一,芍药鸠子图二,入苋黄莺图一,牡丹戏猫图三,春龙出蛰
图一,梨花鸲鹆图一,夏坡乳牛图一,夏山图二,秋山诗意图四,荷花鹭鸶图一,
芙蓉图三,秋塘图四,水石鹭鸶图一,芙蓉鸠子图一,芙蓉双禽图三,
萱草野雉图三,笋竹野鸡图一,萱草山鹧图一,水荭图一,芦花图二,
戏水图一,竹石鸠子图二,竹石黄鹂图一,花石锦鸡图一,写瑞荣荷图一,
踯躅戴胜图一,笋竹碧青图二,芙蓉鹭鸶图一,霜林鸡雁图二,湖滩烟鹭图二,
药苗双雀图一,湖滩水石图三,太湖石牡丹图一,戏猫桃石图一,竹堤双鹭图一,
笋竹鹑雀图一,笋竹雏雀图一,雪竹文禽图二,雪竹双禽图二,雪竹鸠子图一,
雪竹锦鸡图二,雪竹双雉图一,雪禽双雉图二,雪景花禽图二,雪竹山鹧图二,
雪雀鸳鸯图一,雪景噪雀图一,雪景鹌鹑图一,雪雀啄木图一,雪景柘雀图一,
雪景雀兔图一,雪山图二,雪景宿禽图一,雪禽图二,雪雉图二,雪雀图四,雪
兔图四,寒鹭图一。寒禽图一,竹石鸳鸯图一,竹鹤图三,六鹤图二,双鹤图一,
独鹤图一,梳翎鹤图一,红蕉下水鹤图二,山茶鹑雀图一,寒菊蜀禽图一,写生
锦鸡图一,写生杂禽图一,踯躅义燕儿图一,跳躅锦鸡图三,柘竹鹩子图一,踯
躅山鹧图一,蜂蝶花禽图一,云出山腰图二,鹞子鹌鹑图一,玛瑙盆鹁鸽图一,
没骨花枝图一,捕雀猫图一,柘条鹩子图一,逐雀猫图一,引雏雀图一,写生山
鹧图一,柘竹雀蝶图一,竹燕图一,竹石绣缨图一,鹧鹞百劳图一,诗意山
水图五,架上鹘图三,架上角鹰图二,架上皂雕图一,雪景鹑雀图一,竹石双禽
图二,芦花图二,水石双鹭图二,山茶雪雀图二,白山鹧图二,架上御鹰图
一,皂雕图二,鸡鹰图五,锦棠图一,秋鹭图一。老鹤图一,雀鸭图一,鹘兔图
三,衔花鹿图一,雕狐图一,双鹭图一,竹石寒鹭图三,水禽图三,鹧鸪图一,
野雉图三,蝉蝶图一,折枝花图一,鹰图一,鸠雀图一,角鹰图二,白鸽图一,
白鹘图一,禽雀图一,鹌鹑图一,宿雀图一,野鹑图一,鸡图一,雕图二,蜀禽
图一,秋鸭图一,竹鸭图二,竹雀图三,锦鸡图一,白鹰图一,鹁鸽图三,御鹰
图一,三清像三,星官像二,寿星像三,南极老人像一,写十真人像一,秋山寿
星图一,真官像一,出山佛像一,观音菩萨像一,自在观音像二,葛洪移居图二,
勘书图二,勘书人物图一,袁安卧雪图三,庄惠观鱼图二,长寿仙图一,七才子
图一,搜山天王像一,山居图一,春山图七,春日群山图二,秋岸图二,秋陂跃
兔图二,秋景山水图二,云水秋山图四,竹石图四,竹芦图一,写瑞白兔图一,
写生玳瑁图三,写生碎金图一,写生龟图一,写钟馗氏图一,玉步摇图二,山石
猫犬图一,竹石小猫图一,蝼蝈戏猫图一,药苗小兔图一,子母戏猫图一,药苗
戴胜图一,溪山垂纶图一,出陂龙图一,云龙图一,猎犬图一,汀石图一,骑从
图一,墨竹图一,云岩图二,跃犬图一,升龙图一,醉仙图一,归山图一,出水
龟图一,天台图一,草堂图二,跃水龙图一,桃石图一,子母猫图一,归牧图一,
溪石图一,草虫图一,问道图一,山桥图一,食鱼猫图一,双鹿图一,碎金图二,
猫图一,猫犬图一,灵草图一,太湖石海棠鹞子图一,水墨湖滩风竹图三,写李
思训踏锦图三,许真君拔宅成仙图一,夹竹海棠锦鸡图二,竹石金盆鹁鸽图三,
写薛稷双鹤图一鹛鸽引雏雀竹图一。)黄居宝画四十有一、(竹岸鸳鸯图一,桃
竹鹁鸽图一,杏花戴胜图二,牡丹猫雀图一,牡丹太湖石图一,锦棠竹鹤图二,
踯躅锦鸡图一,红蕉山鹊图一,折枝芙蓉图一,雀竹双凫图一,柘竹山鹧图一,
笋石双鹤图一,笋竹湖石图一,山居雪霁图一,江山密雪图一,山石小禽图一,
夹竹桃花图一,牡丹双鹤图二,荷花鹭鸶图一,架上角鹰图一,架上铜嘴图一,
架上鹘图一,雪兔图一,春山图二,早春图一,秋江图一,顾步鹤图一,梳翎鹤
图一,竹鹤图一,重屏图一,双鹤图一,雏猫图一,寒菊图一,竹石金盆戏鸽图
三,夹竹桃花鹦鹉图一。)膝昌画六十有五、(牡丹睡鹅图二,芙蓉睡鹅图一,
芙蓉双鹑图一,芙蓉双禽图一,拒霜图一,芙蓉猫图一,拒霜花鹅图二,拒
霜花鸭图二,慈竹芙蓉图一,蝉蝶芙蓉图一,芙蓉川禽图一,湖石牡丹图一,龟
鹤牡丹图四,太平雀牡丹图一,茴香睡鹅图一,图一,丛竹百合图一,古木
双雉图一,{聊}竹山鹧图一,茴香戏猫图一,山茶家鹩图一,卧枝芙蓉图一,
药苗鹅图一,茴香鹅图一,梳翎鹅图一,水际鹅图一,写生折枝花图二,夹竹梨
花图一,百合花川禽图一,竹穿鱼图五,戏蓼鱼图一,竹枝牵牛图一,梅花鹅图
二,戏水鱼图一,拒霜图三。写生芙蓉图二,竹鹤图一,家鹅图一,芙蓉花图二,
牡丹图一,萱草兔图一,梨花龟图二,梅花图一,寒菊图一,{聊}竹拒霜图一,
鹅图三。)徐熙画二百五十有九、(长春图一,折枝红杏图一,杏花海棠图一,
海棠图二,折枝繁杏图一,折枝海棠图一,夭桃图二,海棠铜嘴图二,写生海棠
图一,夹竹海棠图二,照水海棠图一,来禽绯桃图一,踯躅海棠图二,并枝来禽
花图一,海棠梨花图一,海棠练鹊图一,桃竹三鹧图三,梨花木瓜花图一,桃杏
花图二,水林禽花图一,红棠梨花图一,折枝梨花图三,来禽图五,装堂桃花图
一,装堂海棠图一,装堂踯躅花图二,装堂折枝花图一,牡丹图十三,牡丹梨花
图一,牡丹杏花图一,牡丹海棠图一,牡丹山鹧图二,牡丹戏猫图一,牡丹鹁鸽
图二,牡丹游鱼图二,牡丹湖石图四,红牡丹图一,折枝牡丹图一,写生牡丹图
二,写瑞牡丹图一,牡丹夭桃图一,牡丹桃花图三,风吹牡丹图二,蜂蝶牡丹图
一,牡丹芍药图一,芍药杏花图一,芍药图九,湖石芍药图三,蜂蝶芍药图一,
芍药桃花图一,木瓜花图八,绿李图一,落花游鱼图一,瑞莲图一,写生花瓮图
一,折枝花图四,写生折枝花图五,千叶白莲图一,写生花果图二,写琉璃花瓮
图二,写生菜图一,写生禽果图一,锦带蜂蝶图一,写生家蔬图二,玫瑰花图一,
翠瓶插果图一,琅独秀图一,单叶刺红花图一,朱樱图一,枇杷图一,蝉蝶鹁
鸽图一,蜂蝶戏猫图一,药苗戏蝶图一,梅竹双禽图一,蝉蝶茄菜图一,宝相花
图一,雏鸽药苗图一,苋菜戏猫图一,戏荇季鱼图一,藻荇游鱼图一,穿荇鱼
图一,子母鸡图一,引雏雀图一,小景野鸭图一,锦绣堆图一,邵圃图一,鱼藻
图一,并禽图六,宿禽图三,金杏图一,花鸭图一,蝉蝶图一,药苗图一,锦棠
图六,秋芳图一,茄株图一,茄菜图一,戏猫图三,菜图一,木笔花图一,鱼虾
图一,游鱼图六,图一,箨竹图一,写生芙蓉图一,写生葱茄图一,木瓜鸠
子图一,黄葵花图一,写生草虫图一,茄菜草虫图一,红药石鸽图二,竹木秋鹰
图一,湖石百合图一,蓼岸龟蟹图一,草虫图二,败荷秋鹭图一,倾心图一,宿
鹰图一,古木山鹧图二,古木鹧鹞图一,古木栖禽图一,双禽图一,五禽图一,
六禽图一,八禽图一,寒菊月季图一,双鸭图二,寒塘晚景图二,寒芦双鹭图三,
雪塘鸭鹭图三,密雪宿禽图三,雪汀宿禽图二,雪梅宿禽图一,寒芦双鸭图二,
芦鸭图二,杂禽图一,雪竹图三,雪竹鹩子图一,雪梅会禽图二,雪禽图三,雪
雁图五,暮雪双禽图二,果子图一,游荇鱼图一,绣缨图一,蝉蝶锦带折枝图一。)
唐希雅画八十有八、(梅竹杂禽图一,梅竹百劳图一,梅竹五禽图二,梅雀图一,
桃竹会禽图二,桃竹湖石图三,桃竹鹩儿图一,噪雀丛笑图二,丛篁集羽图二,
茄芥蜂蝶图一,竹石禽鹞图一,写生宿禽图一,古木鸡鹰图三,柘竹会禽图二,
柘竹宿禽图三,柘竹杂禽图八,柘竹双禽图一,柘竹山鹧图一,柘竹野鸭图一,
柘竹锦鸡图一,柘竹花雀图一,柳梢宿雀图一,雪竹噪禽图一,双雉图一,双禽
图一,竹石图一,竹禽图四,风竹图一,竹鹿图一,雪竹图一,芦鸭图二,会禽
图五,筠雀图一,并禽图一,噪雀图二,宿禽图二,鹧鹞图一,雪禽图六,鹰猴
图一,雪鸭图四,横竹图三,柘雀图一,竹雀图八。)李煜画九。(自在观音像
一,云龙风虎图一,柘竹双禽图一,柘枝寒禽图一,秋枝披霜图一,写生鹌鹁图
一,竹禽图一,棘雀图一,色竹图一。)
花鸟画入宋当大盛,在五代时犹大河滔滔,虽未出龙门,盖已饱蓄一泻千里
之势。其取题材也,因各人所习而稍异,要以柘竹牡丹鹑鹞鹁鸽为最多。是亦可
觇当时士夫对于赏玩动植之好尚。按徐熙、唐希雅、李煜等,《宣和画谱》皆作
宋人,惟此数子者,五代时已享大名,虽后卒入宋,其与宋之关系,不及其在五
代时之大,故具录之;而其作品,或不尽成于五代时,亦未可知。观五代花鸟画
迹之夥,以推时人思想好尚之趋向,而知花鸟画之将盛行于宋代画院也,则如观
火。

墨竹 李颇画一。(丛竹图)
蔬果 唐垓画一。(生菜图)
此外《宣和画谱》所未收,而甚著名者,如赵之汉书西域传图,王殷之职
贡图、游春女士图,刘彦齐之孟宗泣竹、湘妃等图,郑唐卿之梁祖名臣像,张图
之释迦像,施之生竹图,关仝之赵阳山居、溪山晚霁、四时山水、桃源早行、
雾锁山关等图,周文矩之高僧试笔图,梅思行之集举人过关图,顾德谦之萧翼赚
兰亭图,赵之江行图、秋涉图,房僧真之宁王猎射图、美人移居图、陈登斫脍
图、冷朝阳王昌龄建冒雪入京图,皆极工致。李之桃源洞武陵溪青城山峨眉山
二十四化山等图。支仲元之老子诫徐甲、萧翼赚兰亭、商山四皓等图。赵德玄之
朱陈村丰稔、汉祖归丰沛等图,刘赞之陈后主三阁图,蒲延昌之狮子图,皆极雄
健。张玫有长门醉客、按乐、捣衣等图。阮惟德有贵公子夜宴图、宫中赏春图、
宫中戏乞巧图、宫中七夕乞巧图、宫中熨织图、宫中按乐图,杜楷有秋日并州路
诗意图,则皆风流蕴藉,清华动人。周行通有李陵送苏武图、夺马图、三困图、
射雕图、(阴山七骑图,李群有玄中法师像、孟说举鼎、赤松子、八戒醉客等图,
朱简章有禹治水、神仙传、胡笳十八拍、凤楼十八怨、烟波渔父等图。则气概慷
慨,风情高逸,兼罗笔端矣。他如唐垓之柘棘、野禽、十种生菜、鱼虾海物等图。
胡擢之图、全株石榴图,张质之屯阝田鼓笛、屯阝社醉散、踏歌等图,史琼
之雪景雉兔、竹下引雏、野雉等图,程凝之六鹤、折竹孤鹤、湖滩远水等图,王
道古之四时雀竹及引雏斗雀等图,则野逸之趣,盎然楮墨。王道求之十六罗汉、
拂狮子等图,富玫之弥勒内院、白衣观音、珠地藏、慈恩法师等像,则庄严之
相,灿然天界。黄延浩有明皇砍玉笛、五王同幄、春园宴会、乞巧等图,阮郜又
有贤妃盥手图。画迹之多,真有不可胜数者;至今日已不得见其十一,据历朝鉴
藏家题记所及,而可认为五代画迹之流传较久、价值较重者,则有下列诸幅:
赵神骏图卷。(见《珊瑚网》,有赵松雪、文嘉等题记。)荆浩楚山秋晚
图、交泰图、(皆见《珊瑚网》)小庄图、古松峻峰图、秋山萧寺图、(皆见
《历代书画舫》)山水图、庐山图。(皆见《庚子消夏录》)关仝侧作泰山图,
(《广川画跋》)层峦秋霭图、(《珊瑚网》)仙游图、(《德阳斋画品》)江
山渔艇图、(《宣和画谱》、《庚子销夏记》)匡庐清晓图、夏山欲雨图。(
《德阳斋画品》)张图紫微朝会图。(《德阳斋画品》)厉归真渡水牛图、出林
虎图、(《德阳斋画品》)夕阳图。(《后村集》)徐熙鹤竹图、牡丹图、浣花
醉归图、吉花踯躅海棠。(《德阳斋画品》)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龙学集
《铁珊瑚网》)六逸图。(《震泽集》)周文矩唐宫春晚图、(郁逢庆《书画题
跋记》)狄梁公谏武后图。(《潜溪集》)李出峡图、(《陆俨山集》)潇湘
烟雨图。(《快雪堂集》)释贯休之应真高僧像卷。(《珊瑚网》)黄筌寒龟曝
背图、(《德阳斋画品》)翠竹图。(《消夏录》)王齐翰勘书图。(《寓意篇
尼古录》)释令宗六祖像。(《消夏记》)阮郜之阆苑女仙图卷。(《消夏录》)
(二)壁画
五代道释教并盛,寺院内之壁画,注重一如唐代;即宫殿宅室,亦多画壁,
以为美观。梁之双林院、金真观、广爱寺、长寿寺、福先寺、龙兴寺等,(京师
双林院,普陀落伽山观音自在菩萨一壁,荆浩画。雒中广爱寺文殊普贤像,河南
全真观经相,其周庑中门列壁,又长寿寺壁,皆朱繇画。广爱寺东壁水神,西壁
报事,使者张图画。福先寺大殿护法善神,跋异画。龙兴寺四廊列壁二百余堵三
门上神数十身,又九子母及罗叉变像,实韩求与李祝对画。)晋之相国寺,(相
国寺文殊院净土弥勒下生二壁,净土院八菩萨皆王寿仁画。)吴之天宫寺、广爱
寺、福先寺、相国寺,(洛中天宫寺讲堂毗卢像,广爱寺定光佛,福先寺三灾变
相,皆释智蕴画。相国寺灌顶院厅壁一松一柏,释德符画。)南唐之清凉寺及建
业佛寺等,(建业清源寺浴室门侧陶守立画水,又于所居草堂画山路早行图。又
建业佛寺上下座壁曹仲玄画。)刚蜀之大慈寺、龙兴寺、宝历寺、中兴寺、圣寿
寺、大圣寺、四天王寺、净家寺等,(大慈寺两廊高僧六十余躯,华严阁东畔丈
六天花瑞像,皆高道兴笔。又与赵德齐同画西平王仪仗车辂旌旗礼服法物及朝真
殿上皇姑帝戚后妃女乐百堵。浣花龙兴寺圣夫人堂,合水津通波侯庙之甲马ユ旗
从官鬼神,宝历寺五丈天王阁下之天王部属诸神,皆房从真画。中兴寺佛殿内之
释迦佛二堵,龙华泉东禅院壁毗卢佛,承天院吕相真堂后之佛像四堵,东律院壁
之八明王、西方变相、释迦如来、十阿罗汉,皆杜子瑰画。圣寿寺殿壁三峡图一
堵,雾中山图一堵,又大圣慈寺真堂内汉州三学山图一堵,彭州至德山图一堵,
皆李画。大慈寺壁唐朝列代御容及道士叶法善、一行禅师、沙门会海、内臣高
力士等像,宋艺画。四天王寺之五台山文殊菩萨变相一堵,杨元真画。圣寿寺北
廊下之降魔变相一堵,张景思画。大圣慈寺鲜于院小阁上壁之毗卢佛,吉安院之
十二面观音,揭谛院之释迦佛、观音、十六罗汉,皆杜<齿>龟画。王蜀少主念
高祖受唐深恩,命写二十一帝御容于殿之四壁,又命写先王太妃太后真于青城山
之金华宫,净众寺禅院方丈山水松石凡数堵,姜道隐画。)后蜀之福庆禅院、玉
泉寺、丈人观、江渎庙、诸葛庙、龙女庙、圣寿寺、大圣慈寺、宝历寺、净众寺、
福感寺、广天寺、甘亭侯庙、天师观等,(福庆禅院之东流传变相十三堵,玉泉
寺之关将军,六祖院南壁之佛会变相一堵,皆赵忠义画。青城山丈人观真君殿内
五岳四渎部属诸神四堵,又江渎庙、诸葛庙、龙女庙,皆有蒲师训画。圣寿寺、
青衣神庙鬼神人物数堵,又诸葛庙壁,蒲延昌画。大圣慈寺三学院置真堂文武臣
僚像,张玫画。大圣慈寺三学院经楼下少主像,三学院真堂内先主像,又内庭福
庆公主、玉清公主像,皆阮知诲画。大圣慈寺普贤阁下北方天王,三学院罗汉阁
下无量寿真,杜敬安画。蜀宫大安楼下天王队仗,高从遇画。大圣慈寺六祖院旁
地杂菩萨殿竹石山水一堵,并院内罗汉阁上小壁,翠微寺禅和尚真,三学院经堂
壁太子舍身喂饿虎一堵,善惠仙人布发掩泥一堵,寿圣院十六罗汉等,皆杜楷画。
成都宝历寺文殊普贤像及水陆功德,杜弘义画。蜀宫偏殿之六鹤,八卦殿四壁之
四时花竹兔雉鸟雀,又石牛庙龙水一堵,黄筌画。诸葛庙龙水一堵,黄居き画。
广福院龙水一堵,孔嵩画。新都乾明禅院六祖,汉州崇教禅院罗汉,紫极宫二十
四代神仙,皆邱文播画。净众寺延寿禅院天王祖师及诸高僧竹石花鸟二十余堵,
邱文晓画。大圣慈寺华严阁后置真堂诸亲王文武臣僚等真,李文才画。成都福感
寺壁数堵,董从诲画。广天寺门西畔西方天王及部从两堵,景朴画。浣花甘亭侯
庙鬼神人物旗帜甲马,资福寺门南北二方天王,诸葛庙第三门两畔鬼神两堵,赵
才画。邛州天师观西院壁,李寿仪画。大圣慈寺三学院下经楼院下两畔四天王两
堵,放生池揭谛堂内六祖,浴室院达摩西来六祖师人物,皆释令宗画。三学院姑
苏台一堵,释惠坚画。)吴越之大相国寺等(大相国寺壁王道求画)皆有壁画,
见诸记录,有可考据者。他如著名作者,其画迹已久失传;或画迹有可考而作者
已佚其名者,其例甚多。徐铉《稽神录》:杨吴时,江西节度徐知谏,以钱百万,
修庐山使者庙,浔阳令遣吏召画工,负荷丹彩杂物从之。《益州名画录》:福感
寺礼塔院僧,蜀广政中,摹写宋展子虔狮子于壁,此皆有画迹而不详作者姓名之
例也。《图画见闻志》称:曹仲玄于江左梵宇灵祠,多有画迹。《益州名画录》
称:蜀城寺院,杜敬安父子图画佛像罗汉甚众,然其迹之究在何处作何状,可考
者,仅如上述,其余皆已失传。他若梁之张图、跋异,晋之王仁寿,周之释智蕴,
南唐之陶守立、王齐翰,前蜀之姜道隐、杨元真、释贯休,后蜀之赵德玄父子,
吴越之释蕴能、宋卓等,要皆精于道释画,独步当时者;其于壁画,以情理度之,
必更有奇伟之迹,然卒难见,此即著名作者名迹失传之例也。故五代壁画,以可
考者言,似已尽于此;由可考者而推想之,则名迹之失传者,正不知尚有几许?
五代壁画之风,亦有因时或地而见其盛衰,大概前蜀、后蜀为并盛,晋、吴、
越实属仅见;南唐虽有曹仲玄、陶守立之名手,亦觉不甚畅茂,殆失传欤?惟梁
承唐代余绪,堪与蜀中相抗耳。然蜀有著名之《益州名画记》为之宣传;梁以五
代正统之第一代,史家记载亦较多,故其壁画之迹,多可考见。以反证其余诸国,
则知其画迹之鲜见,未必非无记载失传故。
壁画之题材,因地而异。大概五代壁画设施之所,犹如唐代,即不外乎宫门
殿壁及寺观之门壁间,或如陶守立于所居草堂,画山路早行图焉。宫殿中所画,
要多历史故事,或当时贵族之写真,而黄筌之图六鹤于偏殿,其特例也。寺院中
所画,则多道释鬼神罗汉诸像,而姜道隐于净众寺作山水松石数堵,李于圣寿
寺作山水诸图,释德符于相国寺灌顶院壁厅画一松一柏,则亦其特例也。于是知
当时壁画之题材,不仅限于道释人物鬼神诸像及其故事,而一木一禽亦多取写之。
是盖唐人王维、边鸾等,已开其风于先。亦足见文学化之图画,侵入宗教画势力
范围之内矣。

至论其写作方法,除如山水、松柏等极少数之题材,及当时贵族名人高士之
写真外,则如道释人物鬼神诸像,多从事名作之摹写。盖此种摹写,自唐以来,
已成为一种画风。福感寺僧之摹写展子虔狮子,李寿仪之摹张素卿十二仙君,皆
其例也。即如曹仲玄之名手,其画建业佛寺,有取写上天本样。故当时此类画家,
如能别出心裁,另换画样,即足以惊夸世俗。杜子瑰之画毗卢佛,据红日轮,乘
碧莲花座,每夸同辈云:“某装此圆光,如日初出,浅深莹然,无笔玷之迹。”
贯休写罗汉,或庞眉大目,或朵颐隆鼻,或倚松石,或坐山水,胡貌梵相,曲尽
其态。或问之,曰:“休自梦中所睹。”人争异之。皆其例也。
且五代画家之稍有名者,无不留迹于粉壁。一若得留迹于寺壁,以为奇荣。
跋异之画洛阳广爱寺,而张图与之竞技,异因自退。后画于福先寺,而有李罗汉
复与之角,李卒以不敌退。时异夸诧曰:“昔见败于张将军,今取捷于李罗汉。”
是即可见当时壁画上竞争之烈矣。至若曹仲玄之画建业佛寺,经八年而始成;黄
筌之画八卦殿,四壁四时花竹兔雉鸟雀,致使雄武军所进白鹰,误认画雉为生,
掣臂数四;则当时壁画之精妙绝伦,亦可推想。
(三)其他画迹
画之见于石刻,或散见于名人传记者,亦不少数,惟此种画迹,多不详其作
者姓名,且其所画,多为人物图像,要为工匠之作,非士夫手迹也。例如七宝上
帝像、(石刻,在天庆寺,乾道中开斋堂掘得之。)王彦章画像,(石刻,《六
一居士集》云,岁之正月过铁枪寺,得公画像,岁久磨灭腐隐可见,亟命工完理
之。)皆梁代物也。李后主昭惠后画像、(画在庐山荆林寺,至乐亭,见周必大
《庐山后录》。(李建勋等画影、(画皆软裹公服,一如盛唐,见戚光《南唐书
注》。)耿先生真、(耿先生实为女道士,玉貌鸟爪,后不知所终,时金陵好事
者,多写其真,见陆游《南唐书》。)李长者画像、(烈祖图写李长者像,班之
境内,并见陆游《南唐书》。)钱亮画像,(钱亮江南布衣,时有图亮之貌者,
亮见曰,吾反不若此常对圣人,未几,一僧取图置志公塔中,已而南唐先主取入
宫,陈于内寝,见《十国春秋》。)皆南唐物也。王建画像、(永平五年,起寿
昌殿于龙兴宫,画王建像于壁。)功臣画像、(永平五年,起扶天阁,画诸功臣
像,并见《五代史·前蜀世家》。)花木图,(王承休献花木图,盛称秦州山川
土风之美,见《十国春秋》。)皆前蜀物也,画鹤图,(广政二十二年,西班将
军黎德昭献画鹤图,诏授雅州刺史,见《十国春秋》。)后蜀物也。钟馗击鬼图,
(岁除,画工献钟馗击鬼图,见《五代史·吴越世家》。)吴越物也。此种图画,
汉魏以前,极占势力,至是已属不合时宜;惟观其用途,可略见当时人情风俗之
一斑。(一)画帝后像于寺院,此例前未曾见。(二)平民形容之竞写,如耿先
生、李长者、钱亮等,要皆布衣无赫赫名,顾好事者多图写之,如李长者与钱亮,
且受帝室恩遇焉。(三)钟馗画之重视。(四)臣民得献画以邀宠,如献花木图、
献画鹤图等。
○第二十七节 画家
五代画家,自帝皇而及方外,共凡一百五十人:梁唐各十五人,晋二人,周
六人,吴一人,南唐十九人,前蜀十五人,后蜀二十九人,吴越二十八人,其最
著名而与画学有关系者,则有梁之赵、荆浩、关仝、张图,南唐之徐熙、曹仲
玄、钟隐,前蜀之李、滕昌、贯休,后蜀之蒲师训、黄筌等。
▲赵
,尚梁太祖女,末帝时,为户部尚书租庸使。善画人马,挺然高格,非众
人所及;尤精鉴别,礼爱画士,一时名家如胡翼、王殷等,皆为其食客云。
▲荆浩
浩,字浩然,河南沁水人。博通经史,善属文,隐于太行山之洪谷,自号洪
谷子。画山水树石以自娱。善为云中山顶,气局笔势,非常雄横。尝语人曰:
“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五笔,吾当采二子之所长,成一家之
体。”苦章陶冶,卒能穷我国山水画之变。著《山水诀》一卷。学其法者甚多,
关仝、范宽,其最著者也。
关仝
仝,长安人。工画山水,初师荆浩,刻意力学,卒得其法,有出蓝之美。中
岁精进,间参摩诘笔法。其山水喜作秋山寒林、村居野渡、幽人逸士、渔市山驿,
使见者悠然如在灞桥风雪中,不复有抗尘走俗之状,盖仝所画,脱略豪楮,笔愈
简而气愈壮,景愈少向意愈长。惟不工人物,作山水有得意者,必使胡翼主人物
云。

▲张图
图,字仲谋,洛阳人。梁太祖在藩镇日,图掌行军资粮簿籍,故时人呼为张
将军。好丹青,泼墨山水,不由师授,亦不法古人,自成一体。尤长大像,笔姿
豪纵,画寺壁有奇名。当时名人如跋异等,甚推服之。
▲徐熙
熙,钟陵人,仕南唐为江南名族,善画花竹林木蝉雀草虫之类,常游园圃以
求其情状。故能妙得造化,意出古人上。尤能设色,饶有生意,而一种超脱野逸
之趣,则盎然纸上。论者谓黄筌神而不妙,赵昌妙而不神,惟熙能兼二氏之长,
至以太吏公文杜少陵诗比之。其孙崇嗣、崇勋,克绳祖武,世称徐体。
▲曹仲玄
仲玄,建康丰城人。事南唐为翰林待诏,工画道释鬼神。始学于吴,不得意,
遂改迹细密,自成一格,傅彩尤妙,江左梵宇灵祠,多有其迹。尝于建业佛寺画
上下座壁,八年不就,后主责其缓,命周文矩较之,文矩谓仲玄绘上天本样,非
凡工所及,故迟迟如此。越明年乃成。于是江左言道释画者,辄推仲玄为第一。
▲周文矩
文矩,建康句容人。美风度,学丹青,颇有精思。仕南唐为待诏。能画冕服
车器人物子女。元中命图南庄,最为精备。文矩画士女面,一如周,衣纹作
战笔,不事施朱傅粉,镂金佩玉,而自得闺阁之态。
▲钟隐
隐,宇晦叔,天台人,少清悟,不婴俗事,好肥遁自处,尝卜居闲旷,结茅
养气,性好画,欲从郭乾晖游,恐其深秘;乃隐去姓名,趋汾阳之门,服役以觇
之。后为郭氏所知,遂再拜,具道所以。郭氏感其诚,卒善教之;其好学如此。
画善花竹杂禽,尤喜画鹞子白头翁鸟斑鸠等,皆有生态,而长棘树本,则其专
诣。
▲李
,成都人,小字锦奴。善山水,不从师授,初得张ロ员外山水一轴,玩之
数日,弃去曰:未尽妙也。遂出新意写蜀中境,山川平远,心师造化,意出先贤,
凡数年中创一家之法。蜀人因其擅山水,以唐李思训拟之,亦称小李将军云。
▲释贯休
字德隐,一字德远,婺州金溪人。和安寺僧。天福初,人蜀,颇为王衍所知,
赐紫衣,号禅月大师。善画罗汉,貌多奇野,立意绝俗。又善书,以俗姓姜,谓
之姜体。又善草书,人比之怀素云。
▲滕昌
昌,字胜华,吴人。随僖宗入蜀。以文学从事,不专师资,花鸟蝉蝶折枝
生叶,傅彩鲜泽,宛有生意;写梅及鹅,尤为有名。工书,人号滕书,年八十五,
笔犹强健。不婚,志趣高洁。
▲黄筌
筌,字要叔,成都人。少开悟,长负奇能。年十七,侍王衍为待诏;至孟昶,
加检校少府少监,累迁加京副使。年三十,事郡人刁光学丹青,工禽鸟。山水松
石,学李;花卉师滕昌;鹤师薛稷;人物龙水师孙位;资诸家之善,而成一
家法。然其所成,笔意豪赡,脱去格律,实远过诸公。而其花鸟画之浓丽工精,
与江南徐氏并峙,尤为后世所师法。其次子居宝,字辞玉,亦事蜀为待诏,累迁
为水部员外郎,画传家学,更喜写石,惜早卒。
▲蒲师训
师训,蜀人。长兴时,为翰林待诏。幼师房从真,长于车服冠冕旌旗器械人
物鬼神番马,笔法虽细,其势则雉,画水尤具特长。养子延昌,广政中为待诏,
亦善画,精狮子,行笔劲利,用色不繁。
以上所举,皆当时最享盛名者。或其画法,能承先而启后;或其所作,卓然
而成家;要与我国画学,多少发生关系者也。其他名家,在梁:有安定胡翼,长
安朱繇,阳跋异,皆工人物仙佛;于相国兢善牡丹,刘将军彦齐善风竹,华阴
李霭之善山水泉石,道士厉归真善禽兽杂画。在后唐:有中土人韩求、李祝、张
南、左礼、袁{山义}、卢汝弼,外域人李赞华、胡瑰等为著名。在晋:有汝南王
仁寿、胡严徵,皆以仙佛名;在周,有蓝田施,善竹石,释德符,善松柏。至
若南唐,则画家之著名者更多,王族有李景道、李景游;待诏有朱澄、顾闳中、
顾德谦,而江南高太冲、(写貌)京兆卫贤、(观楼、殿宇、盘车、水磨。)金
陵王齐翰、(仙佛山水)嘉兴唐希雅(竹树、荆棘、翎毛、草虫)等,各有专长。
他如北海韩熙载、溧阳竹梦松、池阳陶守立、长水何遇、京兆杜韬、江夏梅行思、
江宁赵、北海郭乾晖、乾、江南杨辉、解处中,义兴丁谦,南昌李颇,亦极
著名者也。前蜀与南唐比盛,画家如成都高道兴善佛像,唐从真善人马,蜀郡宋
艺,秦人杜<齿>龟善写真,是皆待诏于画院者;又如成都杜子瑰、简州张玄、
凤翔支仲元、方外绵竹姜道隐等,无不享名一时。后蜀:待诏有雍京赵德玄及其
子忠义,善车马人物屋木山水佛像楼台殿阁。成都阮知诲及其子惟德皆善写真。
成都张玫、蜀郡杜敬安、广汉丘文播、华阳李文才、眉州程承辩,及方外道士李
寿仪、释令宗、惠坚等,或兼众长,或称专诣,要非常画史也。吴越:有善画牛
之钱仁熙,善画羊之罗塞翁,善画牡丹之王耕;而李群、朱简章、王道求、黄延
浩、阮郜、韦道丰等,皆善人物。唐垓、史琼、胡擢、程凝、张及之、赵弘等,
皆善鸟兽草虫;王乔士、宋卓、富玫、燕筠、王伟、李仁章等,皆善道释鬼神;
并有世誉。
○第二十八节 画论

唐人论画,无论关于理法方面,鉴藏方面,皆有精到之说,而张氏彦远,发
明最多。五代画家,争角极烈,画学有得,每自深秘。钟隐服役于郭乾晖,始得
亲其指授,则当时画家气矜量狭之习可见。此等气矜量狭之画家,无论其学是否
高明,即高明矣,以自秘故,卒至失传。惟荆浩著有《画说》、《笔法记》、
《山水诀》各一篇。
《画说》
灵台记,整精致。朝洗笔,暮出颜。勤渲砚,习描戳。学梳渲,谨点画。烘
天青,泼地绿。上叠竹,贺松熟。长写梅,人兰蒲。湛稽菊,匀锤绢。冬胶水,
夏胶漆。将无项,女无肩,佛秀丽,淡仙贤。人雄伟,美人长,宫样妆。坐看五,
立量七。若要笑,眉弯嘴挠。若要哭,眉锁额蹙。气努狠,眼张拱。愁的龙,现
升降。啸的凤,意腾翔。哭的狮,跳舞戏。龙的甲,欲无数。虎尾点,十三斑。
人徘徊,山宾主。树参差,水曲折。虎威势,禽噪宿。花馥郁,虫捕捉。马嘶蹶,
牛行卧。藤点做,草画率。红间黄,秋叶堕。红间绿,花簇簇,青间紫,不如死。
粉笼黄,胜增光。于思忖,不如见。色施明,物件便。(此文疑有夺误。)
《笔法记》
太行山有洪谷,其间数亩之田,吾常耕而食之。有日登神钲山四望,回迹入
大岩扉,苔径露水,怪石祥烟,疾进其处,皆古松也。中独围大者,皮者苍藓,
翔鳞乘空,蟠虬之势,欲附云汉。成林者,爽气重荣,不能者,抱节自屈。或回
根出土,或偃截巨流,挂岸盘溪,披苔裂石,因惊其异,遍而赏之。明日携笔复
就写之,凡数万本,方如其真。明年春,来于石鼓岩间,遇一叟,因问,具以其
来所由而答之。ㄅ日:子知笔法乎?日:叟,仪形野人也,岂知笔法邪?叟曰:
子岂知吾所怀邪?闻而惊骇。曰:少年好学,终可成也。夫画有六要:一曰气,
二曰韵,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笔,六曰墨。曰画者,华也。但贵似得真,岂此
挠矣。ㄅ曰:不然,画者,画也。度物像而取其真。物之华,取其华;物之实,
取其实;不可执华为实。若不知术,苟似,可也;图真,不可及也。曰:何以为
似?何以为真?叟曰: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凡气传于华,
遗于象,象之死也。谢曰:故知书画者,名贤之所学也,耕生知其非本,玩笔取
与,终无所成,惭惠受要,定画不能。ㄅ曰:嗜欲者,生之贼也。名贤纵乐琴书
图画,代去杂欲。子既亲善,但期终始所学,勿为进退。图画之要,与子备言:
气者,心随笔运,取象不惑。韵者,隐迹立形,备遗不俗。思者,删拨大要,凝
想形物。景者,制度时因,搜妙创真。笔者,虽依法则,运转变通,不质不形,
如飞如动。墨者,高低晕淡,品物浅深,文采自然,似非因笔。复曰:神妙奇巧。
神者,亡有所为,任运成象。妙者,思经天地,万类性情,文理合仪,品物流笔。
奇者,荡迹不测,与真景或乖异,致其理,偏得此者,亦为有笔无思。巧者,雕
缀小媚,假合大经,强写文章,增邈气象。此谓实不足,而华有余。凡笔有四势:
谓筋肉骨气。笔绝而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
不败,谓之气。故知墨大质者,失其体;色微者,败正气;筋死者,无肉;迹断
者,无筋;苟媚者,无骨。夫病者二:一曰无形,二曰有形。有形病者。花木不
时,屋小人大,或树高于山,桥不登于岸,可度形之类是也。如此之病,不可改
图。无形之病,气韵俱泯,物像全乖,笔墨虽行,类同死物,以斯格掘,不可删
修。子既好写云林山水,须明物象之原。夫木之为生,为受其性;松之生也,枉
而不曲,遇如密如疏,匪青匪翠,从微自直,萌心不低,势既独高,枝低复偃,
倒挂未坠于地下,分层似叠于林间,如君子之德风也。有画如飞龙蟠虬。狂生枝
叶者,非松之气韵也。柏之生也,动而多屈,繁而不华,捧节有章,文转随日,
叶如结线,枝似衣麻,有画如蛇,如素心虚逆转亦非也。其有楸、桐、椿、栎、
榆、柳、桑、槐,形质皆异,其如远思即合,一一分明也。山水之象,气势相生。
故尖曰峰,平曰顶,圆曰峦,相连曰岭,有穴曰岫,峻壁曰崖,崖间崖下曰岩,
路通山中曰谷,不通曰峪,峪中有水曰溪,山夹水曰涧,其上峰峦虽异,其下冈
岭相连,掩映林泉,依稀远近。夫画山水,无此象亦非也;有画流水,下笔多狂,
文如断线,无片浪高低者,亦非也。夫雾云烟霭,轻重有时,势或因风,象皆不
定,须去其繁章,采其大要,先能知此是非,然后受其笔法。曰:自古学人,孰
为备矣。ㄅ曰:得之者少,谢赫品陆之为胜,今已难遇亲踪,张僧繇所遗之图,
甚亏其理。夫随类赋彩,自古有能。如水晕墨章,兴吾唐代,故张ロ员外树石,
气韵俱盛,笔墨积微,真思卓然,不贵五彩,旷古绝今,未之有也。麴庭与白云
尊师,气象幽妙,俱得其元,动用逸常,深不可测。王右丞笔墨宛丽,气韵高清,
巧写象成,亦动真思。李将军理深思远,笔迹甚精,虽巧而华,大亏墨彩。项容
山人树石顽涩,棱角无追,用墨独得玄门,用笔全无其骨;然于放逸,不失真
元气象,元大创巧媚。吴道子笔胜于象,骨气自高,树不言图,亦恨无墨。陈员
外及僧道芬以下,粗升凡格,作用无奇,笔墨之行,甚有形迹。今示子之径,不
能备词。遂取前写者异松图呈之。ㄅ曰:肉笔无法,筋骨皆不相转,异松何之能
用,我既教子笔法。乃齐素数幅,命对而写之。ㄅ曰:尔之手,我之心,吾闻察
其言,而知其行,子能与我言咏之乎。谢曰:乃知教化圣贤之职也。禄与不禄,
而不能去,善恶之迹,感而应之,诱进若此,敢不恭命。因成古松赞曰:“不凋
不容,惟彼贞松。势高而险,屈节以恭,叶张翠盖,枝盘赤龙。下有蔓草,幽阴
蒙茸。如何得生,势近云峰。仰其擢干,偃举千重。巍巍溪中,翠晕烟笼。奇枝
倒挂,徘徊变通。下接凡木,和而不同。以贵诗赋,君子之风。风清匪歇,幽音
凝空。”叟嗟异久之,曰:愿子勤之,可忘笔墨而有真景。吾之所居,即石鼓岩
间,所字即石鼓岩子也。曰:愿从侍之。ㄅ曰:不必然也,遂亟辞而去。别日访
之而无踪。后习其笔术,尝重所传。今遂修集,以为图画之轨辙耳。

《山水诀》
夫山水,乃画家十三科之首也。有山峦柯木水石云烟泉崖溪岸之类,皆天地
自然造化,势有形格,有骨格,亦无定质。所以学者初入艰难,必要先知体用之
理,方有规矩。其体者,乃描写形势骨格之法也。运于胸次,意在笔先,远则取
其势,近则取其质;主立宾主,水泛往来,布山形,取峦向,分石脉,置路湾。
模树柯,安坡脚。山知曲折,峦要崔巍,石分三面,路看两歧。溪涧隐显,曲岸
高低。山头不得重犯,树头切莫两齐。在乎落笔之际,务要不失形势,方可进阶,
此画体之诀也。其用者,乃明笔墨虚皴之法。笔使巧拙,墨用轻重。使笔不可反
为笔使,用墨不可反为墨用。凡描枝柯、苇草、楼阁、舟车,运笔使巧。山石、
坡崖、苍林、老树,运笔宜拙。虽巧不离乎形。固拙亦存乎质。远则宜轻,近则
宜重。浓墨莫可复用,淡墨必教重提。又古有云:丈山尺树,寸马豆人,远山无
皴,远水无痕,远林无叶,远树无枝,远人无目,远阁无基,虽然定法,不可胶
柱鼓瑟。要在量山察树,忖马度人,可谓不尽之法,学者宜熟味之。
《山水诀》,亦名《画山水赋》,见詹景凤《王氏画苑补益》。然其中虽用
骈词,或数句有韵,数句无韵,仍如散体,强题曰赋,未见其然。且刘道醇《五
代名画补遗》谓荆浩自号洪谷子,著《山水诀》一卷;汤《画鉴》亦曰荆浩山
水为唐末之冠,作《山水诀》,为范宽等之祖。此名《山水诀》者实当。《笔法
记》亦名《山水录》,惟《唐书·艺文志》作《笔法记》,陈振孙《书录解题》
则作《山水受笔法》,与《山水诀》文皆拙涩,中间忽作雅词,忽参鄙语,或者
疑为艺术家粗知文义,而不知文格者,依托为之,非其本书。然相传既久,其精
当处,直断为从荆浩胸臆中吐出,亦不为过。如所谓不尽之法,尤得为学之道,
足发后学泥古之迷也。荆氏而外,士夫论画之说,片言只语,有可拾者。后蜀欧
阳炯有言曰:“六法之内,惟形似、气韵二者为先。有气韵而无形似,则质胜于
文;有形似而无气韵,则华而不实。”此言气韵与形似之关系,简明精要,合荆
氏所言观之,亦足见五代人对于画学之见解。
关于图画之理法已如上述;其关于鉴赏之论评,实所少见。然时人鉴赏精博,
不减唐贤,论评之少见,或因失传,亦未可知。郭若虚《图画见闻志》,称“胡
峤为《广梁画目》”,此书编制,有类刘道醇之《五代名画补遗》,实为一种鉴
赏之论评,惟今已失传,即其例也。五代鉴赏家著者,厥推梁驸马都尉赵、千
牛卫将军刘彦齐。赵兼娴小笔,独推至鉴,人有鬻画者,必善价售之,不较其
多少。繇是四远闻风,抱画来者,岁无虚日。复以亲贵擅权,凡所依附,率多以
法书名画为贽。食客常至百余人,以画见留者,有胡翼、王殷等。尝令胡翼品第
画府之优劣,中品以下,或有未至者,即指示令医去其病,或用水刷,或以粉涂,
有经数次方合其意者。时人谓为赵家画选场。刘彦齐世族豪右,秘藏书画,虽不
及赵氏之盛,然好重鉴别,可与争衡。尝借贵人家图画,赂掌画人私出之,手自
传模,其间用旧裱轴装治,还伪而留真,遇名迹,能自品藻,无不精当。故当时
识者,皆谓“唐朝吴道子手,梁朝刘彦齐眼”也。观上二家事,五代人赏鉴图画
之情形,可见一斑。其论评之作,虽极少传世;然不仅荆浩、胡峤数人所作而已,
则又可想见。

◇文学化时期

●第九章 宋之画学
艺祖既一中国,国号宋。后因辽、金为患,徽、钦蒙尘,国祚中斩。高宗南
渡,建都临安,是为南宋。数传而至帝,被灭于蒙古。计自建隆庚申迄德丙
子,即西历九六○年~一二七六年,共凡三百十余年。其间图画之情形,与前
代殊异:——道释人物画,比较衰退,南宋尤甚;花鸟,山水,则并称盛;凡有
制作,往往与诗文为缘,盖已入文学化时期矣。
○第二十九节 概况
太祖为治,左武右文,是后虽以兵弱屡受外侮,而文化则灿然可观。即以绘
画言,历代帝室,奖励画道,优遇画工,莫宋若者。唐以来,已置待诏、祗候、
供奉,五代西蜀南唐,亦设画院,及宋,画院规模益宏。开国之初,即置翰林图
画院,罗致天下艺士,优加禄养,视其才能,授以待诏、祗候、艺学、画学正、
学生、供奉等职。且太祖、太宗,次第灭西蜀、下南唐,凡号称五代图画之府,
所有珍藏之名画,多被收入御府;其待诏、祗候之名手,多被召入画院;如郭忠
恕自周往,而为国子监主簿,黄居き、高文进自蜀往,董羽自南唐往,并为翰林
院待诏;此外为祗候、为艺学者,不可指数。在院外者,则长安李成、钟陵董源、
华原范宽,尤为有名。时号大家。当太祖平江表以还,尝以所得名画,留藏御府
外,且以分赐功臣;至真宗时,亦尝以画四十余轴,赐处士种放,且曰,此高尚
之士怡情之物,是亦可见帝之好画也。时剑南赵昌、长沙易元吉,以善花鸟鸣;
而燕文贵、高克明等,亦著名院内。景德末,营玉清昭应宫,征天下画流三千余
人,中程者,以武宗元、王拙为左右班之魁。仁宗自善丹青,尤好图画,巨然、
文同、许道宁为时名家。神宗亦颇好画,尤嗜李成手迹,见辄玩之不忍释。(慈
圣光献太后于上温清小次,尽购李成画,贴成屏风,上至辄玩之,因吴丞相冲卿
夫人入朝,太后使引辨真伪,夫人,成之孙女也,内以四幅折奉上,复别购补之,
敕内臣背于内东门,见《画史》。)元丰中,修景灵宫,命画院及四方名工共画
障壁,史称盛事。当时名家,在院内者,有勾龙爽等;在院外者,有李公麟、苏
轼等为著。二家文艺并茂,相与评谈题赠为乐。元而后,名皆益盛。(元间,
苏子瞻、李伯时为柳仲远作松石图,仲远取状子美诗“松根胡僧憩寂寞”句,复
求伯时画憩寂图,子由题云:“东坡自作苍苍石,留取长松待伯时,只有二人嫌
未足,兼收前世杜陵诗。”东坡次其韵曰:“东坡虽是湖州派,竹石风流各一时,
前世画师今姓李,不妨题作辋川诗”云云。见《东坡集》。又元间,黄、秦诸
子在馆,暇日观画,山谷出李龙眠所作贤己图,博弈樗υ之俦咸列焉,博者六七
人,方据一局投迸盆中,五皆旅而一犹旋转不已,一人俯盆疾呼,旁观者皆变色
起立,纤浓态度,曲尽其妙,相与叹赏以为卓绝。适东坡从外来,睨之曰,李龙
眠天下士,顾乃效闽人语耶,众咸怪请其故。东坡曰,四海语音言六皆合口,惟
闽音则张口,今盆中皆,一犹未定,法当呼六,而疾呼者乃张口何也,龙眠闻
之,亦见笑而服。见《呈史》。)其继李、苏并号名家者,则有河阳郭熙、襄
阳米芾。时有董者,好画甚,一时名手,如易元吉、郭熙等,往往质给其家云。
徽宗嗜画尤笃,宣和中尝筑五岳观、宝真宫征天下名士,使画障壁,较修景
灵宫为盛。其于图画,奖励不遗余力。所以如此者,固其自性之好尚,亦以蔡京
等希旨奉迎,使帝心别有所用,不遑顾及政事,而己得乘机窃权;故广征名画,
力加激扬,以投帝意,帝甚惑焉。政和中,兴画学画院,仿旧制设官六阶,而旧
制以艺进者,不得服绯紫、带佩鱼,至政和、宣和间,于书画院之官职,乃独许
之。又待诏到班,首画院,书院次之,琴院、棋玉院等以次列其下,其特重画院
如此。甚至取士之法,于诗文论策外,兼试以画,开从古未有之局。其法仿太学
之试目,以敕令公布课题于天下,补试四方画工。其课题多取陈诗为之,例如
“踏花归去马蹄香”,以画群蝶追逐马蹄得上选;“嫩绿枝头红一点,恼人春色
不须多”,以画杨柳楼头美人凭阑者得上选;盖于笔墨之外,又重思想,以形象
之艺术,表诗中之神趣为妙,诗中求画,画中求诗,足见当时绘画之被文学化也。
时四方应试之画工,踵接肩摩于汴道,然不称旨而去者甚多。以应试之作,严于
法程,神逸之品与无师承者,多落选。其所拔召称旨入院者,往往以能精意人物
画者为主。取材既偏于所独尚,故当时应试群工之不得意,流落院外者自多。于
是院内画家与院外画家,互起倾轹,互相竞争。——自五代以来,虽亦有院外院
内之相持,然至此而尤烈。内外之争既烈,于是各相切磋琢磨,在院内者,兼习
院外诸家之所长;在院外者,亦兼工院内诸家之所能;以相夸示,而画道因以益
昌。结果,图画之事,乃不为帝王专尚所囿,花鸟山水及其他,各呈精进之观。
当太宗初元——太平兴国间,诏令天下郡县搜访名迹,又命待诏黄居突、高
文进搜求民间图画,铨定品目。端拱元年,置秘阁于崇文院之中堂,收藏古今名
艺;由是而真宗、而仁宗、而神宗,皆以好鉴藏故,累有所积。及徽宗宣和间,
御府所藏益多,因敕撰《宣和画谱》。将自国初以来搜集之名迹六千三百九十六
轴,凡为道释、人物、宫室、番族、鱼龙、山水、畜兽、花鸟、墨竹、蔬果十门,
分而录之,实为我国关于画学有数之记籍,而有历史价值者也。惜不久金源兵下,
徽、钦北狩,所有名迹,散失殆尽。其时贵官收藏,亦颇富有,南迁之日,籍丁
晋公家产,得李成山水寒林共九十余轴,他皆称是,其一例也。
宋室既南,文艺中心,遂移临安。高宗书画皆妙,作人物山水竹木,皆有天
趣。待诏进画,往往加以御题,以为提倡;故当外患严逼戎马倥偬之际,而画道
不稍衰。绍兴间官画院待诏、或承直郎赐金带者,皆属名手,而李唐、赵伯驹、
马兴祖、刘思义等,其著者也。院制,凡画院众工,每作一画,必先呈稿,然后
上真。论其迹,则所画山水人物花木鸟兽无不精美;而其弊,则因限于君主或贵
族一二人之好恶为取舍,未能尽量发挥各画工之天才与特技,拘尼工整,未免遗
恨。院外诸家,虽亦有受院体画之影响,然其活泼自由之机会,固较院内为多,
又因受图写诗意之暗示,所作自较变化而富想象。如院内之萧照,院外之杨补之,
皆极有名,而所作实有别也。高宗尝访求法书名画,不殚劳费,四方争以奉上,
殆无虚日。又于榷场购北方遗失之物;故绍兴内府所藏之富,不减宣和。所惜鉴
定诸人,如曹勋、宋贶等(曹勋、宋贶、龙大渊、张俭、郑藻平协、刘炎、黄冕、
魏茂任辈。)人品不高,目力苦短,而又私心自用,凡经前辈品题者,尽皆折
去,故所藏多无题识,其原委授受岁月考订,邈不可得,时人以为恨。惟其装饰
裁制各有尺度,印识标题具有成式,锦茂盛<贝覃>玉轴,殊见富丽焉。孝宗之世,
海内无事,淳熙间,画院人才辈出,如苏汉臣、阎次平、林椿、李珏,皆称高手。
至于宁宗,画院益盛,刘松年、李嵩、马远、夏并为待诏。目李唐、赵伯驹以
及刘松年、李嵩所作,多青绿巧赡;至马、夏,乃肆意水墨,披笔粗皴,而呈苍
劲之风。于是所谓院体画者,乃分二派。其时恭圣皇后妹,以艺文供奉内廷,所
谓杨妹子者,其书法类宁宗,院画名作或进御府,或赐贵戚,多令题署。庆元、
嘉泰间,中兴馆阁储藏,虽不及宣和、绍兴之富,亦颇有名迹。(嘉定八年,高
密曾登秘阁云,阁内两旁皆列龛,藏先朝会要及御书画,别有朱漆巨匣五十余,
皆古今法书名画,是日仅阅秋收冬藏,内画,皆似鸾鹊绫象轴为饰,有御题者,
则加以金花绫,每卷表里皆有尚书省印。)自是而后,国运陵替,边患日亟,政
府无暇及此,画院因而渐衰。淳、咸淳间,豪贵士绅,则争事收藏;而吴兴周
密以善鉴赏名。画家之著者,如宗室赵孟坚、郑思肖、龚开等,皆擅绝艺焉。
两宋之间,北方之辽及金,与宋接壤,和战无常,其一切文化,颇受宋之灌
溉;而画亦然。辽义宗善画本国人物,其泛海归中国也,曾以画数千卷自随。圣
宗亦好绘事,兴宗曾以五幅缣画千角鹿,尤为奇妙。金之海陵郡王亮,好写方竹,
有奇致。显宗则獐鹿、人物,学李伯时,墨竹自成一家。在上者既有所好,官民
因多趋之。故辽金人之习画而著名者,亦甚多。辽之萧氵融、耶律题子、耶律
履,金之张、王庭筠、马天来等尤著。氵融喜摹唐裴宽、边鸾之迹,题子履
皆善人物;善人物,衣褶清劲,笔法从战掣中来;庭筠善山水竹木,论者谓其
胸次不在米元章下;天来画入神品,《中州集》称为百年以来无出其右者,然其
特出自成画派,于画学有开继之功者,则未之见,兹将宋代,——包括辽金之图
画,分门述之。
山水画
山水画自五代荆、关崛起,再变而为高古浑厚。迨于北宋,董源、李成、范
宽,承其遗而光大之,号北宋三大家。三家虽皆嗣响荆、关,而布景用笔各各不
同。北苑水墨极类右丞,写江南真山,墨气苍郁,虽用笔似草草脱略,而岚光树
色,活跃绢素。其山水约可分为二种:一种水墨矾头,疏林远树,平淡幽深,山
石作麻皮皴;一种着色者,皴文甚少,用色甚淡。释巨然、刘道士,皆传其衣钵,
而米氏落伽之手法,实由此脱胎。江贯道亦祖述之。而得董之正传者,释巨然也。
巨然少年多作矾头,老年则趋平淡。岚气清润,积墨幽深。得其法者,为释惠崇,
传惠崇者,则僧玉间也。营丘惜墨如金,好写平远寒林。其画雪景,峰峦林屋,
皆淡墨为之。而水天空处,全用粉填,论者奇之。要其所作位置,尤得远近明暗
之法。其高弟有许道宁、李宗成、翟院深等。私淑其法,而为当代名手者,则有
郭熙、高克明。郭熙之于营丘,犹巨然之于北苑也。熙画既深入营丘堂奥,又能
自放胸臆,师法天章,笔壮墨厚,所作多重山复水,云物映带。神宗深爱之。当
时画院众工,竞效其法。。后至绍兴间,待诏杨士贤、张浃、顾亮、胡舜臣、张
著等,亦皆受其化焉。范宽初师荆浩,而法李成,后乃渐舍旧习,师诸造化,好
作崇冈密林,用墨深重,而物象之幽雅,品固在李成上。《画史》云:“本朝自
无人出其右”,其推重之者,可谓至矣。米氏云山,远仿王洽,近学董源,好以
积墨点写,满纸淋漓,天真焕发;其子元晖,略变父法,烘锁点缀,草草而成,
气满神真,自成一家,世所称米氏云山。盖山水至是而又一变矣。南宋之龚开,
元之高克恭,皆胎息之。至若吴兴燕文贵,不师古人,景物万变,当时号为燕家
景致。郭忠恕宫室亦称独步,宫室画最难工,以折算无差,乃为合作,画者往往
束于绳墨,笔墨不可以逞,稍涉畦畛,便入庸匠,故自唐以前,不闻名家;至唐
伊继昭、五代卫贤,始以此获誉,然犹未为极致;独郭氏以俊伟奇特之气,辅以
博文强学之资,游规矩绳墨中,而不为所窘,可谓为古今绝艺。《画品》云:
“作石似李思训,作树似王摩诘,至于屋木桥阁,忠恕自为一家,最为独妙,栋
梁楹桷,望之中虚,若可蹑足,阑干牖户,则若可以扪历而开阖之也。以毫计分,
以寸计尺,以尺计丈,增而倍之,以作大宇,皆中规度,曾无小差,是则实地测
量缩小之画法也。其妙可知。时人王士元、元之王振鹏、明之仇英,要皆传其法
者。燕、郭二家,各立门户,与董、巨等不相系属也。”
北宋山水画之流派,大略如此;南渡而后,山水画风大变。盖北宋诸家,自
郭忠恕之屋木楼阁外,多尚水墨;综论其趋势,实偏重王维破墨之一派,即所谓
南宗也。而南宗则有赵伯驹、李唐、刘松年、李嵩等,蔚荟于画院,笔尚细润,
色主青绿,谓为院体画,实盛行李思训青绿之一派,盖北宗也。萧照、陆青、高
嗣昌、阎中等,皆属之。马远、夏辈,则师李唐,多用水墨,行笔粗率,不主
细润,虽同号院体,别开苍劲之风,盖已受董、巨、范、米之陶染,而合南北二
宗为一道,论者谓山水画至是又一变矣。
山水画自唐分宗派而后,进步极速。至宋名家蔚起,要无不各有师承,为唐
代诸家之后劲。山水画经此等后劲者之奋起抗进,幽妙益尽。其创作力虽不及唐
贤,而其承法深研,阐微攫奥之功,实能尽唐贤之所未尽,宜为后代则法,故山
水画至宋,可谓“群山竞秀,万壑争流”,法备而艺精。以派别流传论,则如上
述:北宋南宗盛行,李、范、董、巨、郭、米为之师,南宋画院,北宗盛行,刘、
李以外,而马、夏粗肆,趣近南宗;北宋诸家,李成墨色精微,豪锋颖脱;范宽
设色务厚,抢笔俱匀,作法虽各不同;董源写江南山,米元晖写南徐山,取景亦
复互异;顾所图写,层峦叠嶂,乔木倚磴,局势多尚高远,景色类求荒寒,秋山
行旅、关山雪霁等画题,作者甚多;即写潇湘平远,亦复满幅淋漓,是殆沿习荆、
关。“云中山色,四面峻厚”之画风。南宋诸家,作风转变,仙山楼阁,长江万
里,用笔巧,取景碎,马远固多粗肆,或过简率,至有“残山剩水”之诮,岂运
会使然,将以启元代疏秀精简之画风欤。或谓宋人好写雪景及长江,一则以北地
多雪,一则以南朝倚江,此说未免附会;而宋人山水,往往与诗文为缘,——或
题诗以发画趣,或绘图以取诗境,或运用文法诗意作画,(朱熹题米友仁潇湘长
卷略云,建阳崇安之间,有大山横出,峰峦特秀,余尝结茅其颠小平处,每当晴
昼,白云坌入窗牖间,辄咫尺不可辨,尝题小诗云:闲云无四时,散漫此山谷,
幸乏霖雨姿,何妨媚幽独。下山累月,每窃讽此诗,未尝不怅然自失。今观米公
所为左侯戏作横卷,隐隐旧题诗处,似已在第三四峰间也云云。董源潇湘图卷,
《宣和画谱》所载,董其昌谓取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二语为境。)则其例至多。
且当时一般人民,对于山水若有偏好,凡妇人服饰及琵琶筝面,往往画山水小景,
其概可知矣。


人物画
宋代人物画,虽无山水花鸟之多惊人处,然亦有足述者。兹为叙述便利起见,
分道释人物画及非道释人物画二项。
(一)道释人物 宋代佛教,未见盛行,而崇奉道教,则有过唐代,如徽宗
且称道君皇帝,故道释画以饰于道院者为多。大概乾德而后,淳化而前,偏长道
释画者,院内如高益、高文进、王霭、石恪、王道真、厉昭庆、杨斐、赵元长、
赵光辅等,院外如王、孙梦卿、孙知微、侯翼、童仁益等。在院内者,以高益
为领袖,画极神变,其壁画样,为世传摹。高文进兼师曹、吴,极有声望,时称
益为大高待诏,文进为小高待诏。王道真为文进所引荐,文进尝谓太宗云:“新
繁王道真出臣上”,盖亦名手也。杨斐法吴道玄,石恪师张南本,赵元长擅罗汉,
厉昭庆长观音,皆有足观。而王霭之画开宝寺、景德寺壁,赵光辅之画开元寺、
龙兴寺壁,皆号奇迹焉。院外以王为最著,尝冒雪至北邙山,观老子庙吴生
画壁,得其遗法,复变通而损益之,声誉籍甚,时号小吴生。孙梦卿亦宗吴生,
尝曰:“吾所好者,吴生耳,馀无所取”,故画得其法,里中目为孙吴生。侯亦
夙振吴风。穷乎奥旨,惟所作多三教圣像。童仁益、孙知微,则皆出自天资,不
由师授,二人作风亦相同,评者往往不能分辨。诸家多数宗法吴生,其画样,又
率从摹写而来,可谓一守旧法,无甚变化。景德末营玉清昭应宫,道释名手,应
募而至者,三千余人,武宗元为左部长,王拙为右部长,亦皆宗法吴生。景、
庆历间,则陈用志、武洞清甚著。而武洞清画,尤为后人所取法。自是而后,作
者渐少。元丰中修景灵宫,宣和中筑五岳观宝真宫,虽亦广征画士,然无杰出者,
盖自神宗以后,以社会风尚之推移,画风大变。——五代禅宗独盛,入宋而益炽,
五代始见之罗汉图,至是风靡一世,不用以供奉礼拜,而视为雅赏珍藏之品。当
时山水画家,亦多好以水墨写道释,形相之外,复竞竞于笔趣墨妙。于是遂开道
释人物白描之风,而李公麟为之魁。盖前世名家,如顾、陆、曹、吴,皆不能免
色,故例称丹青,至公麟始扫去粉黛,淡毫轻墨,高雅超谊,譬如幽人胜士,褐
衣草履,居然简远,固不假衮绣蝉冕为重,可谓古今绝艺。初公麟以善马名,后
因法云圆通秀禅师言,乃惧而习佛像,深得道玄笔意,晚作华严经八十卷变相,
不及终,而以末疾废。然其画益为世人所尊。宣和间,其画值几与吴生等,且有
持其一二楮以取美官者。绍兴画院祗候贾师古学而传之,嘉泰画院待诏梁楷更创
减笔之新格而传之,绍定待诏俞珙,咸淳祗候李权,他若苏汉臣、陈宗训、孙必
达、李从训、李珏等,皆为南宋道释人物画之能手,而传衣钵于龙眠者也。盖龙
眠以白描称绝,素雅冷秀,适与南宋时人深受理学禅风之熏陶者之嗜好相合,故
其画派能为诸家所崇奉。
(二)非道释人物画 此类人物,或以山水为背景,或以台阁为背景,或衣
冠裙屐,或仕女婴儿,有系故实者,有属现俗者,较道释人物,题材尤为纷杂。
宋人之善道释人物者,多能兼之。故北宋道释人物画较盛时,皆用心于寺院障壁,
画此类人物者,极少专家。王霭、石恪、高元亨等,固皆善道释者,而王作乞巧
图,石作翁媪尝酸图,皆极有情致,而高作从驾两军角抵戏场图,写其观者四合
如堵,坐立翘企,攀扶俯仰,及富贵贫*老幼长少缁黄技术外夷之人,莫不备具,
至有争怒解挽,千变万状,求真尽得,古所未有。李公麟真无所不能,观其孝经
图、列女图、在山图、贤己图等,则穷举衣冠巾帼之伦,端重谐谑之情,尽成笔
妙。且当熙宁而后,衣冠会集,节序游宴等,往往形之图画,如西园雅集图、
(李公麟有二本传世,一作于元丰间,王晋卿都尉之第。一作于元初,安定郡
王赵德麟之邸。)白莲社图、(孟仲宁作)清明上河图(张择端作)等,以台阁
或山水为背景之人物画,颇有名作。盖在应用上,不较寂寞于道释人物也。当时
可称为专家者,虽不可多得,然如叶仁遇专状江表市肆风俗,田家人物;刘浩爱
作雪驴水磨,故事人物;赵宣好用飞白笔作人物,要亦各有特长,著名政宣间。
李唐、刘松年皆善山水,然李有伯夷叔齐采薇图,刘有便桥图等,所作人物,殊
为优雅。南渡而后,则夏实以山水大家而为人物妙笔,世多宗法之,(宝间
叶肖岩,咸淳间楼观皆宗夏。)而人物画风且因之而大变。盖自夏而后,制作
趋于简率,极少奇伟之迹,人物画家,多好画仕女。绍定间之陈宗训,端平间之
史显祖,景定间之谢,皆以仕女名。惟龚开人物,初师曹霸,描法甚粗,则其
杰出者也。
要之,宋代人物画,其属道释者,北宋作家虽多,类法吴生,守其旧风,从
事壁画,无特出之宗匠,足以冠冕诸家。自李公麟出,画风一变,壁画渐少,而
卷轴画之罗汉画则盛行。南宋名家要皆师法公麟,一若群龙之有首矣。其非道释
画者,北宋与南宋亦各为风尚,夏
则犹李公麟也。多画仕女,亦犹罗汉图之盛行也。
花鸟画
花鸟画自五代徐、黄竞兴,分门扬辉,灿然可与人物画争衡。入宋以后,因
玩赏绘图之风大盛,致花鸟画并山水画益复向荣。乾德间黄居案待诏翰院,恩宠
优异,其画法钩勒填彩,风致富丽,为当时画院中之标准,校艺者,视黄氏体制
为优劣去取,因成所谓院体画式之一派。徐崇嗣则传其轻淡野逸之祖风,不华不
墨,叠色渍染,号没骨派者,张帜院外,与黄氏一派相对峙。故宋初之花鸟画,
黄派鸣高于院内,徐派鸣高于院外,以山水例仿之,徐为南宗,黄为北宗。当是
时,虽别有陈常之飞白法,邱庆余、刘梦松之水墨法并行,然一般画士,要多趋
学徐、黄。学黄派者,夏侯延、李怀衮皆其嫡系,而傅文用、(傅每见禽鸟飞
立,必凝神详视,都忘他好,画鹑鹊能分四时毛羽。)李符等,则仿佛黄派,要
亦受黄氏之影响者也。至熙宁、元丰间,崔白、崔悫、吴元瑜等出,格乃大变。
崔氏兄弟,体制清赡,元瑜师之,笔益纵逸,遂革从来院体之风,是亦与道释人
物同受理禅之影响,有以使然欤。学徐氏一派者,真宗朝有赵昌,神宗朝有易元
吉,皆甚有名。赵画花,每晨朝露下时,绕阑槛谛玩,手中调色彩写之;自号
“写生赵昌”。王友其高弟也。易灵机深敏,花鸟精长,尝于所居舍后,疏凿池
沼,间以乱石丛花,疏篁折苇,多畜水禽其间,每穴窗伺其动静游息之态,以恣
画笔之妙,论者谓为徐熙后一人而已。而艾宣孤标高致,每多野逸,盖亦私淑徐
氏者也。政宣间,又有韩若拙、戴琬二家,非黄非徐,亦以花鸟为当时所推重。
韩每作一禽,自嘴至尾足,皆有名,而毛羽有数,两京推为绝笔。戴以画由翰林
入阁供奉,后因求者甚多,徽宗闻之,至封其臂,不令私画,亦足见其名贵矣。
南渡而后,绍兴待诏李安忠父子最善勾勒,为黄派之遗;绍兴画院使副李迪父子,
淳熙待诏林椿,生动秀拔,是为徐体之遗。他若绍兴间之吴炳、马兴祖、韩,
乾道间之毛益,淳熙间之何世昌,宝间之陈可久,景定间之王华、毛元等,
皆为南宋花鸟画家之佼佼者。盖花鸟画而至南宋,黄派已渐与徐派溶合,其势与
山水同,是殆时会使然也。
兰竹梅菊等
兰、竹、梅、菊,所谓四君子画。四君子之入画,各有先后,要至宋而始备。
墨兰始自宋末,赵孟坚、郑思肖,文人寄兴,多好画之。菊不知所自,晋时已有
作之者,至宋写者尤多:赵昌、邱庆余、黄居宝诸名家,皆有寒菊图,概可见也。
至于梅竹,不言画而言写,写重意而不以形似为高。或谓竹以汉末关壮缪为始祖,
(此恐系后人伪托)后分写墨钩勒着色两派,代有名家。入宋则文同、苏轼以写
墨著,崔白、吴文瑜以钩勒着色著;后世写竹者,要不能越其范规。写梅虽不敢
断始于何人?但厥派甚多,有先钩勒而后着色者,唐人于锡能之。有用色点染者,
则宋初徐崇嗣能极其妙。他如陈常以飞白写梗,用色点花,格又变矣。其专用水
墨写者,创于崔白,精于华光长老释仲仁,同时释惠洪效之,尹白、萧太虚辈,
亦其流亚也。南宋杨无咎更创圈白花头不着色之一派,其侄季衡、甥汤正仲及赵
孟坚、释仁济等,争相效法,遂以卓然成一有势力之画派焉。
宋代绘画,以其门类而论,人物、山水、花鸟并盛。山水、花鸟,各分宗派,
大家蔚起,尤增彩色。而花鸟,至宋实为最盛之时代,亦可为宋代绘画之中心。
若以其艺术论,则巧整之习,不敌淡逸,北宗画法往往受南宗之同化。山水花鸟
无论矣。即如素尚庄严之道释人物画,亦至以白描写意出之,至若兰菊竹梅,为
高人逸士寄兴之作,其所以灿然大发于宋代者,亦足见当时图画受学术宗教影响
之烘染,用意用笔辄入于文学化也。盖宋自神宗以还,国政坏于朋党,结果,以
党争之反响,启学术之大变。弃拘泥训诂之汉学,向思想自由之理学。周、邵二
子,先树其基,程、朱二子,益加发明,既讲心性之学,人人皆从事于覃思,而
致知格物,研深及几,故于图画重思想,而轻传写;不狃于实用,而偏重笔墨之
寻味。花鸟、人物、山水,皆主脱略迹象,而以情趣为尚。而四君子画,遂为时
代的产物。自中唐以来,禅宗特盛。至宋中叶以后,益复风靡。禅门之旨,在直
指顿悟,一切色相,尽主解脱。木石、花卉、山云、海月,以至人世百般之事物,
皆视为自身之净镜,觉悟之机缘。其时对于美术之见解,不复视绘画为宗教之奴
品。故予素重礼拜图像之一种羁绊艺风以极大之解放,助长道释人物画玩赏情趣
之趋势。而山水花鸟画,因亦同受其影响,而偏重思想之描写焉。米氏《画史》
云:“今人绝不作故事者,由所为之人,不考古衣冠,皆使人发笑,皆云某图是
故事也。蜀有晋唐余风,国初以前,多作之人物,不过一指,虽乏气骨,亦秀整。
林木皆用重色,清润可喜,今绝不复见矣。”有晋唐余风之蜀,至宣政间,亦绝
不复见严于考据之故实人物画,而较典重于故实人物画之道释人物画,自形衰退。

在作法上亦呈变态矣。其实我国民同化外族文明之力极强,宋佛教已渐同化于儒,
非复本色之佛教。故佛教画与佛教有关系或受其影响之其他绘画,皆至是而革其
面目。彼时代产物之四君子画,遂为一般士夫有寄托之描写,且富文学意味焉。
宋代绘画在国内之情形,大略已如上述;兹更言其与域外之关系。宋之盛时,
遐荒九译来庭者,相属于道,高昌、高丽、日本、印度等,因政治或商务之关系,
交通尤繁频,高昌国画,时有传入中国者。其作法大概用银箔子及米墨,点点如
雨洒纸上。且《宣和画谱》云:西番国画佛像,多作于市上,奇形怪状,用油油
云。意者,殆是近世传自西洋之油画类乎?高丽敦尚文雅,渥被华风。其技艺之
精,尤足称道,我国收藏家,往往有其画迹。而彼国使至中国,亦颇征收名迹,
供摹习焉。熙宁七年,画使金良鉴入贡,访求中国画,稍精者,十无一二,然犹
费三百余缗。九年复遣使崔思训入贡,且随画工数人同来,奏请摹写相国寺壁,
诏许之。其后使者,每至中国,往往持纸叠扇为私觌物。其扇用鸦青纸为之,上
画本国豪贵,杂以妇人鞍马。或临水为金砂滩,莲芰、花木、水禽之类,又以银
泥为云气月色之景,点缀精巧,谓之倭扇,本出日本,时人宝之。高丽人固多擅
中国画,有李宁者,少以画知名,仁宗朝随枢密使李资德入宋,徽宗命翰林待诏
王可训、陈德之、田宗仁、赵守宗等从宁学画。且敕宁画本国礼成江图,既进,
徽宗嗟赏曰:“比来高丽画工随使至者多矣,唯宁为妙手。”赐酒食锦绮绫帽。
宁少师内殿崇班李俊异,俊异妒后进,有能画者,少推许。仁宗(即宋仁宗)召
俊异示宁所画山水。俊异愕然曰:“此画如在异国,臣必以千金购”云。又宋商
献图画,仁宗以为中华奇品,悦之,召宁夸示。曰:“是臣笔也。”仁宗不信,
宁取图拆装背有姓名,王于是益爱幸之。及毅宗时,内阁绘事悉宁主之,子光弼。
亦以画见宠于明宗。高丽人之学中国画,因以享名受禄者,颇不乏人,李氏其最
著者。日本去中国较高丽远,顾自汉以来,已与中国交通。唐时交通益繁,其国
政教文物,盖多仿中国者。图画之法,亦传自中国。自唐而宋,中国名画,被购
去者,不可指数。其国人所画,亦往往流入中国。其画设色甚重,多用金碧。是
盖受北宗之画风,而更过之,亦其国民性多好色彩浓重故也。时有一种倭扇,以
松板两指许,砌叠之如折叠扇者。板上罨画山川人物松竹花草极精,时作明州舶
宦者,尝得之。中画之被收购而去者尤多。彼国鉴藏中画之精博,或过我国人之
自重。即如道释画一类,宋时盛行罗汉,而日本藏罗汉甚多。太宗雍熙四年,固
然赍往之李龙眠十六罗汉图,闻现存京都清凉寺。孝宗淳熙五年,明州德安院义
绍用以劝缘之林庭、周季常之五百罗汉图,原百幅,现存京师大德寺者八十二
幅。陆信忠所作之十六罗汉图,现存京师相国寺。此外李龙眠之遗迹,在彼国者
尚多,如东京美术学校亦有收藏之者。于此可知日本收藏中国画之富,及中国画
势力与日本人心神之契合。夫高丽日本图画传自中国,始于魏晋,其与宋之关系
则复如是,世称中国为东方画学之策源地,自非过誉。时印度亦常由海道交通,
僧侣往来,要与绘画之流传有关系。《画继》:“西天中印度那兰陀寺僧多画佛
及菩萨罗汉像。以西天布为之,其佛相颇与中国人异,眼目稍大,口耳俱怪,以
带挂右肩裸袒坐立而已。先施五藏于画背,后涂五彩于画面,以金或朱作地。谓
牛皮胶为触,故用桃胶,合
柳枝水甚坚渍,中国不得诀也。邵太史知黎州,尝有僧自西天来,就公廨,画释
迦,今茶马司有十六罗汉”云云。我国佛画诸相,初亦摹写印度,原样俱怪。后
经六朝而五代而唐中土画家之传写,遂异其本来面目而为中国式的佛画。至宋时
通行之佛画,已极少怪相,是亦足见我国佛画沿革。
○第三十节 画迹
我国务门绘画,至宋而尽发。真有“群山竞秀,万壑争流”之势。画迹之多,
固不待言。且宋时鉴藏之风益盛,内府及民间之收藏,浩如渊海。《宣和画谱》
所录内府所藏古今名画,计六千三百九十六轴,其中属于宋人作品,则达三千三
百余件。是犹断于宣和时,在宣和而后之名作,其数更不可知。嘉定间中兴馆阁
储藏名画,后先登录者,合凡一千余轴;而邓椿《画继》及周密《云烟过眼录》,
各就所见逐录臣民间珍藏之迹,为数亦不可偻指。邓椿有言曰:“前所载图轴,
皆千之百,百之十,十之一中之所择也。若尽载平日所见,必成两牛腰矣。”以
邓氏一人一时之所见,已足成两牛腰;则宋代现存画迹之富可知。兹就卷轴类
(宋时画迹自屏幛卷轴外,更有挂幅横幅,——始自米元章——南宋以后,小幅
尤多,如李迪夏等所流传之画迹,多系纨扇方帧等小品,以此等装背,便于收
藏也,兹照先例概以卷轴类括之。)宋人作品之见于记录而较著名者录之。
《宣和画谱》中宋人画迹:孙梦卿画三、(太上像一,葛仙翁像一,松石问
禅图一。)孙知微画三十有七、(天蓬像二,天地水三官像六,九曜像三,填星
像一,亢星像一,火星像一,十一曜像一,岁星像一,五星像一,星官像二,伏
羲像一,长寿仙像一,葛仙翁像一,写孙先生像一,维摩像一,文殊降灵图一,
智公真一,过海天王图一,行道天王图一,游行天王图一,罗汉像一,衲衣僧一,
扫象图一,战沙虎图一,虎斗牛图一,牛虎图一,写李八百妹产黄庭经像一,写
彭祖女礼北斗像一。)勾龙爽画一、(紫府仙山图)陆文通画十有四、(神仙图
四,仙山故实图四,会仙图二,群峰雪霁图四。)王齐翰画一百一十有九、(传
法太上图一,三教重屏图一,太阳像一,太阴像一,金星像一,水星像一,火星
像一,土星像一,罗像一,计都像一,北斗星君像一,元辰像一,长生朝元图
一,写南斗星像一,会仙图三,仙山图一,佛像一,因地佛图一,佛会图一,释
迦佛像二,药师佛像一,大悲像二,观音菩萨像一,势至菩萨像一,自在观音像
一,宝罗观音像一,岩居观音图一,慈氏菩萨像一,白衣观音像一,须菩提像
二,十六罗汉像十六,十六罗汉像十,色山罗汉图二,罗汉像二,玩莲罗汉像二,
岩居罗汉像一,宾头卢像一,玩泉罗汉像一,高僧图一,智公像一,花岩高僧像
一,岩居僧一,高士图二,药王像二,高贤图二,逸士图一,重屏图一,古贤图
五,围棋图一,琴会图一,琴钓图二,垂纶图一,水阁图一,高闲图一,静钓图
一,龙女图一,海岸图二,秀峰图一,陆羽煎茶图一,陵阳子明图一,支许闲旷
图一,林壑五贤图一,林亭高会图一,海岸琪木图一,江山隐居图一,金碧潭图
一,设色山水图一,林汀遥岑图一,林泉十六罗汉图四,楚襄王梦神女图一。)
颜德谦画二十有一、(太上像一,太上度关图一,太上图一,太上采芝像一,四
子太上像一,采芝图一,仙迹图二,十二溪女图三,洞庭灵姻图二,渡水牧牛图
二,牧牛图二,乳牛图一,竹穿鱼图一,野鹊图一,蝉蝶图一。)侯翌画十有六、
(行化太上像一,天蓬像一,九曜像一,释迦像一,维摩文殊像一,地藏菩萨像
一,长寿王菩萨像一,问病维摩图一,智公传真像一,献花菩萨像一,净名居士
像一,天王像一,鬼子母像一,汉殿论功图一,避暑士女图一,赋诗士女图一。)

武洞清画二十有二、(太阳像二,太阴像二,金星像二,木星像一,水星像二,
火星像一,土星像二,罗像一,计都像一,水仙像一,智积菩萨像一,侍香金
童像一,散花玉女像一,药王像一,诗女对吟图二。)韩虬画十有三、(写太阴
像一,水星像一,星官像一,观音像一,慈氏菩萨像一,行道菩萨像二,献花菩
萨像二,献香菩萨像二,天王图一,东华司命晋阳真人像一。)杨画二、(立
像观音一,钟馗氏图一。)武宗元画十有四、(天尊像一,天帝释像一,朝元仙
仗图一,北帝像一,真武像一,火星像一,土星像一,天王图一,观音菩萨像一,
渡海天王像一,李得一冲雪过鲁陵冈图四。)徐知常画一、(写神仙事迹一)李
德柔画二十有六。(大茅仙君像一,二茅仙君像一,三茅仙君像一,钟离权真人
像一,南华真人像一,韦善俊真人像一,吕岩仙君像一,苏仙君像一,峦仙君像
一,陶仙君像一,封仙君像一,寇仙君像一,张仙君像一,谭仙君像一,孙思邈
真人像一,王子乔真人像一,朱桃椎真神像一,浮丘公像一,刘根真人像一,天
师像一,太上浩劫图一,冲虚至德真人像一,写吴道元真人像四。)(以上道释)
石恪画二十有一、(太上像一,填星像一,罗汉像一,四皓围棋图一,竹林七贤
图三,游行天王像一,女孝经像八,青城游侠图二,社飨图二,钟馗氏图一。)
顾大中画一、(韩熙载纵乐图)郝澄画一十有四、(写北极像一,神仙事迹一,
出猎图三,人马图二,渲马图六,牧放散马图一。)汤子画二、(文箫彩鸾冥
会图,铸鉴图。)李公麟画一百有七、(大梵天像二,揭帝神像一,不动尊变相
像一,护法神像五,观音像三,瑞像佛一,华严经相六,金刚经相一,维摩居士
像一,无量寿佛像一,禅会图一,释迦佛像一,菩萨像一,写摩那夫人像一,缁
衣图一,亲近菩萨像二,写王维看云图一,写十国图二,写羲之书扇图一,写卢
鸿草堂图一,写王维归嵩图一,蔡琰还汉图一,写王维像一,写职贡图二,山庄
图一,书裙图一,归去来兮图二,阳关图一,四皓围棋图一,织锦回文图一,女
孝经相二醉僧图一,玉津访石图一,孝经像图一,写三石图一,玻璃鉴图一,写
生折枝花二,杏花白鹇图一,天育骠骑图一,写唐九马图一,昭君出塞图一,姑
射图一,五王醉归图一,豢龙氏图一,写玉蝴蝶图一,御风真人图一,游骑图一,
小笔游戏图一,弄骄人马图一,习马图一,二马图一,马性图一,写韩马图二,
调习人马图一,北岸赠行马图一,写东丹王马图一,天马图一,人马图二,呈马
图一,番骑图一,九歌图一,祖师传法授衣图一,弥陀观音势至像一,写摩那舍
夫人像一,五星二十八宿像一,写十大弟子像十,摹吴道元护法神像二,摹唐李
昭道海岸图一,摹吴道元四护法神像四,摹唐李昭道摘瓜图一,王安石定林萧散
图一,丹霞访庞居士图一,写徐熙四面牡丹图一,摹赞华番骑图一。)内臣杨日
言画四。(秋山平远图一,溪桥高逸图一,士女图二。)(以上人物)郭忠恕画
三十有四。(尹喜问道图一,明皇避暑宫图四,避暑宫殿图四,山阴避暑宫图四,
飞仙故实图一,九曜像一,雪山佛刹图一,山居楼观图一,织锦璇玑图三,湖天
夏景图二,车栈桥阁图一,水阁晴楼图一,行宫图二,吹箫图一,楼观士女图三,
滕王阁王勃挥豪图四。)(以上宫室)宗室克画一、(游鱼图)宗室叔傩画十
有七、(鲜鳞戏荇图二,荷花游鱼图二,群蠡图二,游鱼图四,桃溪珍禽图一,
秋江宿禽图一,戏荇图一,弄萍游鱼图一,莲塘灌水图一,雪汀惊雁图一,穿荇
群鱼图一。)董羽画十四、(腾云出波龙图一,踊雾戏水龙图二,出山子母龙图
一,龙图二,战沙龙图二,玩珠龙图三,出水龙图一,穿山龙图一,江叟吹笛图
一。)杨晖画一、(游鱼图)宋永锡画四、(写生荷花图二,鱼蟹图二。)刘き
画三十。(戏藻群鱼图一,群白戏茭图一,泳萍戏鱼图一,倒竹戏鱼图一,群
鱼戏荇图一,群鲤逐虾图一,戏荇鲜鱼图一,游鱼图九,鱼藻图五,鱼蟹图一,
戏荇鱼图一,戏水游鱼图一,龟鱼图一,在藻鱼图二,牡丹游鱼图一,落花游鱼
图一,穿荇游鱼图一。)(以上鱼龙)董源画七十有八、(夏山图二,江山高隐
图二,设色春山图二,群峰霁雪图一,夏景窠石图二,夏山牧牛图一,林峰图三,
夏山早行图二,秋山图一,江山渔艇图一,山麓渔舟图一,江山荡桨图一,万木
奇峰图一,著色山图二,窠石人物图一,水墨竹禽图三,晴峰图一,山居图三,
山彳勺图一,松峰图三,长寿真人像一,写孙真人像一,江堤晚景图一,重溪烟
霭图一,冬晴远岫图二,雪浦待渡图二,密雪渔归图一,寒林重汀图一,寒林钟
馗图二,雪坡钟馗图二,寒江窠石图一,寒林图一,松贾平远图一,水石吟龙
图一,风雨出蛰龙图二,出洞龙图一,戏龙图二,升龙图一,跨龙图一,跨牛图
一,饮水牧牛图一,钟馗氏一,岩中罗汉像一,牧牛图一,潇湘图一,渔舟图一,
渔父图一,海岸图一,采菱图二,寒塘宿雁图三,夏景山口待渡图一,水墨竹石
栖禽图二,孔子见虞丘子图二。)李成画一百五十有九、(重峦春晓图四,烟岚
春晓图三,夏山图二,夏景晴岚图二,夏云出谷图四,秋山图三,秋山静钓图一,
冬晴行旅图二,秋岭遥山图二,山锁秋岚图二,冬景遥山图二,密雪待渡图二,
江山密雪图三,林石雪景图三,群山雪霁图三,雪麓卑行图一,雪溪图二,雪峰
图一,爱景晴岚图三,爱景寒林图三,寒林图八,寒林独玩图一,奇石寒林图二,
巨石寒林图四,岚烟晚晴图三,烟岚晓景图七,晴岚晓景图八,岚光清晓图二,
晓岚平远图二,晓景双峰图二,阔渚晴峰图二,晓岚图一,晴岚图二,晴峦图二,
晴峦平远图三,晴峦萧寺图二,晴峰霁霭图二,晴江列岫图二,横峰晓霁图三,
峻峰茂林图一,乔木萧寺图一,长山平远图二,古木遥岑图四,雾披遥山图三,
山阴磨溪图二,高山图三,平远图一,双峰图三,山腰楼观图三,读碑窠石图二,
烟峰行旅图二,远浦遥岑图一,烟波渔艇图一,江山渔父图一,亭泉松石图一,
秀峰图一,平远窠石图一,起蛰图一,大寒林图四,小寒林图二,山谷晴岚图二,
江皋群峰图三,老笔层峰图二,群峰灌木图二,春山早行图三,春云出岫图二。)
范宽画五十有八、(四圣搜山图一,春山图二,春山平远图三,春山老笔图二,
夏山图十,夏峰图三,夏山烟霭图三,秋山图四,秋景山水图二,烟岚秋晓图二,
冬景山水图二,雪景寒林图一,雪山图二,雪峰图二,寒林图十二,山阴萧寺图
二,海山图一,崇山图三,炼丹图一。)许道宁画一百三十有八、(茅亭赏雪图
一,春山晓渡图二,春龙出蛰图二,江山捕鱼图一,春云出谷图一,山林春烟图
一,三教野渡图一,夏山图七,烟溪夏景图一,风雨惊牛图一,秋山晴霭图一,
秋江唤渡图一,秋山诗意图二,秋山晚渡图一,秋山图六,秋江闲钓图一,秋江
早行图一,岚锁秋峰图三,雪霁行舟图三,雪峰僧舍图一,雪满群峰图三,雪满
危峰图三,群峰密雪图三,群山密雪图一,雪江渔钓图二,雪山楼观图三,寒林
图十三,大寒林图三,小寒林图五,寒云戴雪图一,爱景晴峦图三,晴峰渔浦图
一,晴岚晓峰图二,晴峰晚景图三,晴峦图三,晴峰图二,云出山腰图三,烟锁
山腰图三,晴峰渔钓图一,群峰秀岭图二,群峰双涧图二,林樾遥岑图一,江山
积雪图一,窠石戏龙图二,山路早行图一,霜秋晴峦图一,江山归雁图三,行观
华岳图一,晓挂轻帆图一,层峦渔浦图一,云山图一,林石图二,窠石图六,双
松图二,捕鱼图一,牧牛图一,临深图一,履薄图一,夏云欲雨图一,山观萧寺
图一,夏山风雨图四,溪山风雨图一,春岚晓霭图一,春山行旅图一,写李成夏
峰平远图二。)陈用志画一、(秋山图)翟院深画一、(写李成澄江平远图)高
克明画十、(春波吟龙图二,夏山飞瀑图二,窠石野渡图二,烟岚窠石图二,村
学图二。)郭熙画三十、(子猷访戴图二,奇石寒林图二,诗意山水图二,古木
遥山图二,巧石双松图二,江皋图一,遥峰图一,晴峦图一,烟雨图一,云岩图
一,秀松图一,春山图一,岭图一,瀑布图一,幽谷图一,溅扑图一,平远图
一,寒峰图一,断崖图一,秀峦图一,古木图一,茂峰图一,远山图一,山观图
一,溪谷图一。)孙可元画十有二、(陶潜归去来图一,滕王阁图一,商山四皓
图二,山麓渔歌图一,高隐图一,春云出岫图一,江山萧散图一,山水图二,山
观图一,牧牛图一。)赵画九、(春林归牧图一,夏山风雨图四,夏日玩泉图
一,烟霭秋涉图一,冬晴渔浦图一,江行初雪图一。)屈鼎画三、(夏景图三)

陆瑾画二十有二,山阴高会图一,溪山僧舍图一,水阁闲棋图一,夏山图四,雪
桥图一,运石图一,磨溪图二,溪山风雨图三,渔家风景图三,捕鱼图二,乘龙
图一,仙山图二。)王士元画一、(山阁图)燕肃画三十有七、(春岫渔歌图一,
春山图四,夏溪图二,秋山远浦图一,冬晴钓艇图二,雪满群山图三,寒林图一,
大寒林图二,小寒林图二,履冰图一,江山萧寺图二,古岸遥山图三,送寒衣女
图一,状牛头山望图一,渡水牛图一,双松图二,松石图一,写李成履薄图二,
雪浦人归图四,寒雀图一。)宋道画一、(松竹图)宋迪画三十有一、(晴峦渔
乐图二,烟岚渔浦图一,扁舟轻泛图一,古岸遥岑图一,群峰远浦图一,对岸古
松图二,阔浦远山图一,阔浦遥岑图一,潇湘秋晚图一,江山平远图一,长江晚
霭图一,遥山松岸图二,双松列岫图二,老松对南山图一,崇山茂林图二,远浦
征帆图二,秋山图一,遥山图二,远山图二,雪山图一,八景图一,万松图一,
小寒林图一。)王画三、(洞庭晓照图一,雪晴渔浦图一,雪江旅思图一。)
范坦画六、(太上渡关图一,写李成江山梵刹图四,写徐崇嗣杏花对果图一。)
黄齐画四、(风烟欲雨图一,晴江捕鱼图一,山庄自乐图一,雪满群峰图一。)
李公年画十有七、(桃溪春山图一,夏溪欲雨图一,秋江归棹图一,秋霜渔浦图
一,松峰积雪图一,欲雨寒林图一,云生列岫图一,远烟平野图一,日出长江图
一,疏林晚照图一,秋江静钓图二,江山渔钓图二,对岸古松图二,长江秋望图
一。)李时雍画一、(渭川晚晴图)王诜画三十有五、(幽谷春归图一,晴岚晓
景图一,烟岚晴晓图三,烟江叠嶂图一,松路入仙山图一,客帆挂瀛海图一,风
雨松石图一,长江风雨图一,渔乡曝网图一,柳溪渔浦图一,江山渔乐图一,江
亭寓目图一,渔村小雪图一,江山平远图一,房次律宿因图一,会稽三贤图一,
连山绝涧图一,老松野岸图一,金碧潺图一,名山卧游图一,秀峰远壑图二,
千里江山图一,屏山小景图一,写李成寒林图一,子猷访戴图一,山居图二,松
石图二,长春图一,远景图一。)童贯画四、(窠石四)刘瑗画九、(临李成小
寒林图一,秋景平远图一,秋云欲雨图一,包山高士图一,竹石小景图一,小景
墨竹图二,墨竹图一,竹石图一。)梁揆画二、(春山霁霭图一,莲溪渔父图一。)
罗存画二、(秋江归骑图一,雪霁归舟图一。)冯觐画十有三、(雨余春晓图一,
江山春早图一,膏雨乍晴图一,熏风楼观图一,清夏潺图一,霁烟长景图一,
南山茂松图一,江山晚兴图一,金风万籁图一,霜霁凝烟图一,霜秋渔浦图一,
江山密雪图一,雪霁群山图一。)僧巨然画一百三十有六。(夏景山居图六,夏
日山林图一,夏云欲雨图一,秋江晚渡图二,夏山图三,九夏松峰图三,秋山图
二,秋江渔浦图四,溪山兰若图六,溪山渔乐图六,溪山林薮图二,溪桥高隐图
一,重溪叠嶂图四,山溪水阁图一,江山远兴图二,江山静钓图一,江山晚景图
一,江村捕鱼图一,江山旅店图一,江山晚兴图一,江山归棹图六,江左醒心图
一,江山平远图一,江山行舟图二,松峰高隐图二,烟浮远岫图六,山林归路图
一,山林小笔图一,晓林野艇图一,茂林叠嶂图一,林汀远渚图一,林石小景图
一,烟关小景图一,云横秀岭图二,云岚清晓图三,松路仙岩图一,松岩萧寺图
一,晴冬ㄙ霭图六,岚锁群峰图四,寒溪渔舍图一,小寒林图二,遥山渔浦图二,
山阴萧寺图二,遥山阔浦图二,松吟万壑图三,万壑松风图二,群峰茂林图二,
皖口山图一,山居图一,松岩山水图二,烟江晚渡图一,山水图四,层峦图一,
秀峰图三,金山图一,钟山图一,庐山图一,松岭图二,柏泉图一,遥山图一,
远山图一,松峰图三,高隐图一,归牧图一,长江图一,窠石图一。)(以上山
水)宗室令松画四、(瑞蕉狮犬图一,花竹狮犬图一,秋菊相属图二。)赵邈龊
画八、(丛竹虎图三,出山虎图一,战沙虎图一,伏虎图一,驯虎图一,虎图一。)
朱义画六、(牧牛图三,横笛牧牛图一,饮水牛图一,乳牛图一。)朱莹画五、
(牧牛图四,牛图一。)甄慧画一、(牧童卧牛图)王凝画一、(绣{敦土}狮猫
图)祈序画四十有四、(倒影牛图一,渡水乳牛图二,四皓弈棋图三,夹竹桃花
图二,长江渔乐图一,潇湘逢故人图二,写生鸡冠花图一,牧牛图二十二,乳牛
图三,斗牛图二,水牛图一,牧羊图一,诗客图二,虎图一。)何尊师画三十有
四。(戎葵太湖石图一,葵石戏猫图六,山石戏猫图一,葵花戏猫图二,葵石群
猫图二,子母戏猫图一,苋菜戏猫图一,子母猫图一,薄荷醉猫图一,群猫图一,
戏猫图五,猫图一,醉猫图十,石竹花戏猫图一。)(以上畜兽)濮王宗汉画八、
(水墨荷莲图一,水墨蓼花图二,荣荷小景图一,荣荷宿雁图一,水荭芦雁图二,
聚沙宿雁图二。)宗室孝颖画二十有二、(四景花禽图一,水墨花禽图一,水墨
双禽图一,和鸣图一,莲坡戏鹅图一,莲塘水禽图一,窥鱼翠碧图一,映水
珍禽图一,秋滩双鹭图一,蓼岸图一,水荭图一,雪汀宿雁图二,水禽
花果图一,雪竹五色儿图一,设色花禽图一,设色禽果图一,萱草红颔儿图一,
小景图一,写生花图一,荐寿四清图一,木瓜乌头白颊图一。)宗室仲画十有
四、(杏花绣缨图一,秋荷鹭鸶图一,蓼岸鹭鸶图一,戎葵鹘燕图一,葵竹︽鸭
图一,笋竹蛮鸠图一,写生杂禽图四,写生牡丹图一,乳牛图一,鹊竹图二。)
宗室仲画七、(照水杏花图一,飞鹭戏晴图一,雪天晓雁图一,翠竹新凉图一,
五客熙春图一,竹汀水禽图二。)宗室士腆画五、(烟浦幽禽图一,寒禽畏雪图
一,寒林图一,晴浦图一,竹石图一。)〖宗室士雷画五十有一、(春岸初花图
一,桃溪鸥鹭图一,春江落雁图一,春睛双鹭图一,桃溪图一,暖水戏鹅图一,
春江小景图一,春岸图一,莲塘群凫图一,花溪会禽图一,夏塘戏鸭图一,夏溪
凫鹭图一,初夏晴江图一,夏景会禽图一,夏浦珍禽图一,柳岸图一,莲塘
双禽图一,夏溪图一,秋岸江禽图一,秋芦群雁图一,秋渚图一,江干早秋图一,
初秋浦溆图一,蓼岸游禽图一,蓼岸群凫图一,芦渚会禽图一,秋芳图一,寒江
雪岸图一,寒江梧雪图一,寒汀雪雁图一,雪汀群雁图一,寒汀双鹭图一,林雪
聚鸦图二,雪汀百雁图一,雪溪图一,梅汀落雁图一,五客群居图一,寒林雪雁
图一,湘浯晴望图一,松溪会禽图一,葵芳图一,雪雁图一,戏鹅图一,澄江图
二,湘乡小景图一,柳浦图一,柳溪图一,岸芳图一,芳洲图一。)宗妇曹氏画
五、(桃溪图一,柳塘图一,蓼岸图一,雪雁图一,牧羊图一。)黄居き画三百
三十有二、(春山图六,春岸飞花图二,竹石春禽图一,夹竹桃花图二,桃竹山
鹧图二,桃花竹图三,杏花鹦鹉图一,桃竹鹁鸽图一,桃花御鹰图二,桃竹
野鹞图一,桃花鹩子图二,海棠锦鸡图二,海棠竹鹤图二,海棠家鸽图二,海棠
山鹧图二,海棠鹦鹉图一,夹竹海棠图一,笋竹锦鸡图一,牡丹图三,牡丹雀猫
图二,牡丹鹦鹉图一,牡丹竹鹤图六,牡丹锦鸡图五,牡丹山鹧图四,牡丹鹁鸽
图八,牡丹黄莺图二,牡丹雀鸽图一,牡丹戏猫图三,蜂蝶戏猫图一,芍药图一,
萱草图二,戏蝶猫图一,葵花锦鸡图一,桃竹铜嘴图一,写生竹图一,
写蜀葵花图三,写生图一,竹鹤湖石图二,竹石青鹘图三,竹石双鹤图二,
竹石锦鸡图一,竹石鹑雀图一,竹石山鹧图三,竹石雏雀图一,竹石野雉图一,
竹石猫雀图一,竹石图四,竹石黄鹂图一,竹石白鹘图三,竹石猫图一,水石
图二,水石鹭鸶图三,戏水图一,雏雀图一,图一,笋竹雀兔图
一,雀竹图一,雀竹图二,竹鹤图二十一,笋竹图一,诗意山水图一,竹禽
图一,辛夷湖石图一,湖滩墨竹图一,笋竹图二,引雏图一,陇禽图一,
湖滩烟禽图二,药苗图一,杂禽图一,折枝花图一,杂花图四,子母猫图一,竹
笋雏雀图一,写生猫图一,捕雀猫图一,莲塘图一,猎骑图二,踯躅双雉图
一,踯躅鹁鸽图四,踯躅山鹧图一,踯躅难鸡图一,锦棠竹鹤图二,写真士女图
一,写生盆池图一,写生龟图一,写瑞兔图一,捕鱼霜鹭图一,山水鹭鸶图二,
溪石双鹭图二,捕鱼双鹭图一,望仙踯躅图一,鱼鹭图一,鹭鸶图二,山鹧棘雀
图一,古木山鹧图一,棘雀图一,鸷禽穴狐图三,六鹤图一,柘棘翎毛图一,寿
松双鹤图一,双鹤图二,架上鹰图六,御鹰图四,架上鹞子图一,架上鹦鹉图一,
鹰狐图二,鸡鹰图三,皂雕图六,白鹘图二,雕狐图十二,俊禽逐鹭图一,滩石
绣缨图二,碎金图一,桃花鹘图一,秋景芙蓉图八,芙蓉鹭鸶图二,芙蓉图
一,芙蓉双鹭图一,拒霜图四,翠碧芙蓉图一,湖滩鹭鸶图一,鹭鸶图四,红蕉
湖石图一,水荭鹭鸶图三,鸡冠花图一,高秋鸷禽图三,秋山图一,秋岸图三,
秋禽图三,寒菊鹭鸶图一,寒菊图二,芦菊图一,寒菊鹩子图一,寒菊双鹭
图二,寒菊图一,雪竹鹩子图二,雪雀图五,雪景鹩子图一,雪鹭寒雀图一,山
茶雪兔图一,山茶雪雀图一,雪禽图二,雪兔图二,雪竹野雉图二,摹七十二贤
图一,水月观音像一,自在观音像一,寒林才子图一,水墨竹石鹤图一,药苗引
雏鸽图一,夏景笋竹图三,湖石牡丹图五,山阴避暑宫殿图二,写生金瓶魏花图
三,湖石金盆鹁鸽图一,牡丹金盆鹧鸪图二,牡丹太湖石雀图二,顺风牡丹黄鹂
图一,小景竹石水禽图一,水石山鹧鹭鸶图三,芦花寒菊鹭鸶图四。)丘余庆画
四十有三、(夹竹桃花图一,湖石海棠图一,忘忧图一,四时花禽图四,竹木五
禽图一,月季玳瑁图一,月季猫图一,竹石戏猫图一,梅花戴胜图一,折枝花图
一,葵花竹鹤图一,牵牛夹竹图一,山茶花兔图二,折枝芙蓉图二,芙蓉禽兔图
一,芙蓉山鹧图二,猿雀芙蓉图一,秋芦雁鹅图三,湖石山茶图一,山茶图
一,雪梅山茶图一,古木双兔图一,胡桃猿图一,棘雀霜兔图一,朝鸡图一,雁
鹅图二,鹘鸭图一,竹禽图一,拒霜图四,写生花图一,寒菊图一。)徐崇嗣画
一百四十有二、(春芳图二,桃溪图二,桃竹水禽图三,夹竹桃雀图三,蘸水碧
桃图三,繁杏折枝图一,碧壶桃花图一,海棠桃花图一,繁杏图一,红杏图二,
写生桃图一,海棠会禽图二,海棠游鱼图二,没骨海棠图一,写生海棠图一,游
鱼图三,戏鱼图二,牡丹图五,千叶桃花图一,牡丹鹁鸽图一,牡丹鸠子图一,
写生牡丹图一,荣牡丹图一,牡丹芍药图一,芍药戏猫图一,写生芍药图二,写
生折枝花图二,写生葵花图一,折枝杂果图一,梅竹鹩子图二,芍药图一,临流
丛竹图三,夹竹桃花图一,踯躅图一,蜂蝶牡丹图一,梨花图二,夏葵图一,蝉
蝶花禽图一,锦鸡踯躅图二,水禽图一,蜀葵鸠子图一,黄葵花图一,锦棠图二,
木瓜图二,折枝木瓜图一,蜂蝶茄菜图一,药苗鹁鸽图一,蝉蝶药苗图一,药苗
草虫图一,药苗图三,药苗茄菜图四,药苗图一,蝉蝶茄菜图一,蝉蝶
图一,野鹑药苗图一,茄菜锦鸠图二,茄菜草虫图一,丛竹鸷禽图三,木笔双燕
图一,金沙水禽图一,茄菜图二,写生茄菜图一,写生瓜图一,写生菜图二,写
生鸡冠花图三,茄鼠图一,沙汀野鸭图一,写生果实图四,折枝果实图三,晴江
小景图一,竹贯鱼图一,笋竹双兔图一,雀竹图二,四禽图二,芙蓉图二,双凫
图二,八鸭图二,白兔图一,芦鸭图二,双鸭图一,双鹊图一,群鹭图二,绣缨
图一,寒鸭图二,草花戏猫图一,雪浦宿禽图三,雪竹双禽图一,雪江宿禽图一。)
徐崇矩画十有四、(夭桃图一,折枝桃花图一,采花士女图二,翦牡丹图四,木
笔花图一,紫燕药苗图二,萱草猫图一,花竹捕雀猫图一,写生菜图一。)唐忠
祚画二十、(蟠桃修竹图一,柘枝宿禽图三,柘枝铜嘴图一,柘条白头翁图一,
群禽噪图三,鸡鹰图四,寒林图四,雀竹图二,五禽图一。)赵昌画一百五十
有四、(夹竹桃鸽图一,春花图一,桃竹双鸠图一,桃竹鹁鸽图一,夹竹诲棠图
一,锦棠月季图一,海棠鸠子图一,青梅含桃图一,海棠鹁鸽图一,锦棠鸠禽图
一,锦棠图四,杏花图一,牡丹图六,牡丹锦鸡图一,牡丹鹁鸽图二,牡丹猫图
一,牡丹戏猫图一,写生牡丹图一,芍药图二,海棠芍药图一,萱草小猫图一,
萱草图一,萱草榴花图一,萱草戏猫图一,石榴芍药图一,石榴葡萄图一,踯躅
鹩子图一,李实枇杷图一,石榴梨图一,葡萄枇杷图二,萱草蜀葵图一,李实绯
杏图一,梅杏图一,写生梨实图一,瓜桃图一,榴花戏猫图二,朱樱碧李图一,
踯躅戏猫图二,绣缨长春图一,黄葵图二,踯躅雀竹图一,拒霜鹭鸶图二,
拒霜野雉图一,拒霜图四,拒霜锦鸡图三,芙蓉野鸡图一,写玉芙蓉图一,芙蓉
竹鸡图一,拒霜寒菊图二,芙蓉铜嘴图一,葵花引禽图一,葵花戴胜图一,葵雉
图一,蓼岸秋兔图一,牵牛绣缨图一,写生花兔图一,荔子霜橘图一,写生红薇
图一,葡萄栗蓬图一,木瓜寒菊花图一,梅花双鹑图一,梅花山茶图一,山茶绣
缨图一,山茶花兔图一,栗蓬木瓜图一,山茶双鹑图一,山茶图一,山茶小兔图
一,山茶竹兔图二,早梅山茶图一,早梅锦鸡图一,写生折枝花图六,梅雀图一,
梨柿图一,柿栗图一,果子图一,秋兔图一,写生果实图一,二色山茶图一,太
平花图一,月季花图一,萱葵图二,竹石戏猫图一,四季丛花图四,折枝花图七,
写生六花图一,杂果图二,群花图四,杂花图十四,写生花图三,海棠拒霜花图
一,醉猫图一,写生杂花图三,四季相属图一,图一,乳猫图一,四季花引
雏鹩儿图一,葵花引雏鹩子图一。)易元吉画二百四十有五、(牡丹鹁鸽图一,
芍药鹁鸽图二,梨花山鹧图一,写生折枝花图四,夏景戏猿图一,夏景猿獐图三,
夏景戏猴图二,太湖石孔雀图二,瓶花孔雀图二,盗果子母猿图二,秋景獐猿图
四,秋景戏猿图一,秋景鹭鸶图一,湍流双猿图二,娑罗花孔雀图一,芦花群猿
图一,山茶马鹿图一,山茶孔雀图二,山茶戏猿图二,众禽噪虎图二,花枝翎毛
图一,四兽群居图二,三生群戏图二,群猿戏蜂图二,四生护雏图四,獾猿群戏
图二,獐猿群戏图一,窠石獐猿图二,窠石猿图二,窠石杂猿图二,引雏戏獐猿
图二,窠石山鹧图二,写生葡萄图一,写生太平花图一,写生石榴图二,写瑞牡
丹图一,写生杂菜图三,写生枇杷图二,写生南果图一,写生菜图二,写生木瓜
花图一,写生芍药图一,写生藤墩猫图一,写生月季图一,写生双鹑图一,写生
花图一,写生鹤图一,写生笼鹌图一,写生獐图一,写生戏猫图三,小景獐猿图
一,写生麋图一,小景瘴鹿图二,小景戏猿图四,栗蓬猿图一,小景群獐图二,
猿猴惊顾图二,小景图二,子母戏猫图一,戏猿视猴图二,子母猴图四,子母戏
猴图二,子母獐图二,子母戏猿图二,子母犬图一,枇杷戏猿图二,山林物性图
二,引雏獐图二,竹石獐禽图二,栗枝山鹧图一,鸡冠戏猫图一,竹石双獐图二,
青菜鼠狼图一,竹梢小禽图一,双猿戏蜂图二,藤墩睡猫图一,四生图二,五瑞
图一,百猿图八,百禽图四,群獐图八,双獐图二,四猿图六,双猿图二,群猿
图二,戏猴图二,戏猿图二十,獐猿图六,狨猿图二,老猿图一,獐猴图三,獐
石图三,戏猫图一,獐猴图四,戏獐图三,獾猿图二,槲獐图一,碎金图四,堆
金图一,俊禽图一,鸡鹰图三,折枝花图一,孔雀图四,金丝猿图一,雏鸭图一,
猿图二,架鹞图一,睡猫图一,花雀图一,梅花图一,山槲雀鹿图一,竹石獐猿
图一,写生山茶图一,写生紫丁香花图一,写生紫竹戏猿图一,写生玻璃盘时果
图一,写生木瓜花山鹧图一,海棠花山茶戏獐图二。)崔白画二百四十有一、
(春林山鹧图一,蟠桃山鹧图一,杏花鹅图四,杏竹家鹅图二,杏花双鹅图二,
杏花黄莺图三,杏花春禽图一,拥花鹅图三,杏花图一,牡丹戏猫图二,湖石风
牡丹图一,落花双鹅图二,飞鹰双鹅图二,荣荷鹭鸶图二,落花流水图四,荷花
家鹅图一,荣荷家鹅图二,秋塘双鹅图二,江山风雨图三,白莲双鹅图二,秋陂
鹘兔图二,秋峰野渡图三,秋塘群鹅图三,秋塘双鸭图二,秋荷群鸭图一,秋荷
双鹭图二,秋荷野鸭图四,秋塘鸭鹭图三,秋鹰奔兔图一,秋荷图二,秋兔图一,
竹兔图一,秋浦家鹅图二,蓼岸龟鸭图一,烟汀晓雁图四,败荷群凫图三,败荷
竹鸭图二,烟波鹭鸶图二,芦塘野鸭图二,风烟鹭鸶图一,芦岸游鹅图二,芦鸭
图二,蓼汀群凫图一,水荭鹭鸶图二,槲窠山鹧图一,丛竹百劳图二,秀竹画眉
图二,秀竹图二,竹图一,笋竹图二,烟波群鹭图二,风竹图二,菡萏双鹅图一,
槲竹鹩子图二,丛竹图二,柘竹鹩子图一,竹石图二,古木戴胜图二,箨竹戴胜
图二,修竹图四,紫竹图二,侧石丛竹图一,竹梅鸠兔图一,墨竹图二,墨竹鸲
鹆图四,墨竹猴石图二,墨竹野鹊图二,水墨雀竹图一,水墨野鹊图一,林樾獐
猴图二,临水群猴图一,俊禽逐兔图二,山林沐猴图二,皂雕图一,宿雁图二十,
雁图三,六雁图二,雪芦双雁图三,林獐图一,戏水鹅图一,松獐图一,戏猿图
一,苍兔图一,双獐图一,写生鸡图二,獐猿图一,竹石槐穿儿图二,风波烟岚
图三,雪景才子图一,密雪鹘兔图一,雪芦寒鹰图三,雪竹山鹧图三,雪塘︽鸭
图二,雪雁图十三,雪荷双鹅图二,雪竹双禽图二,雪竹双鹩图二,雪景山青图
二,修竹雪鸭图二,雪禽图二,雪兔图一,雪鹰图一,雪鸭图一,梅竹雪禽图二,
雪塘荷莲图二,梅竹寒禽图二,雪竹图二,寒塘雪霁图一,观鹅山水图一,采莲
图二,观音菩萨像一,渡海天王图二,罗汉像六,惠庄观鱼图一,谢安东山图二,
子猷访戴图一,襄阳早行图一,水石獐猿图二,秋荷家鹅图一,贺知章游鉴湖图
一,垂拱御良夹竹海棠鹤图一。)崖悫画六十有七、(桃竹鹭鸶图二,杏竹山鹧
图二,杏竹野雉图一,榴花黄莺图二,梨花锦鸡图三,夹竹海棠图二,栀子野鸡
图二,秀竹黄鹂图二,榴花白鹇图三,黄榴双兔图一,花竹百劳图二,渚莲图一,
夏溪图四,葵花双兔图一,葵花鼠狼图一,槿花图一,秋鹰搏兔图二,芦雁图三,
秋荷野鸭图三,秋荷家鹅图一,双禽秋兔图二,拒霜野鸭图四,槲竹双兔图二,
梅竹双禽图三,雪竹寒雁图一,雪鸭山鹧图二,寒芦雪鹭图二,山茶图一,雪竹
山鹧图二,写生双鹑图二,群鸠图二,苍兔图一,戏猿山鹧图二。)艾宣画一、
(垂拱御夹竹海棠鹤图)丁贶画一、(垂拱御良夹竹海棠鹤图)葛守昌画一、
(垂拱御夹竹海棠鹤图)王晓画一、(噪雀图)刘常画四、(写生杏花图一,
桃花图一,木瓜花图一,六花图一。)刘永年画三十有六、(花鸭图四,家鹅图
三,写生家鹅图一,双鹅图五,鹰兔图一,角鹰图一,鹰图一,芦雁图四,写生
龟图一,水墨双鸽图一,群鸡图一,卧鸟图二,松鹘图一,水墨獾图一,柳穿鱼
图一,牧放驴图一,秋兔图二,墨竹图二,写木星像一,寿鹿图一,水墨茄菜图
一。)吴元瑜画一百八十有九、(写生牡丹图一,桃花黄鹂图一,绯桃卧乌图一,
杏花野鸡图三,杏花锦鸠图一,黄莺饼桃图一,柏梢饼桃图一,杏花图二,
杏花会禽图二,梨花鹭鸶图一,梨花孔雀图五,梨花鸠子图三,梨花黄莺图一,
松梢杏花图一,林檎杜鹃图二,金林檎碧鸡图一,金林檎山鹧图二,海棠山鹧图
一,海棠鸠子图一,海棠游春莺图一,海棠黄莺图二,李花鹦鹉图二,碧桃山青
图二,瑞香四胜儿图一,柳塘图二,春禽图一,木瓜花孔雀图一,木瓜双禽
图一,春江图一,葵花鹭鸶图四,夏岸图一,榴花碧鸡图二,葵花白鹇图四,荣
荷图一,榴花金翅儿图一,秋塘图一,白莲图二,秋汀落雁图二,秋汀图一,秋
汀野鸭图二,鹅汀秋晚图二,楂孔雀图一,芙蓉鸳鸯图二,风烟鹭鸶图二,平
沙落雁图一,败叶家鹅图二,风竹山鹧图二,雪竹鹩子图一,冬林图一,雪禽图
二,雪江行旅图一,雪竹山青图二,雪芦寒雁图一,雪雁图二,雪竹绣缨图二,
丛竹雪禽图四,梅竹雪雀图二,竹梢梅花图一,雪竹双禽图三,梅花山鹧图三,
雪梅寒雁图二,江梅落雁图二,梅竹双禽图一,雪鸭图二,梅花山青图一,山茶
鹩子图一,雪梅山鹧图二,钗头红荔子图一,四季角金眉图一,孔雀图二,鹑鹞
图二,落雁图二,水竹图二,紫芥戏猫图一,子母戏猫图一,水墨雪竹图一,
都梨百劳图一,虎皮红荔子图一,流英图二,方红荔子图一,墨竹图六,玳瑁红
荔子图一,粉红荔子图一,写生香桂图一,朱柿荔子图一,琼花孔雀图一,柘竹
紫燕图一,牛心荔子图一,蚶壳荔子图一,真珠荔子图一,丁香荔子图一,十一
曜像十,四天尊像一,真武像一,四方七宿星像四,释迦佛像一,观音经相一,
水月观音像一,观音菩萨像一,陶潜夏居图一,写徐神翁真一,烟寺晚钟图一,
瑶池图三,牧图一,水阁闲棋图一,六马图一,考牧图一,玩珠龙图一,杏花
鸠子图一,番族图二,林檎花游春莺图一,栀子乌头白颊图一。)贾祥画十有七、
(宣和玉芝图一,写生玉芝图一,梵阁图一,湖石紫竹图三,写生奇石图七,寒
林水墨图一,小笔一册戏猫图一,写生水墨家蔬图一。)乐士宣画四十有一、
(柏梢黄鹂图一,银杏白头翁图一,群凫戏水图一,秋岸芦鸭图一,秋岸图
一,柘竹戴胜图一,梅竹雪禽图二,牡丹鹁鸽图二,金林檎山鹧图一,秋塘双禽
图二,菊岸群凫图一,古木会禽图一,蓼岸图一,写生图三,写生葵花
图一,秋塘图三,图一,练禽图一,雀竹图二,水墨秋塘图二,水墨竹禽图
一,水墨松竹图二,水墨野鹊图一,水墨太平雀图一,水墨图四,水墨山青
图一,水墨杂禽图一,墨竹图一。)李正臣画六、(柘竹杂禽图一,梅竹山禽图
一,鹌鹑图一,写杂禽图二,棘雀图一。)李仲宣画三。(寒雀图一,柘雀湖石
图一,柘条雀图一。)(以上花鸟)端献王κ画七十、(箨笋荣竹图二,箨笋小
景图一,带根笋竹图一,劲节笋竹图二,折枝嫩梢图一,折枝秋梢图一,折枝古
竹图一,荣竹图一,蒲竹图二,{聊}竹图一,写生鸭脚图二,水墨丛竹图四,
水墨荣竹图二,水墨芦竹图二,水墨宿竹图二,水墨老竹图一,水墨紫姜图一,
水墨笋竹图二,墨竹黄鹂图二,墨竹小景图二,墨竹图三十,墨竹春梢图二,折
枝墨竹图一,四景墨竹图一,墨竹春梢凝露图一,墨竹孙枝蘸碧图一,墨竹挺节
凌霜图一。)宗室令穰画二十有四、(墨竹双鸦图二,柘竹双禽图二,四景山水
图四,小景图二,风竹图一,溪山春色图一,夏溪行旅图一,秋塘群凫图一,寒
滩密雪图一,江汀集雁图一,水墨鸲鹆图二,怪石筠柘图二,雪江图一,雪庄图
一,远山图一,访戴图一。)宗室令庇画一、(墨竹图)魏越国夫人王氏画二、
(写生墨竹图)二李玮画二、(水墨蒹葭图,湖石图。)刘梦松画三、(雪鸪图
二,纟亏竹图一。)文同画十有一、(水墨竹雀图二,墨竹图四,折枝墨竹图一,
疏竹生青壁图一,著色竹图一,古木修筠图二。)李时敏画一、(诗意图)阎士
安画二、(墨竹图一,折枝墨竹图一。)梁师闵画二、(柳溪新霁图一,苏汀密
雪图一。)僧梦休画二十有九。(风竹图十四,笋竹图七,丛竹图六,雪竹图一,
雪竹双禽图一。)(以上墨竹)郭元方画三(草虫图三)李延之画十有六(写生
草虫图十,写生折枝花图一,金沙游鱼图一,双鹤图一,双獐图一,双蟹图一,
图一。)僧居宁画一。(草虫图(以上蔬果))
综计约共三千三百余件。其中道释画二百八十有九;王齐翰、孙知微所作较
多。人物画一百四十有九,大半皆属道释,李公麟所作独多。宋宫室画较盛前代,
而此独著郭忠恕所作,如飞仙故实,雪山佛刹等图,则宫室画而道释化者。鱼龙
画刘き最多,而董羽画名,实著于刘氏。山水及宋为盛,凡收八百二十有三,而
李成、许道宁、僧巨然所著皆在百幅以上。花鸟画尤多,凡一千六百七十,王居
き、徐崇嗣、赵昌、易元吉、崔白、吴元瑜所作为多,而王居き多至三百三十余
幅。墨竹画亦较前代为盛,文同、梦休其大家也。禽兽类画,似未及唐代之盛。
中兴馆阁储藏中之宋人画迹——中兴馆阁储藏所录,自与《宣和画谱》所录
重出者外,宋人画迹,又有:徽宗皇帝御画十四轴一册、(鹦鹆二,鹊一,鹭鸶
一,斑鸠一,一,野鸭一,犬儿一,猫儿一,野雀一,戏猿一,鸭蟹一,寒
鸦栖木一,早梅小禽一,翎毛一册。)赵昌画二十有五、(江梅山茶一,折枝花
一,四季花四,映山红一,四花图上品一,山茶绣缨一,萱花蜀葵一,二色山茶
一,石榴梨一,海棠花一,果实一,石榴花一,拒霜花一,牡丹锦鸡一,海棠拒
霜一,木瓜花一,芍药花一,梅花山茶一,夹竹桃鸽一,踯躅鹩子一,牡丹鹁鸽
一,桃竹鹁鸽一。)燕文贵画七、(山水一,溪山鱼浦图一,山水四,屋木山水
一。)李成画二十有一、(雪山寒溜图一,番马人物四,采猎人马二,山水四,
雪猎图二,小雪图三,大寒林四,江南避暑图一。)刘永年画一、(水禽荷蓼图
一)吴元瑜画三十有三、(竹梢梅花一,诗意图一,紫星一,太阳星一,太阴星
一,家景仕女三,番族一,天尊一,罗星一,计都星一,木星一,土星一,火
星一,水星一,秋汀图一,夏岸图一,四季花角金眉图一,柿实练带一,玳瑁红
荔枝图一,虎皮红荔枝图一,香桂一,竹梢梅花一,孔雀图一,梨花孔雀二,碧
桃山青一,雪竹山青一,李花鹦鹉一,墨竹二,落雁图一。)孙知微画十有九、
(弈棋图一,行化佛一,三官三,寿星二,九曜三,十一曜一,八仙八。)黄居
き画二十有九、(着色观音一,杏一,望仙踯躅一,写生花二,桃杏花二,瓜一,
木瓜一,雨梨一,萱草山鹧一,芙蓉一,雪竹锦鸡一,架鹰一,牡丹金盘鹁鸽一,
翎毛五,御鹰一,氵旱莲鹭鸶一,竹石蹲雕图一,芙蓉一,金盆鹁鸽一,水
禽二,蝉蝶猫儿一,竹兔一。)张素卿画一、(太乙西游一)武宗元画一、(水
官一)王画(二佛菩萨一,三教一。)李公麟画二十有二、(马二,□面马一,
惊猴马图一,习马图一,观音二,文殊一,十大弟子富楼那佛一,三师像一,赋
诗图一,鸡鸣渡关一,东丹王番部下程图,洪崖先生一,维摩居士一,丹霞访庞
居士一,船子和尚一,列子乘风一。)董源画二十、(山水七,寒林二,着色庐
山图三,窠石一,定光佛一,春龙出蛰二,夫子哭鱼邱子一,牛一,□□图二。)


武洞清画七、(佛一,应梦观音一,大圣一,岁寒图二,江南写生鹅二。)程坦
画五、(寒山拾得雪豆图一,庄子直木图二,山水二。)侯翌画三、(大悲一,
日本国佛铺一,鬼子母一。)句龙爽画八、(志公像一,太阴星一,木星一,金
星一,火星一,罗星一,刘阮二。)高克明画二、(三教会棋图二)惠崇画九、
(晋人物四,鹅二,雪雁一,文禽戏雪二。)徐崇矩画二、(翦牡丹图一,蝉蝶
牡丹一。)顾德谦画三、(萧翼取兰亭图一,野鹊一,引犊牧牛一。)范宽画二
十有四、(山水十,岩岫兴云图一,河山图四,寒林一,雪景三,冬景山水一,
雪景山水二,雪山二。)许道宁画二十有四、(山水七,寒林六,寒江晚渡一,
窠石二,夏山图二,太华中条终南紫阁四,山四,秋江野渡二。)巨然画十、
(山水八,秋山一,万壑松声图一。)郭熙画六、(山水三,寒林二,秋景一。)
文同画十有三、(寒梢一,墨竹四,仙槎竹石二,东坡墨竹一,嘉王墨竹三,笋
竹一,蒲竹一。)燕肃画八、(山水二,寒林五,长春图一。)王诜画一、(着
色山水一)赵大年画三、(小景四,云溪图二,雪芦寒雁一。)郭忠恕画一(避
暑宫一)徐崇嗣画二十有一(蜀葵一,折枝木瓜一,果子二,碧壶桃花图一,海
棠一,时花上品一,蜂蝶牡丹一,山茶双禽一,蜂蝶花菜一,牡丹一,山茶一,
芦雁四,鹭鸶二,草虫□菜一,戏鱼二。)易元吉画四十有二、(雨梨一,果实
二,石榴一,枇杷一,木瓜一,栗一,梨一,野花蔓草一,月季花一,野鸭
一,野鹊二,山鹧一,蓼花草虫一,枯木□□□猿八,懈猿二,猴一,雏獐一,
子母猿一,子母戏猿二,獐猿七,猿一,□□猿猴一,百猴图一,四生哺雏二。)
丘余庆画二、(四时花禽图一,牡丹游鱼一。)王端画十有二、(过水罗汉一,
齿痛图二,山水人物一,楼台人物二,明皇避暑图一,七才子一,独看窠石人物
一,秋山畋猎图一,松轩图一,才子渡寒林一。)崔白画四十有三、(山水一,
风雨图一,笋竹黄莺二,墨竹一,鹭鸶二,秋塘戏鸭图一,竹石槐穿儿一,雪竹
耍鹩一,雪梅山鹊一,梅竹鹩子二,莲鸭一,竹雀二,芦雁二,烟禽一,翎毛二,
荷莲三,秋景图一,拥花鹅一,烟波鹭鸶二,霜溪六,雁二,雪芦双雁一,秋荷
双鹅一,梅竹野鸡一,水墨竹禽二,江南花竹二,猕猴一,秋山猴二,猴雀一,
秋□□□二。)牛戬画二、(野鸡一,芦石鹭鸶一。)黄居宝画三。(鹤二,禽
会图一。)
至若散见于《图画见闻志》、《画继》及其他各家记集者,举而列之,亦殊
可观。(王崇之看碑图。燕文贵之七夕夜市图、舶船渡海图。王道真之金鱼惠子
五车书图、挽粮济水图。孙知微之蜀江出山图。蔡润之楚襄王游江图。戚文秀之
清济灌河图。宋之烟岚晓景、奔滩怪石等图。宋迪之八景图。叶进成之醉道士
图。叶仁遇之维扬春市图。武洞清之杂功德,十一曜、二十宿、十二真人等像。
毛文昌之村童入学图。陈坦之村医、村学、田家娶妇、村落祀神、移居、丰社等
图。阎士安之墨竹图。何霸之潇湘逢故人、舶客等图。王可训之潇湘夜雨图。司
马光之独乐园图。王安石之古桂图。文同之晚霭横卷。李公麟之龙眠山庄图、长
带观音。蔡肇之平冈老木图。晁说之之雪雁。赵令松之江天晚景图。赵士柬之
明发高轩过图。马贲之百雁、百猿、百马、百牛、百羊、百鹿图。李宗晟之水帘
图。李遵易之画鱼图。孟仲宁之白莲社图。宋处之满溪春溜图。米友仁之楚山清
晓图。范正夫之访戴图、脊令图、竹石图。任谊之南北江山图、平芜千里图、四
更山吐月图、唐功臣图、斗山烟市图、松溪深日图。黄齐之风烟欲雨图。黄伯思
之桓温像、文会图。颜博文之十六罗汉图。王持之竹棘雪禽轴。张戬之八景图。
乔仲常之河中图、龙宫散斋图、山居罗汉、渊明听松风、李白捉月、玄真子游西
塞山、列子御风等图。胡奇之芦雁。赵林之不凋图。靳东发之百谏图。林彦祥之
卢鸿草堂图。朱光普之村田乐图、农家迎妇图。朱锐之骡纲雪猎盘车图。江参之
泉石图。毛益之黄鹂出谷图、荷塘柳燕图。王思恭之平<囗石>图。刘讷之三老图。
季友直之成平桂梅等图。刘松年之耕织图。陆青之风雨图。龚开之唐马图。周东
卿之潇湘图。俞居安之渊明图。王齐叟之万荷图。雍秀才之捕鱼图。权生之岳麓
雪晴图。胡处士之猿獐图。释法能之五百罗汉图。释智源之看云图。释智永之潇
湘夜雨图。释了宗之药园图。行上座之维摩问疾图。曹夫人之临平藕花图、桃溪
蓼岸图。陈升之南征得胜图。李仲略之楚山图。钱过庭之楚山清晓图。庞铸之长
江图。李早之三马图。李通之系舟山图。武元直之莲峰小隐图。黄谒之雪猎图。
李山之风雪松杉图。王寿髑髅图、天堂图、松鹤图。)其间画迹之流传较久且广,
经后儒记录而脍炙于鉴藏家之口者,则有下列诸迹。
董源画:江山高隐图、(双幅绢本立轴,峰峦水树俱淡设色,中间人物意致
夷犹,有隐君子风,诚神品也。江村诗所谓唐宋画家多磊落,前有荆关后李郭,
就中超迈谁称最,董源山水真奇作,意致淋漓法度存,烟云变幻精神拓,不数三
王笔力工,翻嫌二李天机薄者是也。)重峦阁道图、(绢本立轴,用墨重而设色
甚淡,宣和秘府中物也。)溪山行旅图、(绢本半幅立轴,水墨画,董元宰所谓
江南半幅董源真迹者此也。此画或作溪山行旅图,沈石田曾藏之。)夏山图、
(《画鉴》谓北苑夏山图,天真烂熳,拍塞满轴,不为虚歇烘锁之意,而幽深古
润,使人神情爽朗云。)潇湘图、(《妮古录》:玄宰携示北苑一卷,谛审之,
有二姝及鼓瑟吹笙者,有渔人布网漉鱼者,玄宰曰:潇湘图也。盖取洞庭张乐地,
潇湘帝子游二语为境耳。卷长丈许,神彩焕发。)仙山楼阁图、(绢本,浅绛色,
用笔最为疏逸,不惟树石古雅,人物生动,而中间界画精妙,不让郭忠恕。)风
雨出蛰龙图、(宋秘府物,尝入贾丞相家,有悦生封字二印,的系真迹,好事者
谓为董羽笔,非也。)溪山风雨图、(短卷,后有俞焯蘧庵跋尾,沈启南、吴原
博和韵诗,皆极称许之云。又溪山风雨图,一名风雨萧寺,纸本,浅绛色,亦希
世名迹,当别本也。)袁安卧雪图、(曾为沈启南所得,上有沈氏题,所谓高古
惬万目,怪光烛茅屋者也。)夏口待渡图。(曾经贾似道藏,上有柯敬仲题。
)△巨然画:林汀远渚图、(此图系师老年笔,平淡绝妙,起段茂林一丛,茅茨
隐见,余则浦溆平铺,弥蔓无际,其中树如荠,人如豆,或行或舟,远帆乱荻,
景色俨然,见《庚子消夏记》。)秋塘群鹭图、(图中秋水既落,蒹葭苍然,白
鹭群立,坡陀萧然,有霜露之警焉,传神寓意,在笔墨之外,见《消夏记》。)
秋山渔艇图、(亦称江山荡桨图,或江山晚兴图,上多题咏,虞集云:晚烟横树
转溪湾,何事渔舟罢钓还,门外秋风吹叶老,幽人闲看巨然山。)萧翼赚兰亭图、
(立轴,山水林木,满幅皆用水墨兼行法,止人物屋宇稍为设色,笔法奇古、渐
开元人门户,见《清河书画舫》。)海野图、(曾为米家物,海岳翁诗所谓江郊
海野坡陀阔,林远烟疏淡天末,枰分蓁汀暮潮发,星列渔乡夜梁氵括,荆关大图
矜秀拔,取巧施工亦真绝,意全万象无不活,维摩老笔巨然夺者是也。)烟浮远
岫图、(立轴大山,满幅层叠苍茫,笔墨沈酣,非南宋人可及。按宣和画谱,此
画有六,必是双幅绢,兹其一也。)山寺图、(绢本细山水,所谓淡烟轻岚,自
为一体,后有虞集、杨维桢、钱鼐、吴宽、沈周、陈蒙,文徵明等题咏。)茂林
叠嶂图。(绢本大帧墨笔,上方米书巨然茂林叠嶂六字,翁覃溪《复初斋集》,
亦考证其印记,至为详博。此轴元气浑灏,直侔化工,王觉斯氏谓巨公画别有玄
旷幽峭之致,洵然。见《宝迂阁画录》。)△郭熙画:长江万里图、(清润有不
尽之趣。)阴崖密雪图、(大阴ЩЪ,而皓素淋漓,使人玩之,肌肤累累然起粟。)
雪浦待渡图、(见家藏集,上有吴宽题七古诗云:宋人能画非等闲,郭熙绝艺如
荆关,御府收藏三十轴,玉堂犹自遗春山,横图若此才数尺,春山相逢犹厚颜,
北风怒号振平野,嶷石吹堕材柯弯,望中惨惨皆雪意,飞鸟未倦争飞还,何人剪
水作六出,山上陡失好青鬟,渺然上下同一白,但见空林红叶殷……者是也。)
秋山平远图、(东坡诗所谓,离离短幅开平远,漠漠疏林寄秋晚,恰似江南送客
时,中流回首望云者是也。)树色平远图、(熙画之传世者多号平远,此图孤
亭木末,平楚苍然,遥艇小桥,时自映带,若深若浅,或晦或明,几欲置身此间。)
溪山秋霁图。(绢本淡设色,宋笺,<贝覃>尾上多明人题咏,此图为溪山秋霁,
长岩曲岭,远树平芜,与浮岚暮霭相映,森沈茂润,无纤微不惬,以此视营邱,
真当并驱争先矣。)△李成画:寒林图、(古木夭矫,雪色凛冽,寒雅群集衰草
中,暑月展之,如披北风图,令人可以挟纩,非营丘不能。)茂林远岫图、(明
张天骏曾题其端云:峰峦叠翠,草木联青,舟车往还,亭馆森郁,而倪云林评其
有浑然天趣者也。见《研北杂志》。)江山招隐图、(绢本行卷,后有郭天锡诗

所谓健枝无沈笔,树外来江山,洲渚芦荻空,斜阳淡烟鬟,归鞍倦危桥,短篷止
荒湾者是也。)寒雅图、(上有赵子昂等题词,赵题云:余观此画林深雪积,寒
色逼人,群乌翔集,有饥冻哀鸣之态,亦可谓能矣云。)群峰霁雪图、(唐寅曾
临摩之,《画继》云:山水家画雪景多俗,尝见营邱所作雪图,峰峦林屋皆以淡
墨为之,而水天空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晴峦萧寺图。(上有董玄宰题。)
△范宽画:夏山图、(此图崇冈密荫,飞泉奔激其间,山石木叶,皆带湿润,此
真古今之奇作也。)华山图、(图中一山陡绝,群峰环列,前缺一面,瀑布如线,
自天而落,长桥大堤,两人昂首而看。)雪山行旅轴、(绢本雪景,兼用朱绿矾
头,丛树错落参差,一径当关,骑者步者均有寒色,山势雄浑,远如斧劈,近作
荷皴点苔以粉盖墨,雪意浓足,画树黝干玉柯,红叶未残,愈增斌媚,人物兼施
朱绿,长耳修伟,プ宽博,状形赋色,与近世异。)疏松泉石图、(绢本淡设
色,古松一株,状若虬龙,苍藤绕之,悬崖清泉,流于石隙,苍浑雉厚,自成一
家。)重山复岭图卷、(绢本,长丈三尺余,全作矾头,山顶葱郁浑厚,敷文称
其不假雕巧为美,洵然。)秋山图、(刘西台云:石润林深,笔力苍老,纵横满
幅,真有古意。)烟岚秋晓图、(上有赵子昂王蒙等题词,子昂题云:宽所画山
皆写秦陇峻拔之势,大图阔幅,山势逼人,真古今绝笔也。)雪山图、(上有吴
宽等题词,见家藏集。)长江万里卷。(上有董其昌题。)△李公麟画:五百应
真图、(白麻纸本,《画系》云:龙眠山人之图应真也,布景不凡,落笔尤异,
前后树色川光,针松石脉,烟云风日奇踪,桥梁殿宇胜概,大非平日可比,即其
经禅枯坐外,或为栖岩渡海,或为伏虎降龙,或为乘马驾车,或为坐狮骑象,以
至麋鹿衔花,猿猴献果,诸夷顶礼,龙王清斋,舞鹤观莲之容,净发挑耳之相,
种种不离宗门本色,惟是中间分写琴棋书画四段,殆其书生习气未除耶。)离骚
九歌图、(图作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少司命、山鬼等图,上题跋
甚多,王稚登题略云,此卷精密遒劲,用笔如屈铁丝,盖得意之作也。)慈孝故
实图、(纸本白描,图中取尼父庭训,孟母三迁,敬姜儆逸,疏广散金,曾参养
志,老莱奉亲,董生行义,唐氏乳姑等故实,而画各故实下,各自书其始末。)
君臣故实图、(图为沛公见郦食其,张释之从行霸陵,冯婕妤直身当熊,唐明皇
引鉴对左右,霍光增秩尚符玺,郎山简镇襄阳,王猛扪虱而谈,杨贵妃剪发动明
皇八事,上有虞集、俞焯等题跋。)三清图、(纸本,白描极精,凡为人物三百
四十,宫殿四十余,尤自圆光下段,几乎神化。)郭子仪单骑降虏图卷、(澄心
纸本,白描,有赵子昂、陈敬初等跋语,画笔如春蚕吐丝,而能古雅动人,铁甲
士马,皆作唐装,尤是子仪番将,卓立人群,有岩岩出世姿态。)华严变相图、
(纸本,长二丈二尺,高尺许,淡设色,人物长六寸,画诸天八部龙神之象,庄
严端肃,对之起敬,上有后湖居士、邵庵道人等跋语。)赤壁画卷、(绢本,长
八尺,全用水墨,树石沉着,人物工雅,有秋空幽致。)维摩演教图卷、(纸本,
长六尺余,中画文殊,法衣鬟髻,端坐于床,足蹑莲台。虚其狮座,对设一榻,
维摩趺坐,幅巾长髯,指顾生动,参谒者大小各一人,一人拈花斜立床侧,应真
六人,或坐或立,俱倚床前后,一女持钵,一天王带剑,狰狞拥卫,后有绾发髻
者五,比丘一,老叟一,俱合掌谛听,又天王一人屹立,与前带剑者相望,后有
沈民则楷书心经,及沈庆、董其昌、王稚登等跋语,董跋略云,此图精工之极,
盖学陆探微平视阎左相者。)蕃王礼佛图卷、(纸本,长三尺八寸,水墨描,凡
十一人,人长四寸有余。有释妙声、李简、沙门馀泽、易伟、周备、戴宁、彭冲
溪等跋词。)袁安卧雪图、(高山突兀,长林一围,境深雪积,一人拥衾卧,一
人扣扉,一人骑,一人前引,一人张盖,卧者静穆,扣者手击耳听状其诚,其余
三人欲反欲止,且行且顾,神情曲妙。)南士图、(绢本,淡设色,画古柳一株,
高士袒坐其下,书卷横陈,有酒盈,坐者微醺含笑,然自得,是陶征君归后
像也。)贤已图、(博弈樗蒲之俦咸列焉,博者六七人,掷者观者坐立笑语,纤
态度,曲尽其妙。)龙眠山庄图。(可匹辋川,摹本甚多。)△郭忠恕画:

(越王避暑宫殿图卷、(长三丈余,没骨山也,文徵明跋语略云:此轴水殿图,
千榱万桷,曲折高下,纤悉不遗,而行笔天放,设色古雅,非忠恕不能也。)仙
居图、(《德隅斋画品》略云:恕先为人斤也不羁,而图写仙居,非徒精密,
萧散简远无尘埃气。)寒林晚山图、(《广川画跋》载,董画后略曰,此图虽
托李咸熙旧本,自出新规胜概,风乾木老,沙明水净,烟开雾合,盖是江皋旧游,
使人有忧愁穷悴之叹也,笔迹天放,不入畦畛,然气慑万山,随意取之,往往得
于形似之外云。)岳阳楼图。(绢本,界画精细,树石苍古,远山渔艇,尺幅间
具洞庭伟概,诚钜观也。)△燕文贵画:舶船渡海图、(其本大不盈尺,舟如叶,
人如麦,而樯帆篙橹,指呼奋勇,尽得其态度,至于风波浩荡,岛屿相望,蛟蜃
杂出,咫尺千里,尤为奇观,见《画系》。)秋山萧寺图卷、绢本,长九尺余,
用墨浓润,钩勒古劲,林木笔意全仿郭熙。山峦屋宇,人物舟骑,稍加工细,虽
傅色简淡,而苍秀之气,令人眼明心爽。)溪山行旅图。(绢本,山水墨画,笔
意秀劲,王孟津有题词。)△文同画:晚霭横卷图、(上有都穆及山谷题跋,山
谷题略云:文湖州晚霭横卷,观之叹息弥日,潇洒大似王摩诘,而工夫不减关仝。)
盘谷图、(上有九灵山人桂同德、文徵明等题跋,文题略云:图中人物山水,高
古秀润,绝类李伯时,桂氏则谓风致洒落,笔意高古,真足以追昌黎文章之妙。)
水墨此君图、(东坡、山谷、邓文原、郭天锡、李士行、柯九思、袁华等皆有题
跋,袁氏诗所云:清贫太守石室翁,渭川千亩藏胸中,理间舐笔盘礴裸,兔走鹘
落无留中者是也。)大幅竹。(孙退谷云:暑月披石室先生竹,真有清风习习袭
座者。)△王诜画:江山秋晚图、(见《攻鬼集》)设色山水卷、(仿李将军
楼阁桥梁,极其工致,浓郁中饶有青葱之色,赵千里不能及,末段遥山远浦,更
有妙致。)烟江叠嶂图、(笔意古雅,墨晕精致,极得唐人遗法。)梦游瀛山图。
(有陈汉卿、袁立儒等题跋,笔意精致,当时京师贵游蓄之为希代之宝云,见元
邈题说。)△苏轼画:断山丛卷、(水墨短卷,士气逼人,张青父亟称之。
(讴松图、(纸本短卷,乃东坡谪惠州时示儿过者,怪怪奇奇,盖是描写胸中磊
落不平之气以玩世,上有自题语。)万竿烟雨图、(小帧绢本,竹下有飞白坡石,
兼远景烟霭极精,上方有文徵仲诗跋。)图卷、(绢本,系临石室先生戏墨
者,攻鬼楼钥谓东坡天资超迈,故其所作辄与人殊云云。)悬崖墨竹。(悬崖
竹一枝倒垂,笔酣墨饱,飞舞跌宕,如其书,朱晦翁云,东坡英秀后凋之操,坚
贞不移之姿,竹君石友,庶几似之。(△米芾画:文德皇后遗履图、(其跋语云,
右唐文德皇后遗履,以丹羽织成,前后金叶裁云为饰,长尺,底向上三寸许,中
有两系,首缀二珠,盖古之歧头履也。)海岳庵图、(此图率意而写,极有天趣,
见《云烟过眼录》。)山水小幅。(此帧山峰圆秀,点法笔笔生润,林木阴翳,
又稠叠而不杂乱,至人物楼阁屋宇桥梁渔艇,极其纤秀,似唐人小界画,后人仿
米者,浓墨涂洒,曰此檬懂云无根树也,岂不可晒,退谷云。)△米友仁画:海
岳庵图、(山峰隐映,林木惨淡,长江千里之势,宛然目中,胸次非有万斛风雨,
不能下笔。)白万出岫图、(山峦林木,全仿董源,大变其父之法,犹之大令不
袭右军也。)湖山烟雨图、(此图纵横变幻,神化无穷,黄石翁诗所谓展开素幅
作湖山,点染兴入苍烟间,偶然墨云起ЩЪ,风雨偃林生莫寒,笔端奋迅有疾急,
雨气淋漓纸犹湿,世人藏画尚精微,到此精微下风立者是也。)五洲烟雨图、
(纸本,董题云,米虎儿居京口,目想楚山,远天长云,与潇湘极类,当时有潇
湘白云卷,海岳庵图卷,与此并墨戏之ピ赫有名者,此卷独不用本家笔皴染,用
吾家北苑法,尤可宝也。)潇湘妙趣图卷、(一称潇湘白云图卷,白纸本,云山
满卷,全用淡墨为之,稍加重墨点运,一派蒙浑之景,树木萧疏,其云气以淡墨
细匀,山顶浮图,溪桥屋宇,在隐显之间,超妙绝尘,变态无尽,宜称海内名卷。)
云山得意图、(或作水墨云山图,吴宽题诗云:云山烟树总模糊,此是南宫鹘突
图,自笑顶门无慧眼,临窗墨跋有如无。)大姚村图、(大姚村去姑苏城东南三
十里,临诸江湖,大姚地可百亩,浮诸水之间,有小山高不满数丈,上有古刹,
依山之巅,曰文殊院,南宫父子尝居于其地,此图即写其景也。)云山墨戏图。
(澄心纸本,此图长山复岭,路径纡回,坡石浑成,林木蒙密,山石全法董源,
云气淡墨细匀,其梵宇溪桥烟村人犬,无不曲尽其妙,端午桥谓大姚村云山图潇
湘白云图二卷,布景皆不能及此之胜云。)△马和之画:鸡鸣风雨图、(笔法畅
悦)清溪点易图、(此图盖写唐人高骈诗意,笔法之妙,非和之不能。)豳风图
卷、(此卷自七月至狼跋凡七段,皆高宗补诗经文,盖高宗写诗经而和之补图者。)
柳堤待渡图、(绢本,淡色山水,一人柳下待渡,一童勒马中流,一舟风帆甚急,
上有董文敏题。)绿槐高柳图。(绢本团幅,淡设色,写曲院亭台之景,设色布
景,淡雅精妙,为和之佳作,见《墨缘汇观》案和之画流传者尚多,除上述外,
如照水图,老子乘云图轴,池塘春草图轴等,皆有名。)△赵伯驹画:船子和尚
图、(得南泉游戏三昧,尤具言外意。明皇幸蜀图、(绢本小幅,重着色,雅秀
超群,绝无皴法。)东坡乐水图、(上有袁桷赋)仙山楼阁图、(红峰碧峦,瑶
台琼岛,琪树金花,真人渺霞际,觉精神清润。)出峡图、(虞集诗云:巨舟
临峡口,众士志如一,各以所操济,虽危万无失,所忧在平旷,玩肆生纵逸,毋
俾持钓翁,倚峰三叹息。见《道园学古录》。)骊山图、(青绿,倪元镇题诗所
谓校猎上林苑,洗马昆明池者是也。)待渡图、(高峰密樾,青翠欲滴,两岸三
人,登舟者与牵骑而候者,情景如见。)花鸟、(为千里得意之作,丛花浅浦,
群羽翔泳其中,生意烂然,元人诗跋俱佳,未有倪云林一诗尤妙。)桃源图、
(不写入后景致,《消夏记》谓为用意旷杳云。)采芝图、(绢本,大设色,峰
峦竞秀,溪涧奔流,茂树垂阴,白云晴霭,深谷一人采芝,长空孤鹤欲落山头,
作横竖,苔点苍润已极,仇实甫竹院逢僧从此出。)江天客舫图、(绢本,横方
树幅青绿山水,大着色,落墨纤劲,取法唐人,傅色古艳,兼用泥金渲染,图作
江天阔渺之景,有山谷诗。)阿房宫图卷、(绢本,金碧界画,色泽古丽,人小
如蚁,其衣褶颜色,坐立进退,谛视奕奕如生,至千门万户,瑰树奇花,龙舟画
桥,朱栏复道,无笔不工,无象不显。)荷亭销夏图。(绢本,金碧山水,其间
茂林高柳,阴翳山麓,策杖负笈拿舟都凡十余人,皆曲尽其态,实为千里杰作。)
△刘松年画:便桥图、(丹青焕发,布置闲雅,辇中旌旗毡裘戎屋,尘沙云树,
具见当时景象。)听琴图、(上有杨维桢、张雨等题词,张氏题云:袅烟石壁对
孤桐,与和长松瑟瑟风,不为野夫清两耳,为君留目送飞鸿云。)老子出关图、
(绢本,青绿短卷,树石潇洒,人物古雅,识者谓在听琴图之上。)竹楼说听图、

(绢本团幅,淡青绿设色对幅,有宋高宗诗,小书楼下千竿竹,深火炉前一盏灯,
此处与谁相伴宿,烧丹道士坐禅僧。成王问道图、(旧称松年画传世者不满十幅,
问道图尤其得意之作,画法全似卫贤高士图,林木殿宇人物苍古精妙,不似南宋
人,亦不似画院人,宁宗当日特赐金带云。)东山丝竹图、(山冈回合,美荫飞
泉,掩映喷洒,极其幽胜,安石策杖同诸佳丽步行桥上,风流蕴藉可想。)沉李
浮瓜图。(绢本立轴,精妙绝伦,案其他如高山流水图,扫花延客图,饮马投钱
图,香山九老图,西湖春晓图,又李西崖所题画卢仝烹茶图,三生图,大历十才
子图,丝纶图,长乐清吹图卷等,皆有名。)△李唐画:关山雪霁图、(人物树
石,笔势苍古,冲寒涉险之态,曲尽其妙,非后人所能仿佛也。)伯夷叔齐探薇
图、(上有宋杞授之记。)晋文公复国图、(亦名晋公子奔狄图,有赵松雪题诗,
按《云烟过眼录》云:所作人物树石,绝类伯时,寻常以李唐为院画忽之,乃知
名下无虚士也。)渔罾图、(绢本着色,画渔家生活,状态逼真。)巢父洗耳图
轴、(绢本,淡着色,写巢父神闲意静。)老牛顾犊图轴、(绢本,着色画,老
牛转身右顾,一乳犊昂首奔赴,皮毛筋角,转折分明,极经营意匠之工。)关山
雪霁图。(绢本,淡着色,运笔构思,令人取之不尽,案他如长夏江寺图、桃林
纵牧图、采芝图等皆有名。)△江参画:百牛图卷、(《画系》曾载此图上有云
月、庄叟、汤炳龙、张翥、释善庆等题词,形势百状,奔鸣起卧逼真。)长江图
卷。(绢本,水墨,作巨然小景,布置森密,有青丘生、吴郡张迈、梁溪吕迂、
文徵明、高士奇、杜环等题词,杜诗所谓千峰青不断,万里碧无垠者是也。案江
贯道画,世不多见,以上所述外,如江山不尽图、飞泉怪石图、江居图、江山晚
兴图等,皆名作,但记载未详。)△马远画:松泉图卷、(绢本,浅绛色,上作
松甚奇古,一高士步行翩然,一童子携玩具随后,其间烟云泉石;点缀有法,如
睹异境,卷未有郑元等题。)柳塘聚禽图、(上有吴宽题略云:柳塘水漫,禽鸟
翔集,咫尺中似来亲人,晋简文帝云:会心处不在远,其言妙矣。)夜山图、
(绢本团幅,淡设色,写翠竹红梅,奔泉双鹤之景,实为精品,对幅金粉笺,董
题马远夜山图五字。)江梅、(此画已毁于火,汪退谷云。)溪桥散步图轴。
(绢本,淡着色,高树接叶,晴岚耸翠,的是钦山本色。)△夏画:溪山无尽
图、(匹纸所画,其长四丈有咫。墨笔皆佳,精彩焕发,神物也。)千岩万壑图、
(精细之极,非残山剩水之比,可谓细焉而不流于媚者。)山水卷、(绢本,长
一丈六尺三寸,共十二景,每景题字,笔墨简雅,位置清旷,有邵高贞、王祥、
董其昌等题词。)长江万里图卷。(绢本,长三丈三尺余,水墨画,上有王稚登
等题词,王氏略云:其水势欲溅壁,石欲出云,树欲含雾,人物舟楫楼橹室庐种
种,悉具气韵,但用水墨而神采灿烂,如五色庄严,可与李唐并驱争先云。)△
赵大年画;江干雪霁图、(摹王右丞,清森古澹,爵然高映。)江乡清夏图卷、
(笔意全仿右丞。)秋村暮霭图。(笔法清丽,景象旷绝,绝去供奉品格。)△
赵孟坚画:双钩水仙长卷。(于纷披侧塞中,各就条理。)
此外画迹如:雪江归棹图、暮山行旅图等,(徽宗之雪江归棹图、果篮图。
李永之桃花三兔图卷。马麟之蝶戏长春袖卷。僧梵隆之十六罗汉渡水图。僧温日
观之葡榴图、葡萄卷。郑所南之墨竹卷。赵彝斋之水仙卷、水墨花卉卷。李嵩之
寒林众雁图、服田图。赵大年仿陆晃雪江捕鱼图。许道宁之暮山行旅图、岚锁秋
峰图、群峰秀岭图卷、山居图。赵子固之白描水仙卷、墨兰图卷。牟益之捣衣图
卷。杨补之之孤竹图、雪梅卷。方从义之武夷放棹轴。宋迪之潇湘八景图、万松
图、崇山茂林图、秋山图卷。赵伯之瑞香蛱蝶图、秋花蛱蝶图、万松金阙图卷。
赵令穰之秋渚文禽图、秋塘群凫图。朱锐之雪庄行骑图、访戴图。陈居中之行春
图、宫姬调琴图。赵昌之菡萏图、红薇图。林椿之戏禽集果图。韩之山查白鸟
图。楼观之映月梅花图。王荆公之天香云峤图。伯颜不花之鼠图。高宗之瑞应图。
蔡襄之荔枝图。萧肃之楚江秋晓图、牛头山月图。孙知微之钟离访道图、十六罗
汉图。葛守昌之雪梅锦鸡图。徐世昌之松阴书室图。龚开之三星图。贾师古之渔
父图。李迪之鸳鸯蓉桂图。苏汉臣之四孩聚嬉图。释牧溪之雪拥寒襟图。释真慧
之罗汉补衲图。顾大中之玄驹图。方椿年之神仙游戏图。傅文用之万鸦归巢图。
阎次平之雪霁归樵图。吴炳之葵鸭图。金张之罗浮香梦图。*艳艳之着色春山
图等。)或以奇胜,或以怪胜,或以雅胜,或以新颖胜,要皆有声于艺苑者。
宋人卷轴画之成绩,大率如前述。其间山水花鸟画,实占多数。即以流传较
久而广者言,亦以山水花鸟画为多。盖当时所谓大家者,无不作山水或花鸟,至
于人物画,虽亦有著名者,要多为无新思想之工匠,泥古色彩较重之人,人物画
之不敌新思想陶育而成之山水花鸟画之多,亦势然也。
宋代鉴藏风盛,士夫作家,多尽力于卷轴画。宫庭寺院间之壁画亦不废,而
北宋较盛,然多钞袭唐画旧样,人号吴生而无杰出之伟作。盖壁画至宋,已呈衰
退之象矣。今记其著者则有:

王画:(昭报寺壁)王霭画:(定力院太祖御容,梁祖真像,开宝寺文殊
阁下天王、景德寺九曜院弥勒下生像。)孙梦卿画:(开宝寺文殊阁下西壁,为
西方毗楼勒天王像,及金枪道菩萨相。)赵元长画:(东太一宫贵神之像,及王
齐翰应运国宝罗汉。)石格画:(成都天庆观仙游阁下左右龙虎君,又相国寺壁。)
赵光辅画:(开元龙兴两寺壁,及浴宝院
地狱变。)高益画:(相国寺廊壁阿育王战像,崇夏寺大殿东西二壁善神。)董
羽画:(建康有隋大司徒陈杲仁庙堂后水一壁,法凉寺海水一壁,又学士院戏水
龙一壁,又开宝寺东经藏院弄珠龙一壁。)杨斐画:(泗州普光王寺方丈鬼神一
壁。)高文进画:(大相国寺仿高益旧本画行廊变相,及太一宫寿宁观壁,圣院
暨开宝塔下诸功德墙壁。)孙知微画:(寿宁院阁下惠远送陆道士,药山见李习
之二壁。)董仁益画:(青城丈人观诸仙,天庆观龙虎君两壁,大慈寺中佛殿汉
孝明帝摩腾竺法三藏,保福院首楞严二十五观。)侯翼画:(长安雒寺壁佛道
人物。)武宗元画:(北邙山老子庙壁,玉清昭应宫壁,中岳天封观,洛中南宫
三圣殿东壁画十太一,河南广福院回廊壁。)王兼济画:(南宫三圣殿太一,中
岳天封观西壁圣帝像。)王拙画:(玉清昭应宫画本宫五百灵官众天女朝元等壁。)
易元吉画:(孝严殿壁龙章画:(玉清昭应宫壁)张画:(玉清昭应宫三清殿
天女奏音乐像、开元寺护法善神。)李隐画:(会灵观五岳山形)庞崇穆画:
(玉清昭应宫山水堵。)荀信画:(会灵观凝祥池御座殿良上吐雾龙。)燕肃画:
(雒佛寺画壁。)高克明画:(便殿画壁。)陈用志画:(慈孝寺及东殿御座侧
壁。)王易画:(相国寺壁佛像。)陈坦画:(相国寺北廊高僧像。)邓隐画:
(梓州州宅壁天王,牛头寺壁罗汉。)徐友画:(太平寺壁清济贯河。)程堂画:
(乾明寺壁菩萨竹。)贺真画:(宝真宫讲堂照壁雪林。)朱宗翼画:(慕夫人
宅堂影壁神州图。)侯宗古画:(西京大内大庆殿御屏南升龙。)刘履中画:
(遂宁后土祠殿庑内外仙佛壁。)李蕃画:(宝相院门天王二壁,圣寿寺范琼样,
青莲院门龙虎君样。)郝孝隆画:(成都信相寺四壁。)李时泽画:(昭觉寺大
殿十六罗汉,及文殊普贤药师等像。)刘仲先画:(昭觉寺方丈僧堂内外道像。)
此外二人以上合作诸壁,则如高怀节之与文同,高益之与高文进,高文进之与王
道真,李用、李象坤、陈用志之与崔白,同画相国寺壁,极有名。以上所录,系
北宋名壁,至若南宋,则有:马宗莫画:(净慈寺古松壁)闾丘秀才画:(五岳
观水壁)回喑者画:(江州景德寺庑下)范子琨画:(台州天庆观壁,牛及来禽。)
李怀仁画:(台州天庆观龙壁)他如僧侣道士之画壁,南北宋皆有著者,如巨然
画:(学士院壁山水)元霭画:(相国寺西经藏院后大悲菩萨。)令宗画:(成
都大慈寺立学院,及揭帝堂画院。)象微画:(广福寺法楣间水画)昙素画:
(广福寺西庑殿后壁,志公变相。)祖鉴画:(超悟院佛殿观音)秀隐君画:
(善果寺初祖面壁图。)
案诸壁而论之,北宋多取材于道释故实,间作龙水。至南宋则大变,要皆取
材于山水,乃至于牛及来禽。是殆宋室既南,局于偏安,暨乎末叶,国势孱弱,
富丽之气消,幽澹之习行,绚烂极而归平淡,时势使然欤。至其画壁诸家,多无
赫赫名,就中以易元吉、释巨然等较著,然亦偶然为之。惟孙梦卿、董羽、武宗
元等数家,则真为画壁名手,有声于时。但当时士夫多从事于卷轴上之著作,专
心壁图者,究属少数。即如北宋壁画较盛,亦不过帝室一时之督促使然。故壁画
遗迹,与人数之比例殊相差。道土释子之留心壁画者,巨然外如元霭、令宗、象
微、昙素、祖鉴等皆有名作,但当时士夫,既偏于卷轴之鉴赏,对于壁画,遂少
记录。壁画作者及其真迹,因而失传者,正未可数。黄希旦诗云:“迩来偶遇朱
处士,绘画有名传自祖,等闲逸兴忽飞腾,墨池一泼壁数堵。”但所谓朱处士者
何人,其壁上之著作又何在,盖已无可考见矣。就上述可考见者而论宋代壁画之
趋势,则知南宋不及北宋之盛,而南宋自宝庆而后,画者且绝少见。盖其时国势
已弱且危,忧乱之中,自无暇复为殿壁寺院之修饰。且所有著名之建筑物中,应
有壁画者,已多经前人手绘,未曾毁弃,自无后人重绘之必要,故壁画至是乃黯
然而呈衰退之象。
其他不著作者姓名,略举其与当时政教风俗之较有关系者录之:
西蜀江山图、(太祖命王全斌伐蜀,诏孙遇等指画江山曲折之状,及兵砦戍
守之处,道里远近,俾画工图之,以授全斌,是盖军事地图之类。)洛阳宫殿图、
(韩重赞筑皇城东北隅,且令有司绘洛阳宫殿,按图修之。是盖工艺建筑图之类。)
下江南图、(曹翰贬汝州,有中使来,翰泣以家口食贫不能活,以袱封故衣一包
质十千,中使回奏之,太宗开视,乃一画障,题曰下江南图。)汉武封禅图、
(大中祥符初,夏侯晟上此图,缋金匮玉匮石感石巨之状,皆有注释,是图
之有关考据者。)赵氏神仙图、(王钦若为景灵使,阅道藏得赵氏神仙事迹四十
一,绘于廊庑。)种放山居图、(咸平六年,种放表谢归故山,十月遣使就山抚
问,图其林泉居处以献。)唐介画像、(神宗以唐介画像不类,命取禁中旧藏本
赐其家。)入ト图、(淳化二年,上以入ト旧图,承五代草创,礼容不备,于是
命史馆修撰杨徽之等讨论故事,别为新图,十二月丙寅朔,遂行其礼于文德殿。
又祥符七年,东上ト门使使魏昭亮言入ト图,殿上侍立臣僚,皆唐时职官,与今
名品异,请依新定仪制重画,从之。)禅会图、(李遵勖、杨亿、刘筠,常聚高
僧论宗性,遵勖命画工各绘其像成图目曰禅会。)国学图、(太宗至道二年,诏
翰林画工二人,图三礼品物制度于国学讲论堂之壁,以旧壁颓落,以板代之。)
封禅图、(祥符元年,章圣皇帝有事于泰山,龙旌千节,豹尾万纛,天清地夷,
日开月辟,诸福毕应,形势呈露,羽卫威仪,帝王典礼之盛,按之图犹可想见。)
画卤溥、(始太祖于卤簿以绣易画,号绣衣卤簿,真宗时,王钦若为配二卷,阙
于绘事,弗可详,翰林学士宋绶,与冯元孙受诏质正古仪,传以新制,车骑人
物器服之品,皆绘其首者,名同饰异,亦别出焉。)锁谏图、(画笔入能品,见
《山谷集》。)农桑耕织图、(仁宗宝元初,图农桑耕织于延春阁,哲宗元符间,
更以山水。)孝严殿画、(英宗治平元年,作仁宗御殿于景灵宫西园,名曰孝严
殿,户部副使张焘请图乾兴以来文武大臣于殿壁。)宣和博古图、(宣和中,王
楚集三代秦汉彝器,绘其形范,辨其款识,为博古图。)广州清刺史画像、(张
田知广州,作庆贤堂,绘古昔清刺史像,日夕师拜。)秦妙观图、(秦妙观,宣
和名*,色冠郡邑,画工多图其貌,售于外方。)素法师行化图、(素禅师事智
者禅师,不事威仪,而能建立一切功用,世敬其教,故画工传其像警发流俗。)
兵车图、(李西平出兵车图,左人持弓,右人持矛,主御者在中,乃知昔之画者,
能深观其隐,察于制度,此有稽于成器者,盖不妄作丹墨也。)石虎礼佛图、
(石氏自勒已敬重澄公,至虎尤加崇奉,澄公坐盘石假寐,一胡合爪致恭,二胡
雏一持香合,一持蜕巾立其后,合爪者当是季龙,二雏当是宣韬兄弟。)毕少熏
纟番经图、(毕于绍兴初,居汴,闭户著春秋正辞,论语采古,有宋哲夫、李愿
良辈,执经师之好事者,写为纟番经图。)宋人传灯图、(《澹园续集》云:参
禅者,必当考其源委,此卷咫尺中,诸祖传灯大意,已自了然,善巧方便之颜,
度生利世之范,可一寓目而得之,自是熏修之一助,微独以画重也。)招谏画、
(辽太祖神册六年,五月,诏画前代直臣像为招谏图。)临安湖山图、(金主亮
有南侵意,隐遣人图临安湖山以归。)日月四时堂画、辽太宗会同元年,诏建日
月四时堂,图写古帝王事于两庑。)功臣图、(金大定十四年十月,诏图画功臣
二十八人于衍庆宫圣武殿两庑。)宫室图案。(金主亮欲都燕,遣画工写京师宫
室制度阔狭修短,以授左相张浩辈,按图修之。)

以上诸图画,体其意而论其用,要皆可见当时之礼制风教,甚有关于经国之
大者。至若优钵罗华图、海阳牡丹图、异兽画、十客图、七贤图、人马图、百牛
图、列子御风图、吴王斫脍图、波利献马图、张季鹰还吴江图、И鱼图、古鹞图、
杨通老移居图、谢灵运出浴图、绍兴瑞应图、石城钓月图等,或取近事,或取故
实为画材,其关系要与普通图画相仿,则无足深论。有闽迹而无作者姓名可举者,
略如上述。其并画迹失传而不可举者,更不知尚有几许。读郑樵《图谱》之论而
覆核之,当感慨系之矣。
○第三十一节 画家
宋人之能画者,上而帝王公侯,下而*优厮养,旁及释道皆有之。据《画史
汇传》凡帝族十一人,画史门六百二十三人,偏门十人,释七十人,后妃九人,
女史十二人,*三人,约共七百三十八人;而据《佩文斋书画谱》则更多。凡九
百八十六人,合以辽五人,金五十六人,则在千人以上。兹择其著者述之:
李成
字咸熙,长安人。唐之宗室。五代战乱,避地北海,居营丘。性旷荡,嗜酒,
喜吟诗,善琴、弈。尤工山水,初师关仝,卒自成家。山林泽薮、平远险易、萦
带曲折、飞流危栈,断桥绝涧、水石、风雨晦明、烟云雪雾之状,一皆吐其胸中,
而写之笔下。其写平远寒林,惜墨如金,雪景尤奇特。当时称山水名家必以成为
古今第一,至不名而曰李营丘焉。开宝中孙四皓者延四方之士,知成妙手,不可
遽得,以书招之。成曰:“吾儒者,粗识去就,**山水,弄笔自适耳,岂能奔
走豪士之门,与工技同处哉?”不应。人欲求者,先为置酒,酒酣落笔,云烟万
状矣。其品性高洁放达如此。论者谓成画笔之高妙,虽昔如王维、李思训,亦不
可同日而语。其后燕文贵、翟院深、许道宁辈,或仅得其一体耳。景中,成孙
宥为开封尹,命相国寺僧惠明购成画,倍出金币,归者如市,自是世遂无成画。
范宽
名中正,字仲立,华原人,或作关中人。性缓,世人谓之范宽。山水师李成、
荆浩,入其堂奥。既而自语曰:“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之物;与其师之物者,
未若师之于心。”乃卜居于终南太华,常危坐山林间,终日纵目四顾,以求其趣,
发之毫端。《名画评》谓:“宽学李成笔,虽得精妙,尚出其下。遂对景造意,
不取繁饰,写山真骨,自为一家。故其刚古之势,不犯前辈,由是与李成并行。
宋有天下,为山水者,惟中正与成称绝,至今无及之者。”
董源
字叔达,号北苑,江南钟陵人。事南唐为后苑副使。善画山水,水墨类王维,
着色如李思训。工秋岚远景,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平淡天真,品在毕
宏上。其小山石谓之矾头,山上有云气,坡脚多碎石,乃金陵山景,后人多法之。
兼工画牛、虎,肉肌丰混,毛毳轻浮,具足精神。其写人物,亦生意勃然,尤见
思致。
郭忠恕
字恕先,河南洛阳人。少事周为博士。入宋,太宗诏为国子主簿。师事关仝,
善图屋壁重复之状,颇极精妙,《闻见后录》称为画重楼复阁,间见叠出,善木
工料之无一不合规矩云。尝游王侯公卿家,或待以美酝,豫张纨素,倚于壁,乘
醉画之。苟意不欲而固请之,必怒而去。郭从义镇岐下,每延止山亭,张素设粉
墨于旁,经数月,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远山数峰而已,郭氏亦珍惜之。侨寓安
陆,郡守求其画,莫能得,因以缣属所馆之寺僧,时俟其饮酣,请之。乃令浓为
墨汁,悉以泼渍其上,亟携就涧水涤之,徐以笔随其浓淡为山水之形势,是亦过
神其说耳。孙祥云:“忠恕画天外数峰,略有笔墨,使人见而心服者,在笔墨
之外。”是知言也。后恕先谪官江都,逾旬,失所在,又阅数岁,与陈抟会于华
山,自后不复闻。
黄居き
字伯鸾,筌之季子。画花卉翎毛,默契天真,冥周物理。始事孟蜀为翰林待
诏。乾德乙丑,随蜀主至阙下,太宗尤加卷遇,授光禄丞。供进图画,恩宠优
异。委以搜访名踪,铨定品目,时辈莫不敛衽;故其画法为当时标准,较艺者视
其体制为优劣去取云。


高益
本契丹涿郡人,太祖时,来中国,初于都市货药,有来购者,辄画鬼神犬马
借药与之,得者惊异。有孙四皓者,广延艺术之士,益往客之,为礼甚厚。尝于
四皓楼上画卷云芭蕉,京师之人,摩肩争玩。孙固帝戚,进益前所画搜山图,观
赏移刻,遂待诏图画院,敕画相国寺、崇夏寺等壁。
高文进
文进工画释道,曹吴兼备。乾德间,蜀平,至阙下,太宗在潜邸,多访求名
壁,文进往依之,后授翰林待诏。重修大相国寺,命文进仿高益旧本,画行廊变
相及太一宫等功德,皆称旨。时人以比高益,号为小高。又奉敕访求民间图画,
继蒙恩奖云。
孙知微
字太古,彭山人,或云眉阳人。通论语、老氏学,善杂画。蜀中寺观,多有
其笔墨。晚居青城白侯坝之赵村,爱其水竹深茂,足助逸兴。知微有高行,张乖
崖镇蜀,闻其名,欲一见之,终不可致。闻其在僧舍饮,亟损车骑却鸣驺往诣之,
知微即遁去。及张还朝,道出剑阁,逢一村童持知微书负一箧迎道左曰:“公所
喜者画也,今以二图为献。”问知微所在,则曰:“适一山人,以书授我。去已
远矣。”其高逸如此。
赵昌
剑南人。性傲易,遇强势不下。游巴蜀梓遂间,善画花果,初师滕昌,后
过其艺。自号写生赵昌。时州伯郡牧,争求笔迹,昌不肯轻与,故得者以为珍玩,
晚年声誉尤隆,多出金购其旧画以自秘。王友为其门人,亦知名。
燕文贵
吴兴人,隶军中。善山水人物,初师河东郝惠。太宗朝,驾舟来京师,多画
山水人物,货于天门之道,待诏高益见而惊之,遂售数番,辄闻于上。且曰:
“臣奉诏写相国寺壁,其间树石非文贵不能成也。”上亦赏其精笔,遂诏入图画
院,作盘车山水,细碎清润,自成一家,有“燕家景致”之称。
许道宁
河间人,学李成画,山水颇得其气。初市药于端门前,人有购者,必画树石
兼与之,无不称其精妙,由此有声。遂游公卿之门,多见礼待,官著作左郎。画
所长者三,一林木、二平远、三野水,皆造其妙。中年尚矜谨,老年笔墨简快,
故峰峦峭拔,林木劲硬,别成一家体。张文悫赠诗云:“李成谢世范宽死,惟有
长安许道宁。”非过言也。
易元吉
字庆之,长沙人。治平中,诏画壁臻妙,花鸟蜂蝶,动臻精奥,时谓徐熙后
一人而已。款每多自书“长沙助教易元吉画。”尝游荆湖间,搜奇访古,入万守
山百余里,以觇猿、、獐、鹿之属。逮诸林石景物,一一心传足记,得天性野
逸之姿。寓宿山家,动经累月,其欣爱勤笃如此。又尝于长沙所居舍后,疏凿池
沼,间以乱石丛花,疏篁折苇,其间多蓄诸水禽,每穴窗伺其动静游息之态,以
资画笔之妙。故画翎毛、獐、猿皆后无来者。或云画孝严殿壁画院,人妒其能,
只令画獐、猿,竟为人鸩云。
高克明
绛州人,喜幽默,多行郊野间,览山林之趣,箕坐终日。归则就静室以居,
沉屏思虑,神游物外,景造笔端。景德中游京师,大中祥符中,入图画院,与太
原王端、上谷燕文贵、颍川陈用志为画友。上尝诏入便殿,命画图壁,迁至待诏,
守少府监主簿,赐紫。景初,代鲍国资画新圣阁。画擅众长,凡佛道、人马、
花竹、翎毛、禽虫、畜兽、鬼神、屋宇,无所不能。尤工山水,采撷诸家之美,
参成一艺之精,足为后世楷法。
郭熙
河南温人,为御书院艺学,画山水寒林,施为巧赡,位置渊深。虽复学慕营
丘,亦能自放胸臆,巨障高壁,多多益壮。于高堂素壁,放手作长松巨木,回溪
断崖,岩岫绝,峰峦秀起,云烟变灭,ㄙ霭之间,千态万状,时称独步。年老
笔益壮,著有《山水画论》行世。
崔白
字子西,濠梁人。神宗熙宁初,诏画称旨,补画院艺学。白自分性疏阔,度
不能执事,固辞之。善花竹翎毛,体制精赡,尤长写生,极工于鹅,佛道、鬼神、
山林、人物、飞走之类,无不绝妙。凡临素多不用朽,复能不假直尺界笔,为长
弦挺刃,直绝艺也。宋画院教艺者,必以黄筌父子为式。自白及吴元瑜出,其格
遂变。吴字公器,京师人,学于崔白者也。
李公麟
字伯时,舒州人。熙宁中进士,官至朝奉郎。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门。得
休沐,遇佳时,则载酒出城,拉同志二三人,访名园荫林为乐。元符三年致仕,
归老龙眠山,因号龙眠山人,优游林壑凡三十四年。初画鞍马愈于韩,后一意
于佛,可追吴道子,尤以白描见长,世多法之。大概山水似李思训,人物似韩;
而笔墨潇洒,则类王维,不愧宋画第一。好古博学,黄庭坚称之为古之人。

文同
字与可,梓州梓潼人。世称为石室先生,又自号笑笑先生、锦江道人。举进
士,稍迁太常博士,集贤校理,知陵州、洋州、湖州。方口秀眉,操韵高洁,善
隶、篆、行、草、飞白,尤善画竹。其笔法槎牙劲削,如作枯木怪石,特有一种
风味。后人多崇之,号为文湖州竹。亦善山水,山谷谓其工夫不减关仝云。与可
既以善竹名,四方持缣素请者,足相蹑,心厌之,尝投于地,詈曰:“吾将以为
袜。”或求索至终岁不可得。问其故,曰:“吾乃者学道未至,意有所不适,而
无所遣之,故一发于墨竹,是病也,今吾病良已,可若何。”其自珍惜如此。
苏轼
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人。官至端明殿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绍
圣初谪置惠州,徙昌化。徽宗时赦还,提举玉局观,善画竹,后人传为玉局法。
尝在试院,兴到无墨,遂用朱笔写竹,后人竞效之,即有所谓朱竹者,与墨竹相
辉映矣。又能作枯木、怪石、佛像,笔皆奇古。景丙子生。建中靖国辛巳卒,
年六十有六,赠太师,谥文忠。
赵令穰
字大年,宋宗室。仕至崇信军节度使观察留后。端午节进所画扇,哲宗尝书
其背云:“朕尝观之,其笔甚妙”,书“国泰”二字赐之,一时以为荣。见唐毕
宏、韦偃迹,师之,不岁月间,便能逼真。所作甚清丽,雪景类王维,小山丛竹
学东坡。殁赠开府仪同三司,追封荣国公。
米芾
字元章,襄阳人,或作吴人。自号鹿门居士,尝自姓名米,或为芊,或为黻,
又称海岳外史、襄阳漫士。官书画学博。书画俱自名一家,其作戏墨,不专用笔,
或以纸筋,或以蔗滓,或以莲房,皆可为画。纸不用胶矾,不肯于绢上作一笔。
故其画多气韵生动。深于画理。精鉴别,著《画史》、《书画评》。尝于无为州
治,见巨石,状奇丑,大喜,具衣冠拜之,呼之为兄,其放诞如此。皇辛卯生,
大观丁亥卒,年五十七。著有《宝晋英光集》。其子友仁,字元晖,小字虎儿,
晚自号嫩拙老人,世号小米。官至兵部侍郎敷文阁直学士。力学嗜古,山水清致,
点缀烟云,不失天真,克肖乃翁。年八十,神明如少壮时,无疾而终。
赵伯驹
字千里,宋宗室,太祖七世孙,仕至浙东兵马钤辖。优于山水、花果、翎毛,
至人物楼台,界画极尽工细之妙。其弟伯字希远,少从高宗于康邸,仕至和州
防御使。长山水花木,傅染轻盈,颇有生意。
马和之
钱塘人,绍兴中登第,官至工部侍郎。人物、佛像、山水,笔法飘逸,务生
华藻,自成一家。高、孝两朝,深重其笔。
杨无咎
字补之,号逃禅老人,南昌人,高宗朝以不直秦桧,累征不起。又自号清夷
长者。水墨人物,学李伯时,梅、竹、松、石、水仙,笔法清淡闲野,而梅尤称
绝技。
李唐
字古,河阳三城人。徽宗朝补入画院。建炎间授成忠郎画院待诏,赐金带。
年近八十。善山水人物,笔意不凡,尤工画牛,能诗。
江参
字贯道,江南人。形神清癯,嗜茶以为生。山水师董源而豪放过之。平远旷
荡,尽在方寸。曾被召至临安,馆于府治。
刘松年
钱塘人,绍熙画院学生。师张敦礼。工山水楼台人物,神气精妙过于师。宁
宗朝进耕织图称旨,赐金带,时人荣之。
马远
字钦山,光、宁时画院待诏。山水、人物、花鸟,皆臻妙,为时画院中独步。
其兄逵极工毛羽,生动逼真,亦名手也。
夏
字禹玉,钱塘人,宁宗画院待诏,赐金带。人物苍老,雪景学范宽,山水自
李唐以下,无出其右者。其子森,亦工山水。
赵孟坚
字子固,号彝斋居士。居海盐广陈镇。宝庆二年进士,修雅博识,人比米南
宫。东西游适,一舟容与,中罗雅玩,意到吟弄,至忘寝食,遇者知为赵子固书
画船。因以诸王孙,负晋宋间标韵。少游戏翰墨,爱作蕙兰,酒边花下,率以笔
砚自随。尤善水墨白描水仙,晚年逃禅,工梅、竹,咄咄逼真,有《梅谱》传世。
官至朝散大夫严州守。
龚开
字圣予,号翠岩,淮阴人。山水师二米,人物师曹霸,描法甚粗。尤善作墨
鬼钟馗等画。圣予坐无几席,一子名浚,每俯伏榻上,就背按纸作唐马图,风げ
雾鬣,豪兰筋,备尽诸态。
巨然
江宁人,随李煜至京师,居开源寺,有声誉。山水祖述董源,皆臻于妙。少
年多作矾头,老年平淡趣高。论者谓前之荆关,后之董巨;辟六法之门庭,启后
学之蒙,皆此四人也。
郑思肖
字忆翁,号所南,连江人。曾应博学宏词科,会元兵南,隐吴下。精墨兰竹,
工诗。邑宰闻其艺而不苟作,因绐以赋役取之,怒曰:“头可得,兰不可得。”
宰奇而
释之。宋亡后,写兰多露根,谓无土地也。逃身缁黄,自称三外野人。变名曰肖,
曰南,不忘赵也。尝嘱其友唐东屿曰:“烦为题一牌位,当曰:‘大宋不忠不孝
郑思肖。’”语讫而逝,年七十八。
完颜
金人,本名寿孙,字仲宝,一字子瑜,号€轩居士,封密国公。家藏法书
名画,几于中秘。墨竹自成规矩,兼佛像人物。与文士赵秉文等相友善。宣宗南
迁,尽载其家书画行。居汴中,俸食虽少,客至必具酒肴蔬果,焚香煮茗,相与
观画不厌。善诗,著《如庵小稿》,年六十余

上所举者,要皆士夫名手,与画学较有关系者也。至若帝王之能画者:则如
仁宗祯善佛、马、猿;徽宗佶善翎毛、花卉及墨竹;钦宗桓善人物;高宗构善山
水、竹石、人物;周王元俨擅佛像,尤精鹤、竹;景王宗汉擅画鹰;益王κ善花
竹、蔬果;墨竹、虾鱼、蒲藻、古木、江芦,无所不能;郓王楷精花鸟,而墨花、
墨笋尤妙;汉王士遵,善人物山水,景献太子询善竹石;临川郡王乃裕,亦善墨
竹。而辽之义宗耶律培,能画人物、鞍马;圣宗耶律隆绪,兴宗耶律宗真,均以
善画称。金之海陵郡王完颜亮,写竹有奇致;显宗完颜允恭,则獐、鹿、人物学
李成,墨竹能自成一家。以释子论,自巨然卓然成大家外,有继肇、传古德饶、
无染、元霭、维真、择仁、法相、闽师、居宁、象微、昙素、悦躬、惠崇、梦休、
宝觉、真慧、妙善、仲仁、道臻、道宏、法能、智平、觉心、德正、因师、法常、
静宾、希白、修范、超然、月蓬、若芬、仁济、圆悟等,其间如传古之龙,元霭
之传神,惠崇之水鸟,宝觉之芦雁,觉心之草虫,德正之山水,因师之葡萄,法
常之猿鹤,静宾之松石,希白之白描荷花,修范之湖石;要皆各擅所长,以能名
世者也。以道士论,有牛戬之寒雉、野鸭,李怀仁之龙,李思聪之山水,罗胜先
之雨余くぐ,金王寿之人物,道士之仙女,左幼山之山水人物,尹可元武光之
竹石花鸟,许龙湫、杨世昌之山水,吕拙之屋木,王显道之罗汉,徐知常之神仙,
徐泰定之水墨山水,杨大明之龟蛇,皆有名于时。以妇女论,则有宁宗后妹杨妹
子之鹤,显恭皇后妹和国夫人王氏之翎毛,宗室妇曹夫人之花卉,仁怀皇后朱氏
之山水,慈烈皇后吴氏之列女,徐珙妻祝氏,忠恕之曾孙女郭氏,泽文初妻谢氏,
赵希泉妻汤氏,陈晖之子妇方氏,亦皆善画。又有艳艳者,任才仲之侧室,以着
色山水名。翠翘者,洪内翰之诗人,以好作风枝称。苏翠者,建宁之*,以写兰
竹名。金人谢宜休妻谢环,则兼善山水墨竹。若夫伶人,有善水墨山水之翟院深。
厮养有善青绿山水之赵大亨。盖当时画风之盛,虽*优厮养,亦多习之。而在士
大夫,更不可指数。自上所列举外,又有兼善山水人物者三十三家,(范彬、马
兴祖、马逵、李次山、赵芾、赵彦、梁楷、梁揆、章程、王元、王利用、王训成、
王辉、陈琳、俞琪、朱怀瑾、叶文诗、郝惠、郭信、葛该、陆文通、李士云、李
权、李思贤、林谷成、楼观、刘世武、汤子、方椿年、靳东发、靳咏、任源、
张礼训等。)专工山水者百余家,(叶森、郝锐、薛志、屈鼎、葛微生、葛,
祝次仲、陆怀道、陆仲明、李宗成、李隐、李欣、李公年、李长茂、李章、李友
直、董ど、董亨道、董琛、廉布、廉至诚、阎次安、邱讷、邱大卿、林俊民、武
伯英、任谊、任粹、任安用、周左、周珏、周白、侯封、宋、赵士卫、吕渐、
纪真、梁忠信、王洪、陈椿、施义、司马光、徐改之、朱敦儒、张舜民、张著、
文勋、申屠亨、秦湛、罗存、颜博文、韩拙、庞崇、穆钟、文秀、洪子范、丰兴、
祖蒙亨、熊应用、童贯、冯旷、冯文照、冯观、冯大有、刘忱、刘松老、刘铨、
刘仲先、刘兴义、刘耀、刘汉卿、刘瑗、高训、高、黄怀玉、黄齐、黄益、李
昭、李世南、郝孝隆、顾亮、宁涛、郑天民、郑希古、夏森、夏子文、贺真、邵
少微、战德淳、段吉光、蔡肇、蔡规、季友直、宋道、宋处、宋子房、石珏、宋
庄、宋京、金张公、佐耶律、浩然、任询、刘谦、李仲略、李通、马光尘、杜文、
王庭筠、刘永等。)善道释人物者五十九家,(童仁益、冯安民、刘永年、刘朴、
万、颜成、宗道、杨无咎、顾洪祝、孟显、夏东叟、魏道士、贾师古、赵光辅、
闵廷俊、鲁庄、司马寇、卢家先、苏坚、苏显祖、叶进成、石恪、李茂、李玮、
李蕃、李从训、李焕、李春、李遵、李郁、史显祖、董常南、简甘、风子、周与
权、周仪、句龙爽、周鼎臣、周吉言、刘履中、侯翼、郭思、李雄、郝澄、李元
济、何青年、毛文昌、焦锡、白良玉、白辉、白恩恭、贾公杰、贾行恭、赵元长、
雷宗道、刘元文、盛师颜、江淮清、孙梦卿、孙怀说等。)而赵宣之飞白人物,
赵子云之草符象人物,张戡之外番人物,皆有别致。钱易、刘国用、李时泽之罗
汉,贺六、杨フ之观音,张翠峰、朱玉之雷将,妙颐真之墨兔,戴道成之仙童,
李德柔、李八师之神仙,尤为独步。以专画花鸟名者,(李永、葛守昌、葛一龙、
乐士宣、李符、李怀衮、李祜、李吉、李甲、李迪、李安忠、李正成、林椿、邱
馀度、侯守中、马隐、鲍询、赵仲、鲁宗贵、吕元亨、吕源、唐宿、王安道、
王宣国、王会、王温叔、王华、徐世昌、吴元瑜、刘梦松、刘文惠、刘兴祖、刘
古心、孟应之、戴琬、艾宣、卫光远、卫、宋良臣、陶裔、宣亨、钱昆及金之
徐荣之等。)则如宋迪之松禽,林生之水禽,尹白之墨花,宋纯、王友之花果,
吴炳之折枝花,亦各以所长自见,自有影响于当时。至兼长山水花鸟者(皇甫子
昌、邓隐、范坦、马贲、王瑞虞等。)及专写墨竹者,(范正夫、范徽猷、黄与
迪、赵宗闵、赵令庇、单炜、王诜、陈虞之、来子章、俞、徐履、吴琚、吴瑰、
杨简、杨镇、叶汉卿、霍适、薛彦晦、李汉举、李明友、林泳、雷殿、林霞素、
周弼雍、刘延世、刘继勋、刘明仲、刘仲怀、刘泾、丁权、黄斌老、黄彝、黄广、
罗仲通、毛存、毛信卿、茅汝元、田逸民、韩胄、阎士安、谭季孝、周尧敏、
金王竞、马天来、陈道辅、虞仲文、蔡、张汝霖、刘器之等。)亦实繁有徒。
且能写墨竹者,又往往兼能山水焉。而赵士雷之花竹,赵士安之笙竹,宗祚之葵
花、艳竹,师永锡之枯竹,薛判官之溪竹,李诞之丛竹,丁野云之梅竹,程坦之
松竹,程堂之凤尾竹,谢堂之兰竹,魏燮之梅竹,闻秀才之竹石,曹申甫之风竹,
皆于竹外,能配以相当之画材,以助其神者也。以画士女名者,则有叶进成等;
(叶进成、任生、周吉言,赵宗寿、尹王鼎、陈丕、吴隐之、孙仲方、孙觉等。)
以写照名者,则有叶光远等;(叶光远、叶肖岩、程怀立、郭拱辰、牟谷、赵宾、
王诜、唐子良、王霭、王思恭、徐涛、朱渐、张经、刘琮、刘讷、刘可轩、金耶
律防、沈鉴。霍虔等。)以画水名者,则有蒲永等;(蒲永、戚文秀、戚化
元、周珏、贾神、徐友闾、丘秀才、吴进、吴怀、孙白、荀信、任从一等。)而
张举之溅瀑,何霸之船水,曹仁希之波浪,钱服道之潮水,尤有异致。以画草虫
名者,则有高克明等;(高克明、李延之、孔去非、侯文庆、王道亨、雍秀才、
曾达臣、陶缜、高怀玉、郭元方等。)以画龙名者,则有董羽等;(董羽、欧阳
楚、侯宗古、陈容、陈衍、徐丙,吴进、吴怀、朱处士、艾淑、荀信、金段、
智贤等。)以画鱼名者,则有徐白等;(徐白、李遵、任从一、周车卿、范安仁、
赵克琼、赵叔傩、王道真、陈鳌、陈可久、陈虞、危道人、雎世雄、德易、郭焕、
徐皋、刘き、路衙推、何闵长、连鳌、钱光甫等。)以画马名者,则有郝章等;
(郝章、郭道卿、李用及、李象坤、李景孟、李之、周曾、赵令、赵叔盎、
王藻、王木、陈皋、陈居中、卑显、朱莹、张铃、顾大中、甄慧金、杜镝、黄谒
等。)以画牛名者,则有阎次平等;(阎次平、阂仲、邱士元、游照、范子泯、
裴文眺、胡九龄、祁序、吴九州、朱羲、朱莹、钱仁熙等。)以善界画名者,则
有李嵩等;(李嵩、郭待诏、周询、文选等。)以画雪景名者,则有李元崇等;
(李元崇、阙生、崔友谅、吴俊臣、刘浩、刘清之、金武、元直等。)以画古木
寒林名者,则有程若筠等;(程若筠、王清叔、陈常、裴叔泳、符道隐、胡彦、
龙时光、卢道宁、高嗣昌及金王曼庆等。)以画梅兰名者,则有赵孟坚等;(赵
孟坚、李仲永、李千能、蒋大尉、赵葵、赵淳、杜大春、王介、吴迪、杨八门、
杨季衡、刘坚、汤正仲、汤叔用、宋永年、宋伯仁等。)以画婴孩名者,则有勾
龙爽等;(沟龙爽、徐世荣席汉臣,刘宗道等。)以画虎名者,则有赵邈龊等。
(赵邈龊、龙章、辛成、包贵、包鼎、包き等。)其他画鹰,有金之周廉,宋之
李猷、王晓。画鹿有金之移刺履。画牡丹有姚亨、毕生。画鸽有李端。画燕雀有
李仲宣、傅文用。画狗有周熙、王友端。画猿獐有陈善、牟仲甫、胡处士。画蜂
蝶有单邦显。画龟蛇有章友直。画鹦鹉有王凝、卢章。画雁有陈直躬、胡奇。画
葡萄有陈天民。画荷叶花有陈珩、孟仲宁、于清言。画鸡有毋咸之、杨祈。画鹤
有胡潜。画猫有靳青、朱绍宗、祁序、王凝。画兔有冯进成。画蟹有寇君玉、宋
永锡。画荔支有蔡襄。画舟车等杂件,有蔡润、朱锐。画火有冯青。画田野风景
有左建,陈坦、朱光普、杨威、张择端,叶仁遇、李东。画猿有老侯。画鸭雁有
钱昆、高慰。画蝉蝶有秦友谅。画鹅有曹访。其余画家如蒋长源、萧照等,(蒋
长源、萧照、马{鹿吝}、赵弁、杜衍、褚灵石、王曾、梁松、王能甫、余瑾、白
玉蟾、毕良史、李时雍、谭宏、林通、周纯、龙升、刘文通、丁谓、彭果、顾兴
裔、谢大昌、印泉、路皋、傅逸、孙介、乔仲常等。)或长松石,或长梅竹,或
精鉴赏,或兼长杂画,亦皆知名于时。至若乔钟馗、乔三教、杜孩儿、赵楼台等,
则各以所长者名其名矣。
○第三十二节 画论
宋人论画之著作,或关于画品,或关于画学,或关于画体,或关于画法,钩
玄摘要,无不言之有物。其号为名著而传世者,约有四十许种。兹择其最著者而
略述之。

《五代名画补遗》
刘道醇撰。以胡峤尝作《梁朝名画录》,因广之,故曰补遗。一卷。所录凡
二十四人。五代五十年中图画情形可考焉。
《宋朝名画评》
亦刘道醇撰。凡三卷。分六门:一、人物,二、山水,松木,三、畜兽,四、
花草,翎毛,五、鬼神,六、屋木。每门之中,分神、妙、能三品,每品又分上、
中、下。所录凡九十余人。叙诸人事实,词虽简略,亦足资考核。其论评颇平允,
虽即—人,亦必随其技之高下分门而品骘之。
《益州名画录》
黄休复撰。二卷。所记凡五十八人,起唐乾元,迄宋乾德。品以四格:曰逸,
曰神,曰妙,曰能。逸格凡一人,神格凡二人,妙格上品凡七人,中品凡十人,
下品凡十一人。而写真二十二处无姓名者附焉。能格上品凡十五人,中品凡五人,
下品凡七人,而有画无名有名无画者附焉。其书叙述古雅,而诗文典故,所载尤
详。
《图画见闻志》
郭若虚撰。六卷。郭以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绝笔唐末,因续为裒辑,自
五代至熙宁七年而止,分叙论、纪艺、故事、拾遗、近事五门,举一百五六十年
间名人艺士流派本末论之,颇称赅备。其论制作之理,亦能深得画旨,马端临以
为看画之纲领云。
《林泉高致集》
郭思撰。一卷,凡六篇:曰山水训,曰画意,曰画诀,曰画题,曰画格拾遗,
曰画记。实则自山水诀至画题四篇,皆思父熙之词,而思为之注。惟画格拾遗一
篇,记熙平生真迹,画记一篇,述熙在神宗时宠遇之事,则当为思所论撰,而并
为一编者也。
《德隅斋画品》
李チ撰。一卷。所记名画凡二十有二人,各为序述品题,词致皆雅,令波澜
意趣,一一妙中理解。
《画史》米芾撰。一卷。系举其平生所见名画,只题真伪,或间及装背收藏
及考订讹谬。历代赏鉴之家,奉为圭臬。中亦有未见其画而载者,如王球所藏两
汉至隋帝王像,及李公麟所说王献之画之类,他如浑天图及五声六律十二宫旋相
为君图,自为图谱之学,不在丹青之列,亦附载,殆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兼收
日月交会九道诸图之例欤。
《山水纯全集》
韩拙撰。一卷。首论山,次论水,次论林木,次论石,次论云雾烟霭岚光风
雨雪霜,次论人物桥彳勺关城寺观山居车舟,四时之景,次论用墨格法气韵之病,
次论观画别识,次论古今学者,凡九篇,而序中自称曰十篇,岂佚其一欤。
《广川画跋》
董撰。六卷。古图画系作故事及物象,故所跋,皆考证之文。其论山水
者,惟王维一条,范宽二条,李成三条,燕肃二条,时记室所收一条而已。其中
如辨正武皇望仙图、东丹王千角鹿图、七夕图、兵车图、九主图、陆羽点茶图、
送穷图、乞巧图、勘书图、击壤图、没骨花图、舞马图、戴嵩牛图、秦王进饼图、
留爪图、波利献马图,引据皆极精核。
《画继》
邓椿撰。十卷。记自熙宁七年,止乾道三年,用续郭氏《图画见闻志》而作,
故曰继。所录上而帝王,下而工技,九十四年之中,凡得二百一十九人。一卷至
五卷,以人分:曰圣艺、曰侯王贵戚、曰轩冕才贤、曰缙绅韦布、曰道人衲子、
曰世胄妇女及宦者,各为区分类别,以总括一代之技能。六卷七卷,以画分:曰
仙佛鬼神、曰人物传写、曰山水林石、曰花竹翎毛、曰畜兽虫鱼、曰屋木舟车、
曰蔬果药草、曰小景杂画,各为标举短长,以分阐诸家之工巧。八卷曰铭心绝品,
记所见奇迹,爱不能忘者,为书中之特笔。九卷十卷,皆曰杂说,分论远论近二
子目,论远多品画之词,论近则多说杂事,实书中之总断也。
《宣和画谱》
不著撰人名氏。或以蔡京实主其事。所载共二百三十一人,计六百九十六轴,
分为十门;一道释、二人物、三宫室、四番族、五龙鱼、六山水、七鸟兽、八花
木、九墨竹、十蔬果。《笔麈》曰:“《画谱》采荟诸家记录,或臣下撰述,不
出一手,故有自相矛盾者。”
举上列诸书之内容而类别之,如《益州名画录》、《德隅斋画品》等,是关
于画品者也。《宣和画谱》、《五代名画补遗》、《图画见闻志》、《画继》等,
是关于画品及画学者也。《林泉高致集》、《画史》、《广川画跋》等,是关于
画学及画体者也。《山水纯全集》,是关于画法者也。其他如赵希鹄之论临摹,
沈恬之论画景,赵孟荣之论品学,张怀之论妙用,李澄叟之论山水,黄庭坚之论
墨竹,龚开之论画鬼,罗大经之论画马及草虫,彭乘之论鉴赏,苏轼、陈造之论
写神,及赵孟坚之《梅竹谱》,释仲仁之《梅谱》等,皆各有其传世之价值。兹
更就各家论画所及,而言宋人对于绘画之主张及方法焉。
宋人善画,要以一“理”字为主。是殆受理学之暗示。惟其讲理,故尚真;
惟其尚真,故重活;而气韵生动,机趣活泼之说,遂视为图画之玉律。卒以形成
宋代讲神趣而仍不失物理之画风。
宋人图画之讲理,实为其一种解放。张放礼曰:“画之为艺虽小,至于使人
鉴善观恶,耸人观听,其为补岂侪于众工哉。”米芾曰:“古人图画,无非劝戒。
今人撰明皇幸兴庆图,无非奢丽,吴王避暑图,重楼平阁,徒重人侈心。”宋人
对于图画,其一部分虽犹以劝戒为用,然其画法,所谓重人侈心者,已可见其不
复肯以古法自厄。往往主天机而达人心,于物理中而求神韵。张之论曰:“造乎
理者,能画物之妙,昧乎理者,则失物之真。何哉?盖天性之机也。性者,天所
赋之体;机者,人神之用。机之发,万变生焉。惟画造其理者,能因性之自然,
究物之微妙。心会神融,默契动静,察于一豪,投乎万象;则形质动荡,气韵飘
然矣。故昧于理者,心为绪使,性为物迁,汨于尘坌,扰于利役,徒为笔墨之所
使耳,安足以语天地之真哉。……”是盖言画家为自然传神,不拘任何时象,皆
须抱忠实的态度,体验物理之当然以与自我的内感相契合,后乃借书于手。其尽
焉者,不但画物之外部,必须得物之内情。宋人对于图画,既有忠实描写启然内
美——即物理之当然——之觉悟,故于古法,遂失其墨守之信仰,往往有新生命
之创作。郭熙曰:“人之学画,无异学书,今取钟、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
至于大人达士,不局于一家,必兼收并览,广议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后为
得。今齐鲁之士,惟慕营丘;关陕之士,惟摹范宽;一己之学,犹为蹈袭,况齐、
鲁、关、陕,幅员千里,州州县县,人人作之哉。专门之学,自古为病,正谓出
于一律。……”言学古人不当专从一家;当集众长而自陶熔之;是亦由古人中求
我,非一从古人而忘我也。米芾曰:“山水古今相师,少有出尘格者,因信笔作
之,多烟云掩映树石,不取细意以便己。”亦言古人之不足专师,当自立门户,
其思想之趋向新我,尤为明了。其受此思潮之激动,遂有谓古人尽不足法,一意
尊重自然自我者。宋迪之论曰:“先当求一败墙,张绢素讫,倚之败墙之上,朝
夕观之。既久,隔素见破墙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为
山,下者为水,坎者为谷,缺者为涧,显者为近,晦者为远;神领意造,恍然见
人禽草木飞动往来之象,了然在目;则随意命笔,默以神会,自然景皆天就,不
类人为,是谓活笔。”此法是否合理,姑置不论。而其思想之重自然真实,盖已
不但目无古法,竟将尽托化工矣。时人既多轻视古法,描写自我,反动之来,亦
所未免。如韩拙之论古今学者,即其一例也,节录之:
天之所赋于我者,性也;性之所资于人者,学也。性有颛蒙明敏之异,学者
有日益无穷之功,故能因其性之所悟,求其学之所资,未有业不精于己者也。且
古人以务学而开其性,今之人以天性耻于学,此所以去古逾远而业逾不精也。…
…人之无学者,谓之无格;无格者,谓之无前人之格法也。岂落格法而自为超越
古今名贤者欤?所谓寡学之士,则多性狂,而自蔽者有三,难学者有二,何谓也?
有心高而不耻于下问,惟凭盗学者,为自蔽也。也有性敏而才高,杂学而狂乱,
不归于一者,自蔽也。有少年夙成,其性不劳而颇通,慵而不学者,自蔽也。难
学者何也?有漫学而不知其学之理,苟侥幸之策,惟务作伪以劳心,使神志蔽乱,
不究于实者,难学也。若此之徒,斯为下矣。夫欲传古人之糟粕,达前贤之阃奥,
未有不学而自能也。信斯言也,凡学者宜先执一家之体法,学之成就,方可变易
为己格则可矣。噫!源深者流长,表端者影正,则学造乎妙艺,尽乎精粹,盖有
本者,亦若是而已。

韩氏反对时人之不学古,至著为专论以相诋讥,愈足反证时人之不泥古。且
韩氏虽颇不以时人蔑古为然,而其言亦尊重自己,非执言学者须为古人之奴隶也。
宋人图画,既尚真理,遂各求个己之性灵心神,与物之真理相感和,以发其
内部之生命。故于笔墨形似之外,而竞讲神韵。
黄庭坚曰:凡书画当观韵,往时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胡儿挟马南驰,且取弓
引满以拟追骑,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弦也。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
中箭追骑矣。”余因此深悟画格,此与文章同一关纽,但难得人人神会耳。
此即言画之得韵,实不在有形之笔墨,而在使笔墨之用心处,所谓用心处,
非思想灵妙,不能做到。侧重思想,因此又偏重士夫,而于俗工则痛恨而深绝之。
以俗工之能者,亦只能尽形似而不能于形似外,以意造理以理生韵也。
苏东坡曰: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
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
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
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
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办。
米友仁曰:子云以字为心画,非穷理者其语不能至是,是画之为说,亦心画
也。自古莫非一世之英,乃悉为此,岂市井庸工所能晓。
沈括曰: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观画者,多能指摘其
间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于奥理冥造者,罕见其人。如彦远《画评》
言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予家所藏摩诘
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机,
此难与俗人论也。谢赫云“卫协之画,虽不该备形妙,而有气韵,凌跨群雉,旷
代绝笔。”又欧阳文忠盘车图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
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此真为识画也。
苏氏所谓“常理”,袁氏所谓“穷理”,沈氏所谓“超理”,即是一理,即
物理亦画理也。王维雪里画芭蕉,造理矣,然观者知有雪,知有芭蕉而不以雪与
芭蕉为他物为不足观,则其画盖穷雪与芭蕉之物理而得雪与芭蕉之画理,惟其造
理,故益入神,若不知此理,无论所作或能曲尽形似,即直斥之为俗工。如宋人
往往有以诗为题,而写其意者。甚有以写诗意试画士,其优劣之分,即在一理字。
徽宗政和中,尝以“竹锁桥边卖酒家”句试画士,应试者无不向酒家上著工夫。
惟有一人,但于桥头竹外,挂一酒帘,书酒字而已,便见得酒家在竹内也。又试
“踏花归去马蹄香”,有一名画,但扫数胡蝶,飞逐马蹄而已,便表得马蹄香出,
果皆中魁。以其合乎理也。又陈善曰:“唐人诗有嫩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
须多之句。尝以试画士,众工竞以花卉上妆点春色,皆不中选。惟一人于危亭缥
缈绿柳隐映之处,画一美人,凭栏而立,众工遂服,此可谓善体诗人之意矣。”
观此足见宋人绘画无往而不重思想,无往而不从一理字讨生活。然至以诗意命画,
为取士之科,实亦宋人偏重求合于理之流弊。其时士夫,所提倡讲理之重思想,
主张似与此有别。盖此虽合乎理,然犹泥乎迹象;而彼所讲之理,非为描头画角,
仅合乎理而已。乃于笔墨迹象之外,以忠实的内感来表现对象之神趣也。苏轼曰:
“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
秣,无一点俊发。”黄庭坚曰:“如虫蚀木,偶尔成文。古人绘事,妙处类多如
此。”董曰:“世之评画者,曰妙于生意,能不失真如此矣。至如为能尽其技,
尝问如何是当处生意?曰:殆谓自然,其问自然,则曰能不异真,斯得之矣。且
观天地生物,特一气运化尔。其功用秘移,与物有宜,莫知为之者,故能成于自
然。今画者信妙矣,方且晕形布色,求物比之,似而效之,序以成者,皆人力之
后先也。岂能以合于自然者哉。”白居易曰:“画无常工,以似为工,画之贵似,
岂其形似之贵耶。要不期于所以似者贵也。今画师考墨设色,摹取形类,见其似
者,踉将其虚而喜矣。则色以红、白、青、紫,华房萼茎蕊叶。似尖圆斜直,
虽寻常者,犹不失曰:此为日精,此为大芍药。至于百花异英,皆按形得之,岂
徒曰似之为贵。则知无心于画者,求于造物之先。凡赋形出象,发于生意,得之
自然。待其见于胸中者,若花,若叶,分布而出矣。然后发之于外,假之手而寄
色焉,未尝求其似者而托意也。”兹数家者所言,亦重内心之感觉,纵笔墨于意
象中,以传其神,而能仍不失自然之意者为归也。邓椿尝记界画有云:“画院界
作最工,专以新意相尚。尝见一轴,甚可爱玩。画一殿廊,金碧晃耀,朱门半
开,一宫女露半身于户外,以箕贮果皮,作弃掷状,如鸭脚荔支胡桃榧栗榛芡之
属,一一可辨,各不相因。笔墨精微,有如此者。”是画方圆曲直,各有规矩,
作之纵工而易板。而宋画工能以新意尚,则其画之生命,遂不托于有规矩之笔迹,
而托于寻真理之心灵。盖箕贮之果皮,一一可辨,各不相因,犹言其笔墨之精微,
至如弃掷鸭脚荔支胡桃榧栗榛芡之属,则宫中奢侈之状况,尽行表出。托意固曲,
于理尤达。夫于极有规矩之界画,犹兢兢运心灵以曲达真理,则其他图画可知。
张怀曰:“昧乎理者,心为绪使,性为物迁。汨于麈坌,扰于利役,徒为笔墨之
所使耳,安足以语天下之真哉。”夫作画既不泥于形象,又不失其真理,解衣盘
礴,自由挥写,而辄得其妙,固为上乘。宋人论画之真正主张,大率类此。故不
谈画则已,谈辄以神韵为重。神韵者,心灵与真理所产生之结品也。其关于神韵
之专论,亦多见之。郭若虚谓“谢赫《六法精论》,万古不移。然而骨法用笔以
下五法可学,其如气韵,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复不可以岁月到。默契神
全,不知然而然也。尝试论之,窃观自古奇迹,多是轩冕才贤,岩穴上士,依仁
游艺,探赜钩深,高雅之情,一寄于画。人品既以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
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所谓神之又神而能精也。凡画必周气韵,方号世珍。不
尔,虽同巧思,止同众工之事,虽曰画而非画。故杨氏不能授其师,轮扁不能传
其子。系乎得白天机,出于灵府也。且如世之相押字之术,谓之心印,本自心源,
想成形迹,迹与心合,是之谓印。爰及万法,缘虑施为,随心所合,皆得名印。
矧乎书画发之于情思,契之于绡楮,则非印而何。押字且存诸贵*祸福,书画岂
逃乎气韵高卑”。邓椿曰:“画之为用大矣,盈天下之间者万物,悉为含豪运思,
曲尽其态。而所以能曲尽者,止一法耳。一者何也?曰:传神而已。世徒知人之
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此若虚深鄙众工,谓虽曰画而非画者,盖止能传其形,
不能传其神也。故画法以气韵生动为第一,而若虚独归于轩冕岩穴,有以哉。”
郭氏直言画无气韵,即为非画。邓氏亦深然其说。而气韵之得,郭氏谓系乎得白
天机,出于灵府。邓氏则谓含豪运思,在能传神。是二家亦皆主张运心灵以达真
理,与以上诸家论旨相同,是盖宋人之公论矣。

宋人论画,既以求气韵生动为旨。于是独重有思想阶级之士夫画,邓椿至谓
画者文之极也。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
寡矣云。故当时对于众工,无有不深鄙之者。凡画者所作,无精妙之思想及气韵,
即被斥为众工。即其笔墨精密,形象酷似,亦不人士夫之鉴赏。而士夫之能画者,
亦力求自拔。惟恐自侪于众工,为识者所弃。郑刚中曰:“唐人能画者,不可悉
数。且以郑虔、阎立本二人论之,其用笔工拙,不可得而考。然今人借或持其遗
墨售于世,则好古之士,先虔而后立本无疑。何则?虔高才在诸儒间,如赤霄孔
翠,酒酣意放,搜罗物象,驱入豪端,窥造化而见天性,虽片纸点墨,自然可喜。
立本幼事丹青,而人物茸,才术不鸣于时,负惭流汗,以绅笏奉研,是虽能模
写穷尽,亦无佳处。余操是术以观今人之画,胸中有气味者,所作必不凡,而画
工之笔,终无神观也。”邓椿曰:“画之六法,难于兼全。独唐吴道子,本朝李
伯时,始能兼之耳。然吴笔豪放,不限长壁大轴,出奇无穷。伯时痛自裁损,只
于澄心纸上,运奇布巧,未见其大手笔;非不能也,盖实矫之,恐其或近众工之
事。”郑氏直言画工之笔,终无神观,而李伯时恐或近于众工,痛自裁损,不作
大幅,则当时士夫思想之所尚,可想见矣。
宋人既重士夫画,然何以能自拔于众工,而有此思想高逸,气韵生动之作品?
试读郭熙父子、罗大经、张怀诸家言,而知当时士夫画家之所学养矣。兹节录诸
家之言而论之如下:
郭河阳曰:世人只知吾落笔作画,却不知画非易事。庄子说画史解衣盘礴,
此真得画家之法。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如所谓易直子谅,油然之心生,
则人之笑啼情状,物之尖斜伛侧,自然布列于心中,不觉见之于笔下。晋人顾恺
之必构层楼以为画所,此真古之达士,不然则志意已抑郁沉滞,局在一曲,如何
得写貌物情,抒发人思哉。
是言作画,须先养气而后乘兴,始能得之心中,见之笔下。至理名言,发人
深省。盖凡一景之画,不论大小多少,必须注精以一之,不精则神不专;必神与
俱成之,神不与俱成,则精不明;必严重以肃之,不严则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
不恪则景不完;积情气而强之者,其状软懦而不决,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
汩之者,其状黯淡而不爽,此神不与俱成之弊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脱略而不
圆,是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疏率而不整,此不恪勤之弊也。故不
决则失分解法,不爽则失潇洒法,不圆则失体裁法,不整则失紧慢法,此最作者
之大病也。郭氏之自申其说也,亦可谓穷尽其奥。
郭思曰:思昔见先子作一二图,有一时委下不顾,动经一二十日不向。再三
体之,是意不欲;意不欲者,非所谓惰气者乎。又每乘兴得意而作,则万事俱忘,
及外物一至,则亦委而不顾;委而不顾者,岂非所谓昏气者于。凡落笔之日,必
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必神闲意定,然后为之,
岂非不敢以轻心挑之者乎?已营之,又彻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
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如戒严敌然后毕,非所谓不敢以
慢心忽之者乎?
读此可知郭氏家法之“主敬”,其得为一代宗匠者,有以也。董氏亦有神
定之说,与郭氏精一之义同。
董曰:丘壑成于胸中,既寤则发之于画,故物无留迹,累随见生,殆以天
合天者耶?李广射石,初则没镞饮羽,既则不胜石矣。彼有石见者,以石为碍,
盖神定者一发而得其妙解,过此则人为已。
精一神定之说,实为画家学养惟一之格言。宋人之鼓吹阐扬此说者甚力,前
文所录,犹为举其笼统者,其较言之具体使后学易于揣摩者,则如下述:
董曰:由一艺以往,其至有合于道者,此古之所谓进乎技也。观咸熙画者,
执于形相,忽若忘之,世人方且惊疑,以为神矣,其有寓而见耶?咸熙盖稷下诸
生,其于山林泉石,岩栖而谷隐,层峦叠翠,嵌欹{山律},盖生而好也。积好
在心,久则化之,凝念不释,神与物忘,则磊落奇蟠于胸中,不得遁而藏也。他
日忽见群山横于前者,累累相负而出矣。岚光霁烟,相与一一而上下,漫然放乎
外而不可收也。盖心术之变化而有出,则托于画以寄其放。故云烟风雨者,皆山
也,故能尽其道,后世按图求之,不知其画忘也。谓其笔墨有蹊辙,可随其位置
求之,彼其胸中自无一丘一壑,且望洋耶?若其谓得之,此复有真画耶?
罗大经曰:唐明皇令韩观御府所藏画马。曰:“不必观也。陛下厩马万
匹,皆臣之师。”李伯时工画马,曹辅为太仆卿,太仆廨舍御马皆在焉,伯时每
过之,必终日纵观,至不暇与客语。大概画马者,必先有全马在胸中,若能积精
储神,赏其神骏,久久则胸中有全马矣。信意落笔,自然超妙,所谓用意不分,
乃凝于神者也。山谷诗云:“李侯画骨亦画肉,下笔生马如破竹。”生字下得最
妙,盖胸中有全马,故由笔端而生,初非想象模画也。曾云巢、无疑工画草虫,
年迈愈精。余尝问其所传,无疑笑曰:“是岂有法可传哉?某自少时取草虫,笼
而观之,穷昼夜不厌。又恐其神不完也,复就草地之间观之,于是始得其天。方
其落笔之际,不知我之为草虫耶?草虫之为我也。此与造化生物之机缄,盖无以
异,岂有可传之法哉?”
董氏称咸熙画山水,能凝念不释,神与物忘,乃得臻妙。罗氏称引韩、李
伯时画马,能胸有全马,始生笔端。而曾云巢、无疑之画草虫,至落笔之际,物
我两忘。皆所以证明作画者之须定神精一,深求物理之当然,而与己之神情俱化。
是非有若韩、李诸家,胸中确有所养者,不能语此。是亦足见宋代士夫画家之注
重学养,而深有得于致知格物体用之义也。夫士夫画家,思想既高逸,又以定神
一精,穷理得性为养,所作自异众工。而众工之流,因无所学养,方逐世好之不
暇,虽日画其画,而画中无我,机器等耳。刘学箕曰:“侔揣万类,挥翰染素,
虽画家一艺。然眸子无鉴裁之精,心胸有尘俗之气,纵极工妙,而鄙野村陋不逃
明眼。是徒穷思尽心,适足以资世之话靶,不若不画之为愈。今观昔之人,以一
艺彰彰自表于世,皆文人才士。非以人物山川佛像鬼神著,则以楼观花竹翎毛走
兽显。盖未有独任一见,而得万物之情,兼备诸体,而擅众作之美。虽张僧繇、
吴道子、阎立本诸公,尚不能之,况万万不及此者,自谓能之可乎?古之所谓画
士者,皆一时名胜,涵泳经史,见识高明,襟度洒落,望之飘然。知其有蓬莱道
士之丰俊,故其发为豪墨,意象萧爽,使人宝玩不真。今之画工,只人役耳。视
古之人又万万不啻也。亦有迫于口体之不充,俯就世俗之所强。问之能彼乎?曰:
能之,能此乎?曰:能之。及其吮笔运思,茫昧失措,鲜不刻乌成鹄,画虎类狗,
其视古人神奇精妙,每不逮之。”是盖言众工之为众工,学不专向,艺惟务博,
不能有士夫定神一精之学养故也。陈善之言曰:“顾恺之善画而人以为痴,张长
史工书而人以为颠。予谓此二人之所以精于书画者也。”学固以专精,况宋人之
于画,讲物理以求精妙,尤非定神一精不可。
要之,宋人之论画,以讲理为主;欲从理以求神趣,故主运用心灵之描写;
运用心灵,未必能穷理,即穷理,未必能得神趣;于是有精一神定之说,曰敬。
宋画家虽不能人人有此观念与学养,然号为先觉者,固以如是之论调相倡也。

●第十章 元之画学
忽必烈既灭宋,国号元,数传而至顺帝,朱元璋起而逐之,元遂覆。亡计自
至元丁丑~一二七七年至至正丁未~一三六七年,凡历九十年。此九十年中,
因异族主中原,政教之旨趣既殊,人民之心理亦变,其影响于艺术也,顿呈特殊
之现象;图画之文学化,更较宋代为显著。
○第三十三节 概况
我国图画虽至宋代已受崇讲理学之影响,注重鉴赏之结果,尚理想,讲笔墨,
凡关于图画之种种法式,多趋解放,而文人寄兴之作,已大有势力于画院。然以
画院俨然立于上,四方画工,要皆以得供奉为荣,所作纵多野逸,而尚工整浓丽
者仍不少。自入元后,则所谓文入画之画风,乃渐盛而愈炽。盖元崛起漠北,入
主中原,毳幕之民,不知文艺之足重,虽有御局使而无画院,待遇画人,殊不如
前朝之隆。在上既无积极提倡,在下臣民,又皆自恨生不逢辰,沦为异族之奴隶。
凡文人学士,无论仕与非仕,无不欲借笔墨以自鸣高。故其从事于图画者,非以
遣兴,即以写愁而寄恨。其写愁者,多苍郁;寄恨者,多狂怪;以自鸣高者,多
野逸;要皆各表其个性,而不兢兢以工整浓丽为事,于是相习为风。元初诸家,
如陈琳、赵孟ぽ辈,犹承宋代余绪,上追古风,不少高古细润之作。然同时有高
克恭一派,主写意尚气韵,承董、巨之衣钵而发扬之,其势力已足与陈、赵诸家
相抗峙。其后思想益趋解放,笔墨益形简逸,至元季诸家,至用干笔擦皴,浅绛
烘染。盖当时诸家所作,无论山水、人物、草虫、鸟兽,不必有其对象,凭意虚
构;用笔传神,非但不重形似,不尚真实,乃至不讲物理,纯于笔墨上求神趣,
与宋代盛时,崇真理而兼求神气之画风大异。论者美其名,曰文人画。且以画派
论,尤足以见元代图画之日趋简逸,其属于繁密工整浓丽之画派,如历史故实,
野田风俗等,多不乐写之,抑若有所畏惧而难近者。至若墨兰、墨竹类之画派,
则凡自士夫而*优,概多能之。其初原为二三士夫借以寄兴鸣高,其后相习成风,
人以其简略易习,遂鄙弃工整浓丽之风,而群趋于简逸之路。故以笔墨论画,元
人实能以简逸之韵,胜前代工丽之作,不失为绘画史上以次进步之现象;以画而
推论当时一般画家之用志,则自原以画为遣兴者外,皆有近乎偷懒取巧之嫌。世
风推移,有关艺术,有固然欤!兹分别论之。
人物
前代人物画,以道释画为中心。而所谓道释画者,多为俗人礼拜之用。至元
以喇嘛之特兴,除少有关系之禅宗外,其他佛教诸宗,多遘衰运。故礼拜画像之
风,亦遂以替。虽间有如来大慈像之作,亦多以墨幻、或白描,以见笔墨之趣,
无复注意庄严相如前代者。盖是时人物画之题材,或取史事之高逸者,如渊明把
菊、刘伶荷锸等故事,而以高逸之笔写之;或取幻想之象征,如戏婴、招鬼诸图,
而以狂怪之笔写之;此外则于山水,如山居图等中一二如豆之人物而已。虽元初
如陈琳、赵孟ぽ等,力追古风,善作高古细润之人物;然气韵日下,不可力挽,
寝至元季,如倪、黄诸家,且于山水中亦有不画一人物者。盖人物画至于元代,
亦已告衰退之状,不独道释画之衰退已也。若就其著者而论之,赵子昂画无所不
能,马及人物,陶宗仪谓为有过龙眠。同时号为吴兴八骏之钱选,人物亦宗法龙
眠,盖皆高古细润,不失宋风。其受松雪翁之陶熔者,则有陈仲仁、陈琳、朱德
润三人。皆能入古,而朱德润尤为有名。好古法而擅人物名者,中山刘贯道
亦颇不弱。刘于至元十六年写裕宗容,称旨,补御衣局使,其于应真人物变化,
态度尤雅,一层玩间,恍然置身五台国,与阿罗汉对语,眉睫鼻孔皆动,论者谓
无忝于吴道子、王维。自是而后,画风渐变,人物画者渐少。其作画也,不复兢
兢于迹象之求。杞县郭敏工画人物,喜武元直,但师其意,不师其法。吴梅山、
许择山等,亦皆好自出心裁,挥发如意。间有学马、夏者,如张远、沈月溪、丁
野夫,所作往往乱真,亦名手也。但其闻名,不在能学马、夏,与赵松雪、朱德
润等以能得伯时法,可矜奇于当时者不同。至若江山颜辉画鬼极工,有八面生意;
川中高暹画马极工,往往龙化,管夫人之画佛像,亦非凡手。而赵衷、萧月潭之
白描人物,则尤为元代人物画所少见而可贵者也。
此外如蔡山、赵之徒,画罗汉庶几龙眠,月湖阿加加要,子宗法法常,
所谓牧溪派者,亦善水墨观音等;其遗迹多有流存日本。是盖当时专行喇嘛教,
此类佛画,不合时宜,适日本镰仓时代及室町时代,正与我国交通,其缁流遂挟
以东渡,甚至如上述诸画家,不但真迹流传海外,其姓名亦遂不著于我国画史。
花鸟
元代花鸟画,虽不及宋代之盛;然多承宋人黄筌、赵昌之宗派,竞尚工丽。
元初花鸟名家,首推钱舜举,其画宗法赵昌,高者与古无辨,尝借人白鹰图,夜
临摹装池,翌日以临本归之,主人弗能觉。湖州人经舜举指授,类皆以能画名。
沈盂坚为其高足。赵松雪亦尝问画法焉。同时有陈琳、李仲仁亦皆以善画花鸟名,
仲仁尝为湖州安定书院山长,其写生花鸟,含豪命思,追配古人,松雪见之,叹
曰:“虽黄筌复生,亦复尔尔。”盖仲仁宗法黄筌者也。其时法黄筌著名者,又
有王渊。王字若水,能以墨画花鸟,称当代绝艺。与之同好者,则京兆边武之墨
戏,亦甚有名。夫墨画花鸟,前代极少,而元人常能为之,盖由元入明,而墨画
花鸟之一派,行将大盛故也。此外如林伯英之学楼观,谢佑之之仿赵昌,臧良之
师王若水,皆有可观。洎乎季世,画花鸟者极少。惟盛懋学陈仲美而变其法,以
精巧称。孟玉涧之花鸟翎毛,亦为当世所珍重。此外如边鲁、田景延、方君瑞、
陆厚等,皆以花鸟为兼艺,不甚著名。按元代花鸟画,除少数墨戏花鸟者,其余
类多工丽之作。一若不受时代之趋势,而与人物山水画别其风气者然。是盖花鸟
画,当宋时实为极盛之时期,其势力实足哄动元人之心理,而使勿异迁。其不受
哄动者,即洒然自放,直习水墨写兰竹等以自娱,不愿于花鸟画中,别开生路,
与此浓丽一派为匹敌。是以此浓丽之花鸟画派,得于此短期之元代,兀然借宗之
盛势而弗替。然究其极,终不敌习水墨兰竹者之多。
山水
元初山水画,虽如钱舜举等所作,亦多青绿巧整,但不过嗣南宋院体一派赵
伯驹、李唐、刘松年三家之余绪而已。属此派之作者既稀,而又无甚杰出之人才,
故于绘画界势力,甚为薄弱。赵松雪在元初,固以细润著名,然其论画则以简率
自豪。至若孙君泽、丁野夫、张远、张观等,则承马远、夏之遗风,所作多届
水墨苍劲之一派。而君泽之沉郁遒劲,尤为能得其传,称此派健将,差有声势。
不过元代山水画之能风靡当代,影响后世者,究属水墨渲淡之一派为独盛。此派
之嫡传,而为元代山水画增价于古今者,元初则有高克恭,元季则有黄公望、王
蒙、倪瓒、吴镇,所谓元季四家也。房山初学二米,后用李成、董巨法,造诣精
绝,时称第一。大痴初师董、巨,晚年自成一家,或作浅绛,山头多{樊石}石,
笔势极雄伟;或作水墨,皴纹极少,笔意简远,极为后人所推重。西庐《画跋》
所谓:“其布景用笔,于浑厚中仍饶逋峭,苍莽中转见媚妍,纤细而气益闲,填
塞而境愈廓,意味无穷,学者罕窥其津涉也。”山樵初学其舅松雪翁法,后乃出
入辋川、北苑诸家,好以赭石和藤黄著色,山头石云,草树掩映,气韵蓬松,或
竟不著色,只以赭石著人面及松皮,亦殊古雅有别致。云林、仲圭亦皆祖法董、
巨,尚重墨法;惟云林贵简淡,仲圭主苍古,似稍有别。鹿门柴氏云:“云林之
画,从北苑筑基,幽淡简劲,不可得而学。山水不著人物,著色者亦甚少,间作
一二,绘染深得古法。仲圭山水师巨然,笔力古劲,气韵若苍苍茫茫,有林下风
致,故虽同学董、巨,亦各自有径庭”云云。云林尝自谓:“仆之所谓画者,不
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仲圭亦谓:“画事为士大夫词翰之余,
适一时之兴趣。”则其画法虽稍有别,而以为寄兴之作,纯受文学化者则一也。
盖此数家之画法,皆以渴笔之皴擦,与水墨之渲染,其简淡高古之画风,实能变
宋格而为元格,且已启发明清二代南宗画之大辂。又有朱德润、唐棣、曹知白、
姚彦卿、方从义辈,亦皆以祖述李成、郭熙有名,惟元代盛行之山水画,虽同为
南宗,然宗董、巨者多,而宗李、郭者少。且宗李、郭者,自朱德润等数家著名
外,余多无足称者。即如朱、唐、曹、姚诸家,皆为前人蹊径所压,不能自立堂
户,故其势力虽较青绿派为盛,而较宗董、巨一派者,则未免相形见绌也。
我国画家,自两晋以来,因顾、陆之杰出,多羡慕其宗风,互相仿效,遂启
师古为高之风。其有戛然独造者,鲜有不以蔑弃古法,而误入魔道。于是除一二
有奇才异禀,特然别创宗派者外,其余则未有不被泥古派舆论所束缚,莫或寻自
新之道。历隋而唐,此风寝炽,直至南宋而稍衰。总之,元以前之画家,略可分
为二派,各趋极端:非特出自倡宗派,即绝对服从古人。及乎元世,虽亦尚师传,
然已非昔比。当其初世,一二大家赵松雪等,原以复古为提倡,然其所谓复古者,
不专求形似于古人,乃求神合于古人,盖非泥于古也。泊元季诸家,更能集古人
之所长,而以己意融洽之以为用,视其用笔落墨,要无不有其来历,究其来历,
亦不能指其究似某家,所谓学古入化,惟元人能之。明沈周谓:“吴仲圭得巨然
笔意墨法,又能逸出其畦径,烂漫惨淡,当时可谓自能名家者,盖心得之妙,非
易可学”云云。李流芳谓:“学古人者,固非求其似之谓也。子久、仲圭学董、
巨,元镇学荆、关,彦敬学二米,然亦成其为元镇、子久、仲圭、彦敬而已。何
必如今之临摹古人者哉。”方薰谓:“一峰老人纯以北苑为宗,化身立法,其画
气清质实,骨苍神腴。”清王原祈谓:“米家画法品格最高,得其衣钵,惟高尚
书有大乘气象。……房山画法,传董、米衣钵,而自成一家,又在董、米之外。
学者窃取气机,刻意摹仿,已落后一著矣。”又谓:“元画至黄鹤山樵而一变。
山樵少时,酷似赵吴兴,祖述辋川,既入董、巨之室,化出本宗,纵横离奇,莫
可端倪,与子久、云林、仲圭相伯仲,迹虽异,而趣则同也。”《画眼》云:
“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
似;他人为之,与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是可知元人之能师古人而不为古
人所拘泥,卒能自成家数,名当时而垂后世;与矫意造作,误入魔道者,不可同
日语也。
元以前之画山水,多用湿笔,谓之水晕墨晕,滥觞于唐,宋复尔尔。至元季
四家,始用干笔。其中倪瓒、吴镇二家,尚重墨法,余多以浅绛烘染矣。《瓯香
馆画跋》云:“石谷言见房山画可五六帧,惟昨在吴门一帧,作大墨叶,树中横
大坡,叠石为之,全用渴笔,潦草皴擦,极苍劲,不用横点,亦无渲染”云云,
则元人之能用于笔者,不仅四家,而高尚书已优为之矣。惟高则偶为之,而四家
之画,要皆用干笔,而恣其逸趣,寄其高致。子久作浮峦春山聚秀诸图,其皴点
多而墨不费,设色重而笔不没,点缀曲折而神不碎,片纸尺幅而气不促,游移变
化,随管出没,而力不伤,为能用干笔故也。云林用笔轻而松,燥锋多,润笔少,
世多称其惜墨如金。山樵皴法有两种,其一世所传解索皴,一用淡墨勾石骨,纯
以焦墨皴擦,使石中绝无余地,望之郁然深秀。梅花道人画,董思白称其苍苍莽
莽,有林下风者,亦其能用于笔故也。
墨竹
元代四君子画,尤以墨竹为最盛。能作此类画之画家,其泯灭不可考者不可
知,以其可考者而言,其数实占元代画家三分之二。虽以其用笔简略,易于学习
所致,然亦因国势民心之特有情感,有以使然。由厌世而逃于闲放,以为简淡超
逸如此类之绘画,为易表其情感而群习之也。故此类画家,其性情多狷介高洁,
其作品多松秀超逸,其如高房山、李衍、柯九思、倪云林、杨维翰、吴仲圭、管
仲姬等,要皆为此类画家之最有名者。兹述其要:
元人最好写墨竹,赵孟ぽ不以竹名,其以金错刀法作竹,固古人之所鲜能,
高克恭竹不让文湖州,颇自负,尝白题曰:“子昂写竹,神而不似;仲宾写竹,
似而不神;其神而似者,吾之两此君也。”然李ぅ用意精深,竹极为时人所推许,
谓文与可、苏子瞻仙去二百年,墨竹一派,惟李公得之,其用意命笔,天趣冥会,
等而置之,未易优劣云。盖仲宾从游黄华,而私淑与可,尤推重与可。略谓“墨
竹画竹,皆起于唐,自吴道子以来,名家才数人;文湖州最后出,不异杲日升空,
爝火俱息,黄钟一振,瓦釜失声矣。”仲宾尝使交趾,深入竹乡,于竹之形色情
状,辨析精到,作《画竹》、《墨竹》二谱,在元代写竹家,足称山斗也。时有
张逊者,亦画墨竹,一旦自以为不及仲宾,即弃去而用钩勒。往往得摩诘遗意,
亦有名吴中。至元中,赵淇作墨竹,长竿劲节,亦饶风致。刘敏善学顾正之,而
高琦则自成一家,葛达学王庭筠,更学文湖州,李倜宗文湖州,田衍学王澹游,
皆有师承。而张衡不师古人,自成一家,亦足以傲世俗矣。至柯九思则足继仲宾
而执牛耳。盖笔势生动,论者谓文与可后一人。其写竹必傧以古木,烟梢霜樾,
与丛相映,颇有古趣。同时为丹丘推服者,有杨维翰。杨自号方塘,学者
名其竹派曰方塘竹。宋敏尝写竹石,或以进明宗,明宗语左右曰:“此真士大夫
笔。”京师人遂名其竹为敕赐士大夫竹,亦号有名。及信世昌出,别成一家,盖
黄华后又一变矣。自此以后,士夫善写竹者益多,韩公麟之简当,牛麟之萧散,
韩绍晔之学乐善老人,张敏夫之学顾正之。顾安之学萧协律,吴之学杨补之,
皆有可观。黄、王、倪、吴四家,既以山水赫然崛起元季,写竹之风稍戢;然作
者亦极有知名者:惟陶复初之师仲宾,潇放绝俗,张明卿之师与可,韵度清洒;
稍有名耳。至若释门,则金元之世,十九能写,如溥光之法湖州,海云之法樗轩,
道隐之法翠岩,元才之法丁子卿,智海之法海云禅师,虽非杰出,亦能名世。
○第三十四节 画迹
元人画法,大致趋重神逸,为山水画极盛时代。及乎晚季,又由山水而放于
墨竹。一般士夫,至耻言画而称画为写,所以写其胸中之逸气。故如花鸟画,尚
有少数人擅长之;其大多数以写山水墨竹名;而擅人物画者,则绝无而仅有矣。
其时赏鉴之目标,亦以神逸为归,于是卷轴画类大行;而壁画类,因此绝少作者,
唐棣之画嘉熙殿壁,郭畀之画锡麓玄丘精舍壁,赵元靖之墨竹闽壁,买为元代壁
画之麟凤矣。今仅举卷轴之有价值者,汇而录之:
赵孟ぽ山水、竹石、人马、传写等,无所不能,其著名之作品,则有豳风图
等,(豳风图,九歌图,袁安卧雪图,谢幼舆丘壑图,白描渊明像,玄元十一像,
庐山观瀑图,重江叠嶂图,鹊华秋色图,水村图,玄真观图,飞骑习射图,画马
图,天闲五马图,两马图,八骑图,二羊图,墨竹图,竹石图,墨梅图,三世画
人马图,天马图,三教图,秋郊饮马图,秋江待渡图,轩辕问道图,江山萧寺图,
西溪图,苍林叠嶂图,罗汉图,葛震父像,龙王礼佛图,松石老子图,怪石晴竹
图,古木散马图。白鼻蜗图,双松子远图,释迦牟尼像,竹林七贤图,洞庭图,
溪山仙馆图,浴马图,饮马图等。)多见名人跋语,今举其尤著者记录之。
豳风图、(明初尚在,宋濂曾记之,略云,诗前图后,图乃方帙云。)重江
叠嶂图、(此图冲淡简远,意在笔外,欲度荆、郭而前,虞集、沈周、陈敬
宗有题词。)白鼻图、(有海粟、郭畀等题词,海题云,当与龙眠并驱云。)
双松平远图、(水墨法河阳,用笔细劲,布景简略,有淡远之致,自题语颇高。)
竹林七贤图、(水墨细竹,为林学苏文忠人物,淡设色,意态闲适。)洞庭图、
(图凡二幅,盖东西洞庭图也,淡著色,山宗董源,水法王维,布景设色得淡远
秀润之妙。)溪山仙馆图、(水墨淡设色,重峦叠嶂,万木森深,瑶殿绀宇,云
亭水阁,俨然仙境。)浴马图。(重设色,上有王犀登、宋献、高士奇等题词,
卷凡十四,骑奚官九人,饮流啮草,解鞍倚树,昂首地长嘶小顿,阙状不一,
而骖ほ千里之风,溢于毫素之外。)
高克恭平时不轻著笔,遇酒酣兴发,研墨染豪,墨竹山水,随手挥洒,而奇
逸之趣盎然。山村隐居图等,(山村隐居图,墨竹坡石图,云林烟障图,夜山图,
烟岭云林图,春云晓霭图,秋山暮霭图,溪山清话图,秋山遇雨图,云横秀林图,
巢云图,越山图等。)皆其名作。兹就其最著名者而言,则有:
春云晓霭图、(纸本,江村所谓叠叠春山拥髻螺,白云如絮冒岩阿者是也。)
墨竹坡石图、(纸本,子昂诗所谓高侯落笔有生气者是也。)秋山暮霭图、(张
青父谓,此图幽淡自然,扫尽画工蹊径,的为彦敬绝品云。)山村隐居图、(此
图为南阳仇仁近作。有赵松雪、周密、张翥、宋濂、李东阳、吴宽等题词。)溪
山清话图。(画茅亭背山面湖,二高士凭栏作闲眺共话状,图中光景仿佛新雨初
过,用笔甚苍润也。)
钱选少年爱弄丹青,写花草;晚年益趋平淡,多作山水,而人物士女,亦皆
擅长。生平所作,如浮玉山居图等,(浮玉山居图,列女图,竹林七贤图,观鹅
图,竹深荷净图。明皇击梧桐图,临龙眠九歌图,洪先生图,陶徵君归去来辞
图,李白观瀑图,鼠食瓜图,水仙图,山居图,秋江待渡图,梨花图卷,来禽栀
子图卷,戏婴图卷,紫茄图,刘伶荷锸图,旅獒图,兰亭观鹅图,青山白云山居
图等。)皆为名作。其最有名者,则有:
山居图、(仿唐人金碧,粉云丹树,翠岫苍苔,真蓬壶风景,纪义诗所谓江
上岚光滴翠微,江波浩渺荡晴晖者是也。)秋江待渡图、(淡黄纸本,金碧山水,
大设色,设色虽极艳丽,而意趣简远,云林老人诗云,开卷群峰拥金碧,万木失
翠凝秋色,风波竞渡往来人,谁似芦花钓鱼客。)梨花图卷、(作设色梨花一枝,
风姿飘逸,有马颛、吴仲庄、周雍等题词。)来禽栀于图卷、(设色淡雅,咸有
生趣,松雪跋曰,来禽栀子,生意具足,舜举丹青之妙,于斯见之。)戏婴图卷、
(画一美人抱儿坐机上,左手执花,儿作攀跃状,旁设绿焦墨石。)紫茄图、
(余思复谓妙绝如生,每忆不忘云。)刘伶荷锸图卷、(纸本,重金碧,树石简
雅,人物萧闲,深得晋人逸致。)浮玉山图。(水墨浅色,而树叶则以绿色为之,
甚为精雅奇逸。)
李ぅ专以写竹名,虽规模与可,其胸中自有悟处;故能振迅天真,落笔臻妙。
所作墨竹卷,有赵子昂题句,木石细竹卷,有苏东坡题句,而竹梧兰石四清图卷,
为最有名。
竹梧兰石四清图卷。(白宋纸本,水墨作画,开卷二石气韵圆浑,得北苑遗
脉,竹法清健,兰叶飘逸,竹间老梧二株,以泼墨为叶,笔墨淋漓,的系绝品。)
黄公望笔墨之妙,不待赘言。所作如溪山雨意图等,(溪山雨意图,春山欲
雨图,江山胜览图,天台石壁图,阳明洞天图,陡壑密林图,秋山林木图,富春
山图,春林远岫图,骑马看山图,铁厘图,暮霭横雪图,秋山图卷,浮峦暖翠图,
九峰雪霁图,万壑松风图,晴峦晚色图,芝兰室图,沙迹图,雪山图等。)皆极
著名,摘要记之,则如:
富春山图、(纸本,高一尺余,长二丈余,凡六接,水墨画,张青父谓此图
清真秀拔,繁简得中,其品当在松雪翁上,沈石田则谓墨法深得董、巨之妙,此
卷全在巨然风韵中来。)溪山雨意图、(白宋纸本,水墨山水,笔法苍润,墨气
浑成,虽发脉董、米,实自成家法者,与富春山图并足传世,后有倪瓒等题。)
暮霭横云图、(纸本,淡设色,笔法苍润,气韵浑厚,有自然之妙,句曲外史诗
所谓溪头木叶晚萧萧,溪西全无半里遥者是也。)大台石壁图、(此为大痴最得
意之作,数峰天表,皴法如草隶,层峦叠嶂,长林映带,气象雄浑,直接荆关之
传,与他画绝异。)秋山图。(纸本,云西老人跋语谓,笔法古雅,大有荆关遗
响,仆之点染,不敢企也。)他如长江万里图之精赡,浮峦暖翠图之苍润,九峰
雪霁图之简古,春林远岫图之清逸,万壑松风图、晴峦晚色图之奇绝,砂碛图、
山图之细秀,芝兰室图之淋漓酣畅,皆系名作,为世宝贵。
王蒙画传世甚多,其著者则有青弁隐居图等,(青弁隐居图,竹趣图,天真
像,罗壁山房图,乐琴书所图,听雨楼图,丹台春晓图,阜斋图,云林小隐图,
湖山清晓图,溪桥玩月图,破窗风雨图,秋林书屋图,琴鹤轩图,太白山图,会
稽山书屋图,风雨萧寺图,清氵垂钓图,花溪渔隐图,铁网珊瑚图,南村真逸
图,忆秦娥词意卷,剑阁图,雨后岚新图,夏日山居图,夏山高隐图,秋林对弈
图,灵石草堂图,松山书屋图,石梁秋瀑图,黄鹤山居图,惠麓小隐图,松路仙
岩图等。)摘记如下:


南村真逸图、(南村天台陶九成先生晚年栖息之地,叔明与九成为中表兄弟,
每过九成隐居,动辄流连日月。此图郁深至,又能一扫丹青习气,实为其兴酣
时作。)琴鹤轩图、(钱唐钱以良读书博古,命其轩曰琴鹤,吴兴沈梦麟为之记,
而叔明为图,沙门永隆诗所云,一轩松障静,琴鹤最相宜者是也。)听雨楼图、
(至正二十五年四月,作于卢东海听雨楼中,张雨、倪瓒、马玉麟等皆有题词。)
剑阁图、(淡著色,雪景,山势畏峻,树木丛深,阁道盘曲,行人如蚁,古淡
高雅,为山樵佳品。)青弁隐居图、(白纸本,至正二十六年四月画,此水墨山
水,满幅淋漓,皴法披麻而兼解索,自开生面,其荒率峭逸处,突过巨师,董文
敏谓此图神气淋漓,纵横潇洒,实山樵第一得意山水,倪元镇退舍宜矣云。)云
林小隐图、(白纸本,水墨山水,层崖复岭,云树重深,气韵浑成,杳无穷尽,
论者谓此图深得董、米三昧,当与青弁并驰。)夏日山居图、(白纸本,水墨山
水,法巨然,山顶尖峭,具有迥环之势,其用笔皴法与青弁图同为山樵杰作。)
灵石草堂图、(高古深厚,纯用荆关法,范仲立以下不能及也,汪退谷极倾倒之
尝曰,竟日披对,殊忘身在人世间云。)松山书屋图。(全用巨然浮岚图法,虽
用披麻皴,亦兼泼墨法,为山樵绝作。)此外如玄武修真轴,落笔精微,林深石
润;黄鹤山居图,落笔奇伟,层叠无穷;松路仙岩图之工雅,石梁观瀑图之潇洒,
阜斋图两幅布景,一正一背,皴法简淡;惠储山隐图两卷,一前半一后半,皴法
苍秀,皆为名作;而夏山高隐、秋林对弈二图,亦极妙。
倪瓒画传世之多,不减大痴,如竹树秀石图等,(竹树秀石图,竹石图,梧
竹草亭图,西园图,山阴丘壑图,惠山图,师子林图,荆蛮民卷,松坡平远图,
六君子图,双松图,秋林山色图,水竹居图,渔庄秋色图,龙门独步图,园林书
屋图,耕云图,清逸图,新雁图,晴阳芳草图,虞山林壑轴,秋林山色图,江岸
望山石梧竹秀石图,雨后空林图,清和草堂图,春山图,春山岚霭图,隔江山色
图,远树石岫图,雅宜山斋图,浦城春色图,溪山仙馆图,树石野竹图,绝壑图,
竹枝图,惠山图,幽涧寒松图,林亭秋霁图,紫芝山房图,秋林野兴图,东冈草
堂图等。)或以写景遣兴,或以寓情寄慨,或以淡远幽逸胜,或以层叠苍劲胜,
要为世瑰珍,摘记其要如下:
清逸图、(纸本,系赠古民先生者,有自题长歌一首。)晴阳芳草图、(至
正甲辰八月画,亦有自题诗。)六君子图、(李日华云,六君子乃松柏樟楠槐榆
六树行列,修挺疏密,掩映位置得宜,而皆在平地,且气象萧索,有贤人在下位
之象云。)师子林图、(汪退谷云,僧如海所居曰师子林,师子者,奇石如狻猊
之谓也,图为云林得意之作,自题云,余与赵君长善以意商榷,作师子林图,真
得荆关遗意,非王蒙所梦见云云。)虞山林壑图、(幽淡天真,妙极自然,论者
谓其品在六君子之上。)秋林山色图、(水墨大幅,秀润苍莽,兼而有之,其荒
率秀劲处,惟董文敏得其奥旨,翁画多小幅,所见大幅,惟吴淞山色及此图为大
手笔。)江岸望山图、(水墨山水,按云林作画,山石多用横皱,此幅山积矾头,
兼以披麻皴直下,全法巨然,为倪画中之绝品,真变笔也,画右有自题诗,所谓
江上春风积雨晴,隔江春树夕阳明者是也。)梧竹秀石图、(淡黄纸,全以泼墨
为之,为倪翁竹石中之仅见者,可称神逸,画右自题诗,书宗率更,与画用泼墨
者,皆系变笔也。)雨后空林图、(淡设色山水,全以花青赭绿运墨为之,图作
重山复岭,茂树丛林,溪桥茅茨,皆尽其妙,又兼设色,更为罕觏,倪画中布景
之胜,未有如此者,初视以为子久,亦一奇也。)清秘草堂图、(水墨短卷,颇
得平远之妙。)山阴丘壑图、(弁州山人云,云林生平不作青绿山水,仅二幅留
江南,此其最精者也,若近若远,若浓若淡,若无意若有意,殆是西施轻装临绿
水,不胜其态,仓卒见之,靡不心折云云。)春山岚霭图、(张雨云,元镇此幅,
深人巨然之室,为二米所不逮。)雅宜山斋图。(巨幅妙绝,层累无穷,非晚年
减笔可比,昔人评云林最号古淡,非层叠则神不畅,石田素称苍劲,非细润则妙
不显,可谓知言。)他如浦城春色图之轻彩淡墨,溪山仙馆图之叠嶂复岭,树石
野竹图之幽致奇态,绝壑图之苍逸,水竹居图之淡雅,皆名作也。
吴镇忍贫孤隐,极不喜为人作画,然其画亦多有流传者,如:
松泉图、(水墨,有自题诗,退谷谓梅花和尚喜画竹,而松尤妙,备见孤高
特立之致。)四友图、(画墨梅一枝,悬崖古松一本,墨竹一枝,墨兰一丛,风
一枝,各系以诗或跋,李肇亨等皆有题诗。)鸳湖图、(笔法秀远,得董、
巨之妙。)中山图、(水墨山水,此卷笔墨苍厚,气韵淳古,为仲圭杰作,不应
作元人观,实得董源三昧。)野亭归艇图、(水墨山水,苍润秀逸,深得董源遗
脉。)钓隐图。(水墨山水,笔法苍润雄伟,用墨浑厚淋漓,山凹沙际,皆以重
墨大点为苔状,如瓜子,全法北苑,得其三昧。)
方从义画登逸品,世少传者,如壶里乾坤图、松亭山色图、云山图卷、云林
钟秀卷、武彝放棹图等,皆有名。
云林钟秀图卷、(水墨,笔法尖秀,布景周密,千峰屏列,云树蒸氲,有沈
周、高士奇等题诗。)武彝放棹图、(水墨,高崖峭壁,乱木萧疏,一人扁舟溪
面,此图运笔以草法作画,墨气浓润,足称高逸。)云山图。(水墨,云山法大
米,有淋漓苍润之趣,有自题诗。)
盛子昭画尚工丽,与仲圭辈殊有分别。画之传世有葛稚川移居图、松亭读书
图、秋林渔隐图、清溪静钓图、秋林曳杖图等。
葛稚川移居图、(绢素沉厚,布置雄伟,树石奇绝,人物肖备,凡二幅悬轴,
一作移居在途景,一作移居已到景。)清溪静钓图、(水墨,坡陀丛树,溪面一
人乘舟垂钓,图具旷远之妙,笔法大类松雪。)秋林曳杖图。(水墨作,丛树沙
石,坡石平远,一人曳杖前行,一童携琴随后,笔墨精妙。)
以上所述,要皆元代画家代表者之作品,馀如何澄之归去来辞图卷,以水墨
作人物,以焦笔作山水,人物树石,一一皆有趣,宜其当时每一卷出,不惜千金
争售之。陆天游之丹台春晚图,以水墨画,玉气浮空,丹光出井,时称妙品。赵
仲穆之越山图卷,作小山平远,空钩白云。浑厚韵致,逸出家法之上。王振鹏之
墨幻角抵图卷,人物用墨积成,鬼怪百戏,曲尽其幻,树石简雅,有北宋人意。
徐贲之石涧书隐图卷,用笔造境,精森郁茂,当与王叔明、陆天游二三子称雁行。
李ぅ之竹梧二株,以泼墨为叶,笔墨淋漓之妙,不落蹊径。李士行之古木丛篁图,
古树虬曲,枝如鹰爪,竹石清劲绝俗,坡陀细草,各极其妙,笔墨苍润,又称逸
品。曹知白之十八公图卷,水墨作松,挺拔苍秀,层叠盘郁,天然位置得宜,有
造化之妙。柯九思之清阁墨竹图,作墨竹二竿,用墨轻重有法,虽宗文湖州,
又自成一家,甚为奇古。下作一石,气韵浑厚,得北苑遗气。王渊之柳荷双鹤图,
水墨作大柳二株,枝叶飘逸,紫燕穿飞,双鹤戏水,树下宜男四茎,野花坡草,
各具生趣,右作湖石于芙蕖蒲草之间。虽水墨作画,尤兼工笔,较之黄、徐,不
失高古,更加秀逸,亦自成一家者也。张渥之临李龙眠九歌图,白描,笔墨苍劲
古雅,大类龙眠。唐棣之朔风飘雪图,水树作雪景,墨石法河阳,皴用卷云,枝
似鸦爪,叶兼泼墨。上作大岭横出,峭壁悬流,溪画一舟,舱内一人危坐,一人
刺篙,二人扶橹,笔法高逸,布景特妙。又倦绣图卷,设色,半工半写,笔意古
淡,一女倚竹欠申,曲尽倦态,尤为佳妙。朱德润之秀野轩图卷,以花青运墨写
溪山,笔法近黄鹤山樵一派,又秋山行旅图,笔极工细,山周墨染,浓淡兼施,
无多皴擦,树木房屋人物衣褶微加青赭,淡而弥华。顾安之水墨竹石图,水墨作
晴竹二竿,飘洒绝俗,坡既浑厚,石具嶙峋,又以花青墨作二新竹,更佳,可谓
杰思。其箨竹棘草,各有清趣。王冕之倒垂老梅图,笔墨苍润,具清标之致。陈
汝言之百丈泉图,笔墨高古,无不规法董、巨。赵原之晴川送客图,颇具离情;
而其陆羽烹茶图,尤具逸致。张中之图卷,邹复雷之春消息图卷,卫九鼎之
溪山兰若图,马琬之春山清霁图,林卷阿之江山客艇图,庄麟之翠雨轩图,皆用
水墨点染,各成名作,而散见于记籍者也。他如丹霞子之萱花,赵善长之古木幽
亭,管夫人之墨竹等,亦皆为后世所宝贵。

○第三十五节 画家
元祚虽终,以画名家而可考见者,约有四百二十余人。其中帝室二人,外客
二人,释子三十四人,女史七人,士夫画史三百七十六人。兹举其最著者,则有
赵孟ぽ、高克恭、钱选、李ぅ、柯九思、王渊、黄公望、倪瓒、吴镇、方从义、
王蒙等数家。
赵孟ぽ
字子昂,匾燕处曰松雪斋,因号松雪道人,宋太祖十一世孙,居湖州,仕至
翰林学士承旨,世称赵承旨。画人逸品,高者诣禅。工释像、山水、树石、花鸟、
人物,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人之雄去其犷。盖公幼聪明,读书过目成诵,
诗文清远,操笔立就;作书真行草篆籀分隶,皆造古人之室;宜其画之工也。为
人才气英迈,神彩焕发,如神仙中人,顾为书画所掩,人知其能书画者,不知其
文章,知其能文章者,不知其有经济。宋宝甲寅生,元至德壬戌卒,年六十有
九,谥文敏。著有《尚书注》、《琴原》、《乐原》、《松雪斋集》等行世。其
子雍字仲穆,官至集贤待制,同知湖州路总官府事;奕字仲光,号西斋,隐居不
仕,皆以书画名。而仲穆师董、巨,尤善人马、竹石云。
高克恭
字彦敬,号房山,其先西域人,后占籍大同。至元十二年,由京师贡补工部
令史,至大中大夫刑部尚书。墨竹学黄华,而神趣不减文同。尝写竹自题曰:
“子昂写竹,神而不似;仲宾写竹,似而不神;其神而似者,吾之两此君也。”
其自豪如此。山水,初学二米,后用李成、董、巨法,造诣绝精。然不轻于著笔,
遇酒兴发,或好友在前,杂取缣楮,研墨挥毫,乘快为之,神施鬼没,不可端倪,
为时第一。赵集贤极推重之,如后生事名家。故高画极贵,殁后购其遗墨,一纸
率千百缗云。
钱选
字舜举,号玉潭,又号巽峰,又号清癯老人,家有习懒斋,因自号习懒翁,
川人,又称川翁。宋景定间乡贡进士。元初吴兴有八骏之号,选其一也。松
雪翁尝从之问画法。擅人物、花鸟、山水,山水师赵令穰,人物师李伯时,花鸟
师赵昌。画多人物、花鸟,山水极少流传。入元后,子昂被荐登朝,与友诸公,
皆相附取达官,选独龃龉不合,流连诗画以终其身。
李ぅ
字仲宾,号息斋道人,蓟邱人。皇庆元年为吏部尚书,拜集贤殿大学士。画
枯木竹石,庶几王维、文同之高致,达官显人,争欲得之。求者日踵门,公弗厌
也。公少时即好写墨竹,辄以不得其师为憾;至元初,至钱塘得文同一幅,遂欣
然自慰。自后一意师之。兼善画山水,青绿师李颇。后使交趾,深入竹乡,于竹
之形色情状,辨说精到,作画竹墨竹两谱,凡黏帧{樊石}绢之法悉备,其有功于
后学不少。殁后,追封蓟国公。其子士行,字遵道,官黄岩知州,诗歌字画悉有
前辈风致,竹石得家学,而妙过之,尤善山水。
柯九思
字敬仲,号丹丘生,天台人。山水笔墨苍秀,丘壑不凡;墨竹师文同;亦善
墨花。柯氏写竹,必傧以古木,烟梢霜樾与丛笑相映,颇有奇趣。文宗设奎章阁,
特授学士院鉴书博士,凡内府所藏法书名画,咸命鉴定。又善鉴识金石,博学能
诗文,善书。皇庆壬子生,至正乙巳卒,年五十有四。
朱德润
字泽民,睢阳人,著籍于吴,迁昆山,赵孟ぽ荐为编修,授镇东行中书省儒
学提举,山水苍润清逸,在子久、叔明之间,人物有古作者风。英宗崩,德润尝
云:“吾挟吾能事两朝而弗偶,其归饮三江水食吴门莼乎?”既归,杜门读书三
十年,会江淮用兵,起为参谋,进言二十章,于民多惠。至元甲午生,至正乙巳
卒,年七十有二。有《存复斋集》。
王渊
字若水,号渗轩,钱塘人。得赵孟ぽ指授。山水师郭熙,花鸟师黄筌,人物
师唐人,尤精花鸟、竹石,当时称为绝艺;所谓天机溢发,肖古而不泥古也。
黄公望
亦名坚,本姓陆,继永嘉黄氏,字子久,或曰其父九十始得之,曰:“黄公
望子久矣,”因名字焉。号一峰,又号大痴道人,常熟人。山水师董、巨,晚年
自成一家。尝居富春山,领略江山钓滩之概。每出,袖携纸笔,凡遇景物,辄即
模记。后居常熟,探阅虞山朝暮之变幻,四时阴霁之气运,其好学如此。故得于
心而形于笔,所画千丘万壑,愈出愈奇,重峦叠嶂,越深越妙。其设色,浅绛者
多,青绿水墨者少。其作浅绛色者,山头多攀石,笔势雄伟;作水墨者,皴文极
少,笔意尤为简远。实为元季四大家之冠。自幼有神童之称,经史九流,无不通
晓,工诗文,通音律。初隐于杭之筲箕泉,往来三吴,后归富春,年八十六而终。
戴表元赞其像曰:“身有百世之忧,家无儋石之储,盖其侠似燕赵剑客,其达似
晋宋酒徒,至于风雨寒门,呻吟礴,欲援笔而著书,又将为齐鲁之学士,此岂
寻常画史也哉。”观此赞,则子久学问人品之超绝可知。元季高人,不愿出仕,
如金蓬头、莫月鼎、冷启敬、张三峰,子久与之为师友,恣意玄修,以求出世,
大约皆负才之士,不屑隐忍以就功名者也。或传子久于武林虎跑石上飞升,然其
人住世亦已仙矣。

倪瓒
字元镇,署名曰东海瓒,或曰懒瓒,变姓名曰奚元朗,又曰元映、曰幻霞生,
别号五:曰荆蛮民、净名居士、朱阳馆主、萧闲仙乡、云林子。明初,被召不起,
人称无锡高士。山水不著色,亦无人物,枯木平远竹石,景以天真幽淡为宗,称
逸品,为元季大家。生平不喜作人物,亦罕用图章,故有迂癖之称。家故饶于资,
轻财好学,尝筑清秘阁,藏古书画于中。攻词翰,皆极古意。书从隶入手,翰札
奕奕有晋人风气。性狷介好洁,极类海岳翁。尤喜自晦匿,至元初,海内无事,
忽散其资给亲故,人咸怪之,未几兵兴,富家悉被祸,而瓒扁舟独坐,与渔夫野
叟混迹五湖三泖间,又类天随子。大德辛丑生,洪武甲寅卒,年七十有四。
王蒙
字叔明,湖州人,赵孟ぽ甥。元末避乱隐黄鹤山,因号黄鹤山樵。强记力学,
善诗文。好画山水,得外家风韵;后乃泛滥唐宋名家,以董源、王维为宗,纵逸
多姿,又往往出松雪规格外。生平不用绢素,惟于纸上写之。其得意之笔,尝用
数家皴法,多至数十重,树木不下数十种,径路迂回,烟霭微茫,能曲尽山林幽
致。元镇尝题其画云:“笔精墨妙王右丞,澄怀卧游宗少文,叔明绝力能扛鼎,
五百年来无此君。”持论如此,其画品从可知矣。世人称为元季四家之一。入明,
洪武初,曾一出泰安知州厅事,尝与会稽郭传、僧知聪观画胡惟庸第,洪武乙丑,
以惟庸案被逮,死狱中。
吴镇
字仲圭,号梅花道人,嘉兴人。山水师巨然,墨竹效文同,俱臻妙品,墨花、
写像,亦极精妙。为人抗简孤洁,虽势力不能夺,以佳纸笔投之,欣然就几,随
所欲为。故仲圭于绢素画极少。本与盛子昭比门而居,四方以金帛求子昭画者甚
众,而仲圭之门阒然,妻子颇笑之,曰:二十年后,不复尔。后果如其言。工词
翰,草书学光,至元庚辰生,至正甲午卒,年七十有五。
方从义
字无隅,号方壶,贵溪人。上清官道士。山水潇洒,有董、巨二米遗韵,盖
品之逸者也。人以礼求之,始出一二。工书文,善古篆章草,洪武时尚在。
此外以专长山水名家者,则有李澄叟等。(湘中李澄叟。济阴商琦,德符,
高,台元,刘融,伯熙。乐陵张衡,士衡。东平王上熙,继东,刘伯熙,俞子
清。吴兴胡延晖。东平柴桢君正,吴古松。宿州陈君佐,林士能,朱裕,沈麟,
郑禧,张仪上,李冲用之,周如斋。金陵陶铉菊村,华岳,王奇峰,霍元镇,姚
安仁进臣,梅鼎,李兼善镏,尧辅,朱,娄仲英,卢师道,林士元,张中,朱
玉,郯韶,赵元,陆广,陈植,崔彦辅,李中明,柴浩,缪佚。湖州徐恺。大兴
曾瑞。松江张观,姚彦卿,萧鹏抟,李士安,李道安,荷思敬,崔旭,杨文昭,
刘宗海,谢君绩,冯文仲,吴筠轩,宗元凯,倪骧,谢伯诚,阎骧,王元,李
立,陈贞,董旭,徐贻,赵希远,田景延,吴近仁,魏,叶梓素,赵安道,伍
元如,李师孟,李端,孟仲良,陈公望,莫士元,李良心,陈公才,沈瑞,简生,
道士张彦辅,简天碧,马臻,徐太虚,释汝舟,瑞上人。)诸家之中,有学无所
师承,自成一家者;有观摹古法,称绝一时者。其学无师承者,姑置勿论;若言
法古,则多尚南宗。如荆、关、郭、李、董、巨、二米等,往往为诸家所法则;
学马、夏者,虽亦有之,然极少数。以擅界画名者,则有王振鹏等,(永嘉王振
鹏朋梅。天台卫九鼎明铉,又李容瑾公琰,吴从礼。)但人数不多。以兼长山
水竹石名家者,则有杨维翰、郭畀等。(暨阳杨维翰子固。京口郭畀天锡。燕人
李有仲芳,乔达达之。燕人韩绍哗子华。蓟丘李希闵克孝。濠梁李升子云。扬州
盛昭克明。湖州张文枢石隐。温州夏迪简伯。及张孔孙梦符,沈月田,赵良佐,
王本中,尚雨,伯颜守仁,孔叔平,郑录,朱肃,苏大年,道士王正贞,释溥光,
释溥圆,释本诚。)以兼长山水人物名者,则有郭敏、孙君泽等。(杞人郭敏伯
达。杭人孙君泽。吴人顾逵,周道。蓟丘李士传仲芳。华亭张远梅岩,沈月溪。
及房大年,吴梅山,陈立,丁野夫,杨周卿,束遂庵,金润夫,道士宋汝志,道
士张雨。)以专长人物名者,则有金应桂、唐棣等。(钱唐金应桂一之。吴兴唐
棣子华。江山颜辉秋月,何澄,赵伯显,许择山,赵麟,周怡,郭子明,周耕云,
任子昭,赵清涧,叶可观,张渥,束宗庚,赵衷,金质夫,周巽卿,夏子言,曹
焕章,王景异,萧月潭,释樵枯子。)以专长化鸟名者,则有沈孟坚、吴梅溪等。
(沈孟坚,吴梅溪。杨月涧,朱梅间,贾策,林伯英,冯君道。京兆边武伯京。
钱唐臧良样卿。温州赵云岩。绩溪程政。及谢佑之,朱叔重,王仲元,盛洪,孟
玉涧,边鲁,方君瑞,陆厚,钱君用,汤有言,堵信卿,南宫文信。金德谦,张
定,张英,卞仲子,卞珏,释慧甄。)又有擅长写竹者。写竹有二种:曰以墨写
者,为墨竹;以色画者,为画竹。以能墨竹亦能画竹者,则有张逊、刘敏等。
(吴郡张逊仲敏。鲁人刘敏有功。东平李章君章。京兆胡瓒元礼。真定韩公麟国
瑞。太原牛麟伯样。燕人张之夫,高吉甫。海盐王鼎德新。昆山谢庭芝仲和。嘉
兴吴莹之。黄岩姚雪心。燕人刘广敏及赵淇,顾正之,刘世亨,宋敏,范庭玉,
张德珙,刘德渊,周尧敏,谢显,顾安戈叔义,康月天,叶仲舆,陶复初,陈立
善,陈处亨,谢仲和,金汝霖,杨清溪,张明卿,陈大伦,黄周,顾伯高,吕仲
善,自然老人,天师张嗣德,道士赵元靖,道士邹复元,释海云,释智浩,释元
才,释时溥,释智海,释大,释虚白,释方,管夫人仲姬,尚温居土,刘氏
完颜用妻蒋氏,乔德玉妻张氏。)有擅长兰者,如邓觉非、瞿智、沈复、释道隐、
释柏子庭、释普明、释林、释宗莹等。有擅长梅者,如吴大素、释慧梵、道士
邹复雷等。有兼擅兰竹者,如赵凤、王英孙、郑彝等。有兼擅梅竹者,如赵天津、
沈雪坡等。此外又有专习一物,称绝艺者:画牛有杜木、褚冰壑、毛伦等。画马
有任仁发、申屠子迈、戴仲德、高暹等。画龙有陈俞、陈亦所、伯颜不花、陈、
天师张羽材、天师张嗣成、道士吴霞所、道士萧得周、释维翰、释绝照、释性天
然等。画鱼有俞岩隐、释仲山等。画松有罗若川、姚淡如、张明德、刘伯希、释
南岳云、释莲等。画水仙有毛迪简、虞瑞岩、曾勉、道士卢益修等。画葡萄有毛
楚哲、松庵上人等。写照有和礼霍孙、杨说岩、陈鉴如、陈芝田、潘桂、王胜甫、
佟士明、彭南溟、王绎、冷起岩、叶清支、陈肖堂、吴起宗、朱大年、吴若水、
道士丁清溪、释镜塘等。
按诸家之所习擅,类别而观之,画山水者,实占画家全数十之四,次之则为
画竹者,占全数个之三。而画人物与花鸟者,其数当画墨竹者而弱。其余杂画诸
家仅寥寥耳。盖元代画,专讲笔墨,以得淡逸之神趣者为上,故以易见神趣之山
水及墨竹,习之者为最多;人物画风,固见衰退;即在宋代极盛之花鸟画,亦以
较近写实,习之者亦较少。至于杂画中,以画龙者为最多,且多为道士,可知元
代道教犹有宋代之余势也。
○第三十六节 画论
宋人论作画,注重物理,而神韵气趣副焉。元人则一讲神韵气趣,其合物理
与否,若不屑顾及之,云林所谓“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
以自娱者也。”盖元人深恶作画近形似,甚至不屑称作画之事为画,而称为写,
写则专从笔尖上用工夫。当作画时,不以为画,直以笔用写字之法,写出其胸中
所欲画者于纸上,而能得神韵气趣者为上,此元人画学之大致,盖当时画风益趋
于文学化也。兹就各家之所论,摘要述之。
赵孟ぽ曰:“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虽工无益。今人但知用笔纤细,傅
色浓艳,便自为能手;殊不知古意既亏,百病横生,岂可观也。吾所画似乎简率,
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赵氏为宋之后裔,其所谓当时者,当在宋末元初
之际,讲究细笔艳色,犹存宋院画之旧貌,势或然也。顾松雪已觉其不佳,自趋
简率,以求合于古意,且其求合于古者,不曰理,不曰法,而曰意者不可指示,
惟可于笔间写其仿佛。松雪诗曰:“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也有
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所谓“能会此”者,即会意也,寓画意于书法,
故作画不得不讲重用笔,作画重用笔,实元代画家一致之主张,松雪以宋后裔,
号称复古,而己主张之,是亦足见风气之转也。
柯九思、钱舜举、汤、杨维桢辈,皆主张以书法作画,而讲用笔者也。柯
氏之言曰:“写竹,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叶用八分法,或用鲁公撇笔法,木
石用折钗股屋漏痕之遗意。”杨维桢之言曰:“书盛于晋,画盛于唐,宋书与画
一耳。士大夫工画者,必工书,其画法即书法所在。”汤之言曰:“画梅,谓
之写梅;画竹,谓之写竹;画兰,谓之写兰,何哉?盖花之至清,画者当以意写
之,不在形似耳。”又赵文敏尝问画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土气?钱曰:“隶体耳!
画史能辨之,即可无翼而飞。不尔,便落邪道。愈工愈远。”此数家者,皆主张
以书法作画者,而钱氏至谓画史能辨之,即可无翼而飞,则元人之重用笔写意可
知。
以上所论,元人画学之思想及其主要点,可见其概,至对于各画类写作之方
法,亦多有名言可述者。

人物
元人习人物画者,极少,惟赵松雪独擅长。赵氏有言曰:“宋人画人物,不
及唐人远甚;予刻意学唐人,殆欲尽去宋人笔墨。”可知我国人物画,实于唐代
为盛,后之学者,当越宋而学之也。汤之论曰:“人物于画,最为难工,盖拘
于形似位置,则失神运气象。顾、陆之迹,世不多见。唐名手至多,吴道子,画
家之圣也,照映千古。至宋之李公麟伯时一出,遂可与古作者并驱争先,得伯时
画三纸,可换吴生画一二纸;得吴生画二纸,可易顾、陆一纸;其为轻重,相悬
若此。”亦言唐宋人物之盛,及宋人对于人物画欣赏之程度,称羡前代之盛,适
足反证当时人物画之衰。
山水
汤云:“山水之为物,禀造化之秀,阴阳晦冥,晴雨寒暑,朝昏昼夜,随
形改步,有无穷之趣,自非胸中丘壑汪洋如万顷波者,未易摹写。如六朝至唐初,
画者虽多,笔法位置深得古意,目王维、张ロ、毕宏、郑虔之徒出,深造其理。
五代荆、关又出新意,一洗前习。迨于宋朝,董源、李成、范宽三家鼎立,前无
古人,后无来者,山水之法始备。”黄公望曰:“山水之作,自汉唐,古笔遗
墨,不复多见。米南宫称董北苑无半点李成、范宽俗气,一片江南景也。厥后僧
巨然、陆道士皆宗其法,陆笔罕见,然笔往往有之,亦有逼于董者。其有学于然
者,江贯道曰:用墨轻淡匀洁,林木树叶,排列珠啡,宋人亦珍之,视然则大有
径庭矣。作山水,必以董为师法,如吟诗之学杜也。”此二家,皆言山水学者开
发传授之过程。至若黄公望著有写《山水诀》,其中述山水之作法,援古证今,
语语中肯,尤足为后学之科律。录其要者如下:
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远近相映,与写字一般,以
熟为妙,大要去邪、甜、俗、赖四个字。山论三远,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远;
从近隔间相对,谓之阔远;从山外远景,谓之高远。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
此活法也。众峰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真
山之形也。树要四面具有干与枝,盖取其圆润。树要有身分,画家谓之纽子,要
折搭得中。树身各要有发生,树要偃仰,稀密相间,有叶树,枝软,后面皆有仰
枝。大概树要填空,小树大树,一偃一仰,向背浓淡,各不少相犯。繁处间疏处,
须要得中,若画得纯熟,自然笔法出现。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
用浓墨者,为上。石无十步真,石看三面,用方圆之法,须方多圆少。画石之法,
最要形象。不是要石有三面,或在上在左侧皆可为面,临笔之际,殆要取用,画
一窠一石,当逸墨撇脱,有士人家风。山水中唯水口最难画。远水无湾,水出高
源,自上而下,切不可断脉,要取活流之源。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
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用描法,谓之有笔,此画家
紧要处。山石树木,皆用此。近作画多宗董源、李成二家,笔法树石各不相似,
学者当尽心焉。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处,然后用焦墨浓墨,分
出畦径远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董源小山石,
谓之攀头,中有云气,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
为之,再用淡墨破。董石谓之麻皮皴,坡脚先向笔画边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
深凹处,著色不离乎此。夏山欲雨,要带水笔。山上有石,小块堆在上,谓之攀
头。用水笔晕开,加淡螺青,又是一般秀润。画不过意思而已,冬景借地为雪,
要薄粉晕山头,著色,螺青拂石上,藤黄入墨画树,甚色润好看。画石之妙,用
藤黄水浸入墨笔,自然润色,不可用多,多则要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山坡
中可以置屋舍,水中可置小艇,从此有生气。山腰用云气,见得山势高不可测,
山下有水潭,谓之濑,画此,甚有生意,四边用树簇之。画山水,更要记春夏秋
冬景色,春则万物发生,夏则树木繁冗,秋则万象肃杀,冬则烟云黯淡,天色模
糊,能画此者,为上矣。痴翁既具天才,又极人工,尝于袋中置笔,或于游处见
树有怪异,便模写记之。
举一生学问经验之所得而归纳之,撰成斯篇。凡山水、树石、用笔、用墨以
及皴法著色布景,山水上必要之法,皆论及之;语简意周,明清诸大家,多得力
于此。

墨戏之作,盖士大夫词翰之余,藉以适一时之兴趣,梅竹兰菊等属之。以此
四者,孤姿清神,有契于士夫之怀抱,故多乐写之。元人尤好写竹。对于竹之画
法,颇有论及之者,倪云林曰:“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
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辨为
竹,真没奈览者何?”吴仲圭曰:“墨竹之法,作干节枝叶而已。而叠叶为至难,
于此不工,则不得为佳画矣。”赵松雪曰:“写竹还应八法通。”柯九思曰:
“写竹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法,或用鲁公撇笔法。”此皆论画竹
之名言也。但论之最有系统而精密者,则有李ぅ之《竹谱》,谱词冗长,不及备
录,兹记其略如下:
李氏自言酷好写竹,苦无所师法,竭力讲求,历十数年,始见文湖州、萧协
律、李颇手迹而学之。后使交趾,深入竹乡,究观竹之种种色状,于是参以向之
所学者,一一详疏卷端,而为《竹谱》,约分三部,曰:《画竹谱》,曰《墨竹
谱》,曰《竹态谱》。《竹态谱》无甚重要,今仅就《画竹》与《墨竹》二谱,
节录其说。
《画竹谱》画竹之法凡五:一位置,二描墨,三承染,四设色,五笼套。
位置
位置须看绢幅宽窄,横竖可容几竿,根梢向背,枝叶远近,或荣或枯,及土
坡水口,地面高下厚薄。自意先定,然后用朽子,朽下再看;看得不可意,再审
看改朽;看得可意,方始落墨。所谓冲天、撞地,偏重、偏轻,对节、排竿,鼓
架、胜眼,前枝、后叶,此为十病,靳不可犯。
描墨
描墨竹,须神思专一,落笔要圆劲快利,不可太速,速则失势;不可太缓,
缓则痴浊;不可太肥,肥则俗恶;不可太瘦,瘦则枯弱。起落有准的,来去有逆
顺。如描叶,则劲利中求柔和;描竿,则婉媚中求刚正;描节,则分断处要连属;
描枝,则柔和中要骨力。详审四时枯荣老嫩,随意下笔,自然枝叶活动,生意俱
足。
承染
承染,要在分别浅深、翻正、浓淡,用水笔破。用时忌见痕迹,后用极明净
之青黛或螺青,蘸笔承染。露叶则淡,老叶则浓。染枝节间,深处则浓染,浅处
则淡染,在临时相度。
设色
须用上好石绿入清胶水,研淘作分五等,头绿粗恶,不用;二绿三绿,染叶;
面稍淡者,名枝条绿,染叶背及枝干;更淡者,名绿花,亦可用染叶背枝干。如
初破箨新竹,须用三绿染。节下粉白,用石青花染,老竹用藤黄染,枯竹枝干及
叶梢笋箨,皆土黄染,笋箨上斑花及叶梢上水痕,用檀色点染,此其大略也。
笼套
设色干了,用干布净巾著力拂拭,有色脱落处,随便补治匀好。除叶背外,
皆用草汁笼套,叶背只用淡藤黄笼套。
《墨竹谱》墨竹之法,凡分四部:一画竿,二画节,三画枝,四画叶。
画竿
只画一二竿,墨色得从便;三竿以上,则前者色浓,后者渐淡。自梢至根,
节节要笔意贯穿。每竿要墨色匀停,行笔平直,两边如界,自然员正。如臃肿、
偏邪、间粗、间细、间枯、间浓,及节空、匀长、匀短,皆所深忌。
画节
立竿既定,画节为最难。上一节要覆盖下一节,下一节要承接上一节,中间
虽是断却,要有连属意。上一笔两头放起,中间落下,如月少弯,则便见一竿圆
混;下一笔,看上笔意趣,承接不差,自然有连属意,不可齐大,不可齐小;齐
大则如旋环,齐小则如墨板。不可太弯,不可太远;太弯则如骨节,太远则不相
连属,无复生意。
画枝
各有名目,生叶处,谓之丁香头;相合处,谓之雀爪;直枝,谓之钗股;从
外画入,谓之垛叠;从里画出,谓之迸跳。下笔须要遒健圆劲,生意连绵。行笔
疾速,不可迟缓。老枝则挺然而起,节大而枯瘦;嫩枝,则和柔而婉顺,节小而
肥滑。叶多则枝覆,叶少则枝昂。风枝雨枝,触类而长,在临时转变。
画叶
下笔要劲利,实按而虚起,一抹便过,少迟留则钝厚不利矣。法有所忌:
粗忌似桃叶,细忌似柳叶。忌孤生,忌并立,忌如叉,忌如井。忌如手指及似蜻
蜓。翻正向背,转侧低昂,雨打风翻,各有态度,不可胶柱。
元人讲论画法,虽不及宋人之多,然如李氏之《竹谱》,条举理解,无论其
内容如何,即以形式论,实为前人所未有。是殆元人对于写竹特具深好,而李氏
又深有得于画竹之法,故能参证归纳,而成斯谱也。此外又有王绎之《写像秘诀》
亦颇具条理,其言略曰:
凡写像须通晓相法,盖人之面貌部位,与夫五岳四渎,各各不侔,自有相对
照处。而四时气色亦异。彼方叫啸谈论之间,本真发见,我则静而求之,默识于
心,闭目如在目前,放笔如在笔底,然后以淡墨霸定,逐旋积起。……近代俗工,
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之道,必欲其正襟危坐如泥塑人,方乃传写,因是万无一得。
观此可知王氏固有与俗工相异处。其于调色,尤极注重,某色应用于何部分,
某部分应调某色,与某色合用,皆一一举明。其所配用色,约有四五十种,兹不
备录,要亦深有研究之价值,足为后学取法也。
至若其他关于名迹征考家数源流有类画史之著作,则有夏文彦之《图画宝鉴》。
夏,吴兴人,其家世藏名迹,罕有比者。朝夕玩索,心领神会;加以游于画艺,
悟入厥趣,是故赏鉴品藻,百不失一。因取《名画记》、《图画见闻志》、《画
继》、《续画记》为本,加以《宣和画谱》、《南渡七朝画史》,齐、梁、魏、
陈、唐、宋以来诸家画录,及传记杂说百氏之书,搜潜剔秘,网罗无遗。自轩辕
至宋德乙亥,得能画者一千二百八十余人;又金元三十人;至元迄至正间,二
百余人;共一千五百余。其考核诚精,其用心良勤。其论画之三品,盖扩前人所
未发明,陶宗仪亟称之。惟中间如封膜之类,尚沿旧讹,未能纠正;又每代所列,
不以先后为次,往往倒置;是其缺点。然搜罗广博,在前人画史之中,可谓详赡
者矣。

●第十一章 明之画学
朱元璋崛起民间,逐元顺帝而有中国,国号明。自洪武戊申迄崇祯癸未,即
公元一三六八~一六四三年,凡二百七十六年间。图画情形,非常复杂。盖支
取唐宋元之一体,以成其时代的艺术,而又各分派别。惟其受文学化,则一致也。
○第三十七节 概况
明承宋制,复设画院,然规模已改,官职亦殊。惟奕世帝王,尚知奖重。太
祖万几之暇,雅好绘事,尝绘江山大势,援笔立成。洪武初年,即征赵原为画史;
取周位入画院;沈希远以写御容称旨,授中书舍人;陈远亦被召写御容,为文渊
阁待诏;一时名匠,彬彬辈出,其影响于当时画风自大。然不久而赵原以应对失
旨坐法;周位亦被谗就死;更有盛著者,时为内府供奉,以画水母乘龙背于天界
寺影壁,不称旨而弃市。于是当时画家,无论在野在朝,咸肃然自警;所作所学,
无不深加揣摩,以迎合上意为旨;于是元季放逸之画风,为之骤敛。成祖永乐中,
尝遍征天下名工,传写真武神像于北京之奉天殿两壁,又使于文华殿画汉文帝止
辇受谏图,及唐太宗纳魏徵十思疏图。当时画家边文进、范暹以花果翎毛,郭纯
以山水,皆应召供奉内殿。卓迪以善水墨山水,召入翰林;陈以善写照,召传
御容;皆被荣宠。自后如宣德、成化、弘治诸朝之画院,尤称隆盛。盖宣宗、宪
宗、孝宗皆善画,可与宋之徽宗、高宗后先媲美,一时名家,咸被征召,画院之
盛,仿佛宣和、绍兴。宣德中,谢环以善水墨山水为锦衣千户,商善以善人物为
锦衣卫指挥,戴进、倪端以兼擅道释人物山水,石锐以擅界画金碧山水,与李在、
周文靖等,同待诏直仁智殿。成化、弘治之际,则有吴伟、吕纪、吕文英、王谔、
林时詹、张乾、钟礼、沈政等,同直仁智殿;而吴伟尤著名,更授锦衣百户,赐
印章曰“画状元”。王谔亦甚受孝宗宠遇,称之曰马远,授锦衣千户。时有以善
水墨花果翎毛者林良,以内廷供奉授锦衣百户,其子郊克承父风,以试画工第一,
被举,授锦衣卫镇抚,直武英殿,皆极著名。是实为明画院极盛时代。至若正德
间,朱端以善山水直仁智殿;嘉靖间,张广待诏内廷,张一奇召画便殿,皆被世
宗恩眷,亦为画工得意之时。惟自太祖杀画士后,一般画士,咸震于专制之威势,
各有戒心,思想上已受若干之束缚;又加以科举制之助桀为虐,累世勿替,其无
形之影响,尤为重大。虽经宣德、弘治累世之提倡奖重,适足以重缚画士之思想,
使群为工整纤丽,以迎合上意,而无违乎典制,触大诛。宣德间,众工于仁智殿
呈画,戴文进首幅为秋江独钓图,图中作一红袍人,垂钓水次。同僚谢环曰:
“此画佳甚,但恨野鄙耳!”宣宗叩之,曰:“红,品官服色也;用以钓鱼,大
失体矣。”宣宗颔之,遂挥去。即此一例,亦足见当时画工之不自由。盖明自嘉
靖以前,绘画之风,尽反元人之所尚,而追踵宋代画院之旧绪。山水多法刘、李、
马、夏及盛子昭等,虽时亦有林良等或以写意水墨花卉,或以写意水墨山水著名
一时;然其势皆莫彼敌也。自嘉靖而后,国家多故,画风亦稍稍从束缚而就解放。
继至万历,画院之制,势将废除,其时以画鸣者,多为院外之士夫。所持论调,
多厌弃画院,至议马、夏诸画派为狂邪板刻,举世滔滔,靡然成风。于是明季绘
画,复呈灿烂之观焉。兹将明代山水、人物、花鸟,以及杂画等之流派及其盛衰
之数,分述如下:
(一)山水
明代山水画,竞尚摹仿,号为名家者,其画要皆有所师法。自明初而至嘉靖
间,近嫌元季画风放逸,而远喜南宋院体之整美。学者往往宗法刘、李、马、夏;
其师董、米及元季四家者,虽亦有人,然多无大名。如冷谦、周臣、唐寅、尤求、
石锐诸家,皆为学刘、李之高手。戴进、倪端、李在、周清、吴伟、张乾、朱端,
则皆传衣钵于马、夏。而学盛懋法者,如郭纯、苏复、赵友、顾叔润等,亦不在
少数。其后画院不振,士夫如沈周、文徵明等,已以其雄浑温雅之笔墨,树其声
势于正德、嘉靖之际。继至崇祯中,有董其昌、陈继儒辈,复以其崇望硕德,大
张旗鼓于后。于是远而荆、关、董、巨,近而倪、黄、吴、王之画派,复代马、
夏派而大盛。总之:嘉靖以前,山水画家概从南宋院体,其绍述马、夏遗规,略
变其故有浑厚沉郁之趣,而为劲拔者,其结果乃有浙派之成立。其绍述刘、李遗
规,略于故有细巧浓丽之中,稍变秀润者,其结果乃有院派之复延。一般士大夫
之雅好画事,群持荆、关、董、巨之帜相号召,而与盛极就衰之浙派、院派之末
流争光者,其结果乃有吴派之继起。故明代山水画,以流派论,凡三:曰浙派、
院派、吴派。而考其消长之迹,则可分为二期:国初至嘉靖间为前期,浙派、院
派并行之时也;嘉靖而后,则让吴派独步矣。试就各派而述之:
浙派
明代绍述马、夏遗规之山水作家,自李在、周清、倪端等服职画院者外;洪
武中有王履、张观,成化中有张晕,宣德中有沈遇,余如章瑾、苏致中、范礼、
王恭、沈观、周鼎、杜广、丁玉川、沈希远、雷济民、邵南、朱端、沈昭、潘凤
等,亦皆名手。惟自戴进出而一变其风,遂皆偃附,如百川之归海,恢张流衍,
而自成一派。戴籍钱唐,浙人也,遂号此派为浙派,而戴祖之。吴伟、陈景初出
而和之,一般名流如张路、吴呈、何适、王世祥、仲昂、夏芷、夏葵、方钺、
汪质、江肇、释华林,皆乘时崛起,而浙派遂以大成。吴伟,江夏人,与北海杜
堇、姑苏沈周、江西郭诩齐名,尤为此派健将。成化中,成国朱公,延之至幕,
以小仙呼之,因以为号。其门下士有蒋嵩、宗臣、薛仁、蒋贵、宋登春、王仪、
邢国贤、邓文明等,皆能扬厉发展其末流,乃成所谓江夏派者,为浙派之支焉。
又有李著者,初出沈周门,学成而归,以时人重小仙,至每仿其笔以售。此外如
谢晋,虽学王蒙,何澄虽学米元章,观其作品,亦往往与刘俊、张有声辈,同属
浙派一类,盖亦受浙派之沾染而然,可谓盛矣。及蒋嵩辈出,私意妄用,专弄焦
墨枯笔,点染粗豪,已入魔道;而钟钦礼、郑颠仙、张平山、张复阳、汪肇辈,
益复板重颓放,率招异派之讥评,谓为狂态,驯致蹶而不振。最后蓝瑛出,稍能
振起,为时名家,然已强弩之末矣。

院派
李、刘画派,在明代绍述之者,亦甚夥,如冷谦、周臣、唐寅、周延祚、尤
求、石锐、陈裸、陈言、沈昭、张澳、沈硕诸人,皆兼擅青绿金碧,为此派健将。
此派作品,其用笔较浙派为细巧缜密,且多有柔淡雅秀,近于吴派笔致者。盖此
派虽导源南宗李、刘之流,而绵延及明,风尚潜移,笔墨间已不能尽如旧观,实
不啻远绍李、刘而近交沈、文,而为浙吴二派之中和。此派作家,首推周臣、唐
寅。周,吴人,师事其乡人陈暹,山水多似李唐,而唐寅、仇英、沈昭,皆出其
门。唐,亦吴人也,其山水画有出蓝之誉,论者谓寅师周臣,而雅俗迥别,盖嫌
臣画不如寅之有书卷气也。绍寅遗绪者,有萧琛、朱纶、钱贡等。
吴派
明代山水画家,凡宗王摩诘以降,若荆、关、董、巨、李、米、赵、高,以
及元季四家者,多为吴人,世遂名之为吴派。如吴郡赵原、镇洋周任、长洲徐贲、
乌程张羽、姑苏陈汝言、平江杨基、常熟陈、无锡王芾、华亭金铉、昆山夏、
秦淮马琬、长洲刘珏、瑞安黄蒙、钱塘张子俊、上元金润、永嘉姜立纲、海盐张
宁、无锡俞泰、华亭王一鹏等,均为此派名家,而夏、杜用嘉更绍王孟端之法。
用嘉再传沈恒,恒与兄贞弟周,并衍黄鹤山樵之遗绪,而周尤为有名。周号石田
翁,世称石田先生,长洲人。其画自唐宋名流上下千载,纵横百辈,兼通条贯,
莫不揽其精微;而于北苑、巨然、营丘三家,尤有心印。一代名人如杜冀龙、陈
铎、朱南雍等,皆为其私淑弟子;而名流如唐寅、王纶、文徵明咸出其门。文号
衡山居士,其画得石田嫡传,兼师李唐、吴仲圭,细致温雅,气韵神采,独步当
时。沈、文师生,一时并起,故正德、嘉靖间,吴派已盛;时浙、院两派健者
凋落;蓝瑛后起,亦成强弩之末,已不能与竞。嘉靖而后,至于明末,吴派益盛,
实有独步中原之势焉。如董其昌、陈继儒、陈淳、钱、陈师道、陆士仁、李芳、
雷鲤、顾源、喻希连、黄克晦、黄昌言、徐渭、周天球、黎民表、莫如龙、王逢
之、宋珏、邹迪光、朱之蕃、文从昌、项元汴、谢时臣、李日华、米万钟、徐弘
泽、曹履吉、王思任、盛茂烨、项圣谟、文震亨、卞文瑜、王建章、张瑞图、李
流芳、顾正谊、赵左、杨文骢、程嘉燧、张学曾、邵弥、宋懋晋、沈士充等,名
家辈出,不可指数;而董其昌、陈继儒,要为继沈、文而起,足称此派画家之中
坚。董号思白,华亭人,其画初学子久,后集宋元诸家之长,作山水树石,烟云
流润,神气充足,独步当时。陈号眉公,与董同时同郡,作山水气韵空远,虽草
草泼墨,亦苍老秀逸,世称沈、文、董、陈,为明季吴派四大家。至若顾正谊之
出入马琬及元季四家,而成为华亭派;赵左与宋懋晋俱学于宋旭,而左兼董、巨、
黄、倪之胜,而为苏松派;沈士充又出宋懋晋之门,兼师赵左,而为云间派;实
皆吴派之支流耳。此外又有王时敏、王鉴等,吴梅村举以与董、李、(流芳)杨、
(文骢)程、(嘉燧)张、(学曾)卞、(文瑜)邵(弥)称为画中九友,亦为
明季之卓卓者;入清,则且为一代宗匠也。
(二)人物
明代人物画,可分道释画、史实风俗画及传神三种而言。惟道释画,在明实
无特殊成绩之可言;至史实风俗画与传神,则大有进步。盖宋元以上之人物画,
全以道释为主,自南宋废礼拜之图像,而与玩赏之绘画同视以来,风气已变;重
以元代佛教道教中衰,道释画更无人提倡,占人物画之主位者,一变而为史实风
俗画及传神。会稽徐沁著《明画录》,其叙道释画云:“近时高手,既不能擅场,
而徒诡曰不屑,僧坊寺庑,尽污俗笔,无复可观者矣。”是殆有所见而云。故终
明之世,号称道释画之高手者,仅得张仙童、吴伟、上官伯达、戴进、刘澜、商
喜、尤求、宋旭数家而已。仙童善画罗汉,凡寺庙殿壁,经其画者,咸称神妙。
吴伟曾于昌化寺殿壁画罗汉五百尊,穿崖没海,神通游戏。南中报恩寺,有上官
之画廊,及文进画壁,但俱遭劫火。都门之慈仁、永安二寺,仅存刘澜、商喜手
泽。尤求尝画太仓小西门关庙壁,作行军势,又画山藏经阁壁,作诸佛像,皆
绝妙。宋旭入殳山社,绘白雀寺壁,亦称神妙云。他如蒋子诚之观音画,罗理之
真武像,陈远、陈凤、丁云鹏、王鉴、李麟等,均善白描,效法李龙眠,亦皆有
名当时。惟其画风渐趋于颓放粗犷,终不若史实风俗画之精丽艳逸,为时大观也。
其擅长史实风俗画之巨擘,实惟周臣之高足仇英也。仇号十洲,所写士女、鸟兽、
台观、旗辇、军仗、城郭、桥梁之类,皆追摹古法,参用心裁,流丽巧整,董其
昌称之为赵伯驹后身。程环、沈完、周行山、尤求、姜隐,皆其流派。崇桢间,
顺天有崔子忠青蚓,诸暨有陈洪绶章侯,皆以人物齐名,时号南陈北崔,皆十洲
以后之人物画大家,开清朝人物之法门者也。宋郭若虚云:“佛道人物士女牛马,
近不及古。”是宋时人物画,已形衰落;自元以来,风气日变,人情益偷,人物
画又每下愈况;至十洲出,乃推陈出新,大成其所谓史实风俗人物者,起代道释
画而盛行,世称之为有明人物第一大家。
明代传神画派,自国初以来,如沈希远、陈遇、陈远等,皆被征写御容,前
已述之。此外如侯钺、庄心贤、陶成、唐宗祚、王直翁、陆宣、林旭诸人,亦名
闻一时。其神乎其技者,当推曾鲸。鲸字波臣,莆田人。其传写法,重在墨骨,
墨骨成后,再加傅彩,故其写照,妙入化工,点睛添豪,俨然如生。盖明代传神
一派,至波臣而特出一新机轴焉。其门流甚众。明清之际,如张琦、顾见龙、廖
大受、沈韶、顾企、张远等,并称波臣派云。
(三)花鸟及杂画
明代花鸟画,虽亦承元人之遗,宗述黄、徐二体;但所不同者,于祖述前风
中而各能自出新意,别存明画之特色。如边文进、吕纪宗黄氏,而作妍丽工致之
体。宗文进者,有钱永善、罗绩、俞存胜、张克信、刘琦、邓文明、卢朝阳等;
宗吕纪者,有叶双石、陆锡、童佩、罗素、唐志尹等,但其画风又变,转加工致,
他若王乾之以轻色浅彩作禽虫花卉,沈奎、沈政、朱朗、朱谋毂、陈等,皆以
妍丽简易为尚,似又学黄而别开生面也。王问、鲁治、王祥、朱承爵、徐渭、
孙克宏、曹文炳等,则大抵潇洒秀逸,追踵徐氏,而更加放纵者。至林良、范暹,
更放笔纵墨,如意挥写,不求工而见工于笔墨之外,不讲秀而含秀于笔墨之内,
遂另开写意之一派,创之者即林良也。良字以善,作水墨花卉翎毛树木,皆遒劲
如草书。传其法者,有计礼、邵节、韩旭等,皆一时选也。此外如殷宏之兼法吕
纪、林良二家,而陈子和似之;黄壶石兼法陈子和、吴淳二家,而黄翰似之;皆
属写意派也。石田翁高致绝俗,山水之外,花卉、鸟兽、鱼虫莫不各极其态,草
草点缀,而情意已足,文人戏墨,初实无宗派可言;要之,则近徐氏,而与林良
辈有同化焉。陈白阳淳,一花半叶,淡墨轻毫,疏斜历乱,愈见生动逼真;张元
举、姚裕、林存义、吴枝,皆传其法。陆叔平治,点笔秀丽,傅色精妍,所作花
鸟虫鱼,颇得黄氏遗意,与白阳水墨派,同为明代大家。而周之冕且兼白阳、包
山之长为启南后大家。(王世贞有言曰,明人写花卉者,自沈启南后无如陈道复、
陆叔平,然道复妙而不真,叔平真而不妙,周之冕似能兼撮二子之长。)之冕,
字服卿,号少谷,写意花卉,最有神韵,设色者亦皆鲜雅。家畜各种禽鸟,详其
饮啄飞止之态,故动笔俱有生意。盖明之花鸟画,至周之冕出,合宗黄氏派及写
意派而兴所谓钩花点叶体之一派,为清常州派之津梁焉。总之,明代花鸟画家,
家各其派,派各其法,新意杂出,而边文进、吴纯之黄体,林良之写意派,周之
冕之钩花点叶体,厥为三大正宗,其余杂派,要皆出入依附其间者也。
明代墨竹、墨梅并盛,作家甚多,不能一一数,其最以墨竹名者,有宋、王、
夏三家。国初宋克,字仲温。其写竹,虽寸冈尺堑,而千篁万玉,雨垒烟生,萧
然绝俗。永乐中,王绂,字孟端。其写竹也,出姿媚于遒劲之中,见洒落于纵横
之外,时称独步。夏字仲昭,师王绂,烟姿雨色,偃直浓疏,动合榘度,其名
尤重;海外多争购之,有“夏卿一个竹,西凉十锭金”之谣,其门流有吴、张
绪等。余如邢侗、朱鹭、陈芹,亦皆有名。而陈子野乘兴写竹枝,醉墨欹斜,沾
湿衫袖;文徵明尝戒门下士,过白门慎勿画竹,曰:彼中有人也,其推服之如此。
最以墨梅著者,则有王元章、周德元等。王元章高才放逸,写梅不减杨无咎,其
门流有孙隆、袁子初等。周德元写梅,称王元章后一人。他如盛安之豪纵爽趣,
王谦之苍劲幽逸,任道逊夫妇之秀逸,均一时选也。
此外如赵康之善虎,韩秀之善马,许通、刘叔雅之善牛,王舜国、张德辉之
善龙,皆能得古人之长,享名于后世。
明代绘画,自花鸟画杂见新意外,一般绘画,受专制政教之影响,殆失元代
活泼超逸之遗风,略袭宋代工丽细巧之故步;虽其季世,吴派画盛行,亦不过绍
述元季诸家之绪余,无特别之发明。然帝王待遇画工之残刻,画家流派之纷杂,
则为自来所未有。兹将明画流派,列表于后:
明时朝鲜、越南等国,无不视我国画为瑰宝,重金来求者,岁有其人;而日
本人尤为热烈。盖日人酷爱我宋元画法,彼国所谓习“唐画”者,无不著名一时。
明沈周、唐寅画,在当时亦有摹仿者。明季大乱,中土画家避难至日本之长崎者,
前后踵接,画迹画谱,输往亦甚多;于是日本之画风,为之一新。其中最有势力
者,厥为僧逸然。逸然名性融,俗姓李氏,浙江仁和人。于正保二年至长崎,为
兴福寺三世持主,号浪云庵主。修禅之余,则以画自娱,擅人物佛像。日人从之
学者,如渡边秀石、河村若芝等,皆卓然成大家。门下甚盛,彼国称逸然一派,
为长崎前期之画派,其作风概含北宗色彩。其后林罗山、俞立德、僧心越,均先
后挟书或画以渡日。其时日人如北岛雪山以学俞画而得名;池大雅以唱道文人画
而成家。其尤与彼国画界有关系者,则为黄檗宗之僧侣。其中有隐元者名隆琦,
姓林氏,福州人。因逸然师之介绍,率其徒独知、独湛、米庵、即非等渡日。若
辈多能书画,即非画罗汉尤为有名。同时有戴笠者,字曼公,杭州人。文章艺术,
不下朱舜水,亦避乱渡日。要皆与日本长崎后期之画风以新气象者也。
○第三十八节 画迹
明去今近,画迹流传至夥,就其已见于名家记录者而录之,亦不可胜数。其
号称山水卷或花卉册而无特立之图卷名者,犹不在此,可谓盛矣。兹将各家所作,
分人罗列,并摘其要者而言。
沈周
石田翁山水花鸟人物,无不精能,所作山水尤多。于宋元诸贤名迹,无不摹
写,亦绝相似,或出其上。独倪迂一种淡墨,自谓难学;盖先生老笔密思,与元
镇若淡若疏者异趣耳;但亦尝仿之,萧散秀润,往往逼真。晚年益洒落,近梅道
人;然其健笔沈墨,正其得天独厚处,有为后人临摹所不及。其画著名者,不下
数十轴,(仙山楼阁图,荷香亭图,舂山欲雨图,赠吴文定公行长卷,西园八咏
册,仿十六名家山水巨册,洞庭秋霁大幅,东庄图,大设色秋山闲适图,桃花书
屋图,积雨小景图,茶磨屿图,新郭图,太湖一览卷,湾东草堂图,峦容川色图,
九段锦画册,清修图,芝田图,水墨花卉卷,仿大痴道人灵隐山图卷,湖中落雁
小卷,韩锦衣园林六景图,空亭秋色图,钓月亭图卷,虞山古桧目卷,设色云林
小卷,春云叠嶂图,八帙图,庐山高士图,亲知良晤图,益菊幽赏图卷,春江送
别图卷,罨画溪书画卷,仿梅道人山水树石册,古木慈乌图,湖山图卷,竹居图
卷,金焦二山图,大石山联句图,虞山七星桧图,虎丘图,涤斋图,临梅花道人
秋江待渡图,林居图,吴会溪山卷,载酒图,隆池阡图,钱唐山水图,临黄鹤山
樵太白图,渔庄村塘图,安老亭图,南屏山图,雪景长卷,南湖草堂图,阳冈图,
雪馆情话图,密林图卷,乾坤四大景图,鸡雏图,彩卉卷,梅花图,雪梅卷等。)
皆经名人题跋,为赏鉴家所宝玩。兹摘记其尤要者:
清修图、(纸本,长二尺五寸,作丛竹坡阜,宇舍中一人拥书坐观,一童子
携琴,下有自题七律一首。)仙山楼阁图、(一名天绘楼图,据自跋云,此卷留
心二年始就绪,其问千山万树,寸屋分人,各有生态,细润苍古,足称杰作,有
蔡蒙、张意等题跋。)春江送别图、(纸本,淡著色,王犀登云,画法高古,
入董源、李唐之间。)秋江待渡图、(临梅道人,老气纷披,皴法峭拔,而墨色
秀润,山容水态,若峙若流,不独似董源之遒劲,至其位置清远,真有旷朗深高
一碧万顷之意。)南湖草堂图、(此图笔法精细,系用界画,为石田翁奇作,董
玄宰尝言,石田山水其用界画者绝少,自当饼金悬购云云。)阳冈图、(启南之
画多法大痴,此独作米笔,苔点更圆活生动。)渔庄村塘图。(此图气闲笔健,
酷似北苑,非许道宁所能及也,以其愈率澹愈真,愈简愈远耳。)
文徵明
衡山画本满世,未见卓然惊人者,第其一段翩翩文雅之趣,自溢毫指间,有
非戴进、陆治辈所能仿佛。故士人争相购求,以为奇玩。其著名之画甚多,(山
静日长卷,落花图,拙政园图册,江山清霁图,少峰图,栎全轩图,瓶山图,菊
圃图,仙山图卷,南宫水墨卷,袁安卧雪图,山居图,水墨古木奇石图,梨花白
燕轴,仿倪元镇山水卷,湘君图,夏日闲居图,横塘图,石湖图,真赏斋图卷,
江山初霁图卷,竹居卷,劝农图,玄墓四游图,云山卷,兰卷,仿赵文敏沧浪濯
足图,仿燕穆之山水卷,寒林图,白描老子像,郭西闲泛棹图,山园图,松窗试
笔图,仿米元章云山图卷等。)其中最为士夫所赏识者,则有:
山园图、长卷,(绢本大著色,楼阁花木,旖旎绝伦,识者称其远师右丞遗
法以成之,真仙品也。)仙山图卷、(绢本,学赵千里青绿山水,细界画,树木
秀丽,人物精雅,真太史生平得意之笔。)夏日闲居图、(纸本小长幅,笔墨高
逸,设色古淡,可为极品,上有自题诗。)江山初霁图卷、(纸本,水墨山水,
微加花青,渲染,非公本色之作,法北宋人笔,兼有荆关遗意,气韵深厚,布景
特胜,其间万壑千岩,出入意外,真神品也。)袁安卧雪图、(纸本,云气凝空,
冰花积地,一片莹洁之景,令人神清。)真赏斋图卷。(纸本,浅设色,花堂湖
石之外,修竹苍松,高梧古桧,甚得幽致。为衡山八十八岁所作。)
唐寅
子畏画本,笔墨兼到,理趣无穷,以较石田,虽苍劲不及,而细润过之。陈
仲醇所谓蕴藉中沉着痛快,子畏有焉。其画之著者,多具山水人物之妙,(如王
济之出山图,野望悯言图,越城泛月图,逃禅图,洞庭秋霁图,梅谷图,炼药图,
云山烟树图,水墨松坡图,晚行图,潇湘夜雨图,仿李唐五湖风月图,西湖钓艇
图,晓林慈乌图,歌风台实景图,越来溪图,行春桥图,饶稼桥图,桐山图卷,
松坡高士图,琢云图卷,高泉古树图,女儿桥图,孟蜀宫*图,山静日长图册,
摹山樵松阴高士图轴,桃花小鸟轴,风雨归窑图,赤壁图,宾鹤图,仙山楼阁图,
水亭午翠图,老树寿藤卷,倦绣图,绝代名妖图,杏花仙馆图等。)其尤著者:
云山烟树图、(纸本浅绛色,树石仿李成,屋宇师巨然,山头效米芾,既极
秀润,又饶气韵,可称绝品。)梅谷图、(绢本,浅绛色,精致中饶风韵,当为
子畏神品,上有王宠题诗。)桐山图、(纸本,淡著色,作横山平远,阔水长沙,
遥峰映带,秀色侵人,后作峭壁悬流,壁出三桐,一桐离披,笔墨高妙,布景既
旷,亦其得意之作。)松坡高士图卷、(纸本,水墨,笔墨位置之妙,苍秀精奇,
尝见六如所作,每仿李唐,此卷兼有荆关遗气,可谓神品。)孟蜀宫*图、(绢
本,绢素精洁,气色鲜美,设色人物笔法娟秀,人面傅粉用三白法,作宫*四人,
各含妍媚。)山静日长图册、(绢本,布景精微,笔墨工致,虽法南宋人笔,而
清润之气又超越过之。)西湖钓艇图、(绢本,水墨,仿李唐,笔墨纤秀。)倦
绣图、(从赵文敏公摹来,设色之艳,位置之工,迥胜他作。)老树寿藤图。
(独写老树寿藤,烟壁沙浪于荒江之滨,是以有无映带,浓淡相发,控搏吐吞,
有濯足万里之概,所以为奇,客于首署一标云,天下唐卷第一。)
仇英
十洲尝执事丹青,周臣见而敬之,遂知名于世。所作多细润工致,与石田、
伯虎、衡山,称明代四家,画迹流传者较唐寅为多,(如洪小隐图,子虚上林
图,湖上仙山图,诸夷职贡图,九成宫图,莲溪渔隐图,楼居图,沙苑图,前赤
壁卷,十六罗汉卷,玉楼春色图,仙山楼阁图,项墨林小像,停琴听阮图,采芝
图,草虫图,萱花小鸟图,玉洞仙源图,桃源仙境图,秋江待渡图,竹院逢僧图,
沧浪渔笛图,空洞观音图,临宋人山水界画,人物画册,临宋人花果翎毛画册,
剑阁图轴,摹松雪沙苑图,雪栈图,九歌图,海天落照图,西园雅集图,洛神图,
摹辋川图,桃源图,仙弈图,临赵伯驹光武渡河图,揭钵图,白描番马卷,子虚
上林图,湖上仙山图等。)其更著者,如:
子虚上林图卷、(卷长约五丈,历年始就,以画人物鸟兽山林台观旗辇军容,
皆臆写古贤名笔,斟酌而成,识者称为图画之绝境,艺林之胜事云。)诸夷职贡
图卷、(绢本,大著色,布景甚奇,或云仿阎令笔也,所画诸夷为九溪十八洞主,
汉儿渤海契丹图,昆仑图,女王图,三佛齐吐番安南贺西夏国朝鲜图,后有文徵
明、彭孔嘉跋尾,极称许之。)海天落照图、(摹李道昭转为奇绝,若晴蛟蒸云,
不能弥天,而怪气曛黄,悉变初色,海岛潋滟,村树晶荧,参差缕分,如出幻景,
措意著色,尤非平时落照可比。)光武渡河图、(临赵伯驹,位置古雅,设色妍
丽,与李伯时之单骑见虏、陈居中之文姬归汉相伯仲。)阿罗汉卷、(长卷,摹
李龙眠千二百五十罗汉俱向指头出现,若不落仇款,竟疑龙眠手笔。玉洞仙源图、
(绢本,法赵松雪,青绿,山石树木人物,无不尽善。)空洞观音像、(绢本,
水墨,山石法李唐,佛像神鬼设色法唐人,精妙无上,至于云气海水,更为奇绝。)
剑阁图轴、(绢本,青绿,雪景大幅,他手雪景多以水墨拓出,此则用青绿烘染,
雪意更足,摹写行旅下栈之状,历历如睹,至于山水树石用写意,皴染之古茂,
结构之精严,人物驺从用工笔,眉目之清疏,衣褶之方劲,具见十洲能事。)仙
山楼阁图、(纸本,淡青绿,仿小李将军界画,精
工,后有陆师道仙山赋。)沧浪渔笛图。(绢本,浅设色,笔法李唐,布置精奇,
笔墨高妙,其秀润之气,又非希古所能及也。
董其昌
文敏画宗二米,而乎入巨然房山之室,文雅秀润之气,盎然楮墨,卓然
为明文人画家之巨擘。其画之流传者,(葑泾仿古图,溪山高隐图,野色遥岑图,
关山雪霁图卷,秋山图,婉娈草堂图,仿云林山水图,山居图,仿杨没骨山水
图,仿王洽泼墨山水卷,山川出云轴,青山白云图轴,仿北苑山水轴,烟江叠嶂
图,临巨然山水图,横云秋霁图,小赤壁图,云海三神山图,江山秋思图,幽亭
秀木图,孤烟远村图,寒林远岫图,庐山读书图,山庄消夏图,杜樊川诗意图等。)
皆为鉴藏家所宝贵。下列诸图轴,尤其著名:
山川出云图、(绢本,青绿,仿高尚书笔,岚翠郁郁,林阴润苍华滋,画屋
只数笔钩勒,便尔元气浑然。)关山雪霁图卷、(白镜面笺小袖卷,笔法清劲,
虽法关仝,荒率秀逸而又超越蹊径之外。)婉娈草堂图、(白镜面笺本,水墨山
水,用墨深沉,树石奇异,浑厚天成,秀色欲滴,山岩云气林木茅居,无不精妙。)
山居图。(白纸本,水墨,仿大痴,兼用米法,其笔墨之妙,苍逸简远,秀润天
真.可谓精品。)
陈道复
白阳山人山水蔬果人物花鸟无所不能,所画概多天趣。其画迹之流传者,如
水墨蔬果卷、仿米氏云山图、烟峦叠嶂图、水仙梅花卷、牡丹图、薜荔图卷、桃
花乌图、紫薇村图等,皆甚著名。而水墨蔬果卷画蔬果十数事,萧疏简远,无
笔墨痕,而生意具足。仿米氏云山图,穷山川之状,重叠变幻,实而复虚,断而
复续,烟云吞吐,草木蔽亏,景有尽而意无穷。烟峦叠嶂图用笔潇洒,览如汗漫
无统,而波澜有绪。识者云纵横二米之间者,此卷也。
陆治
叔平工写生,得徐、黄遗意,山水仿宋人而时出己意以与古人角。所作有玉
簪花卷、水墨水仙文石图卷、榴花白雉图、花溪高隐图、五湖画卷、草阁临溪轴、
松壑闲居图、临王安道华山图、游洞庭诗画十六帧、溪山余霭卷等,其中花溪高
隐图,绢本淡色,溪山春晓,杨柳幽妍,绿竹高楼,空亭遥映;水面一艇,一人
静眺,对岸远山平野,村树横桥,一望无尽。布景用笔,皆极精妙。松壑闲居图,
纸本淡色,笔法王叔明。远峰迷,山势奇崛,瀑水飞喧,松壑深寂;一人危楼
静眺,一人杖履度桥,笔墨位置,甚有幽致。榴花白雉图,绢本巨幅,有自题诗。
水墨水仙文石图,纸本,笔法秀劲。草阁临溪图,纸本,青绿。中峰独立,翠重
岚深,夹峰芙蓉,逞妍斗艳;江枫霜榴,清波碧梧,点缀工稳,而行笔雅爽,尤
为难能。华山图,高古不让王安道;溪山余霭图,墨妙有类王右丞;要皆名作也。
戴进
文进画笔秀妙,实为明代有数名家,顾多厄抑。州山人谓:“文进生前作
画,不能买一饱,是小厄;后百年,吴中声价渐不敌相城翁,是大厄。”多才固
遭天忌耶?然其画如三鸾图、临李嵩朱陈村嫁娶图、菊花卷、山水图、城南茅屋
图、山水平远图、七景图等,皆为杰作。其山水图,长凡三丈余,流峙盘回,远
近夷险,开阖向背之状,一伸卷间,而数千里景象,尽在目睫,使人有凌虚御风
历览八极之兴。三鸾图,绢本,水墨,写长松三株,烟雾迷,中作三鸾,一飞
二立,笔墨苍秀。七景图——浣溪春行、卧听松泉、竹溪夜泊、雷峰夕照、凭栏
待月、西湖雨霁、东篱晚秋——苍老秀逸,超出蹊径之外,与石田翁可谓无所不
师法,妙处亦无所不合也。
王绂
九龙山人山水竹石,极苍泽秀逸之致,出入鹤樵、懒瓒间,画迹流传甚多,
其著者:有修竹远山图、秋林亭子图、斋宿听琴图、秀石晴竹图、江山秋霁图、
湖山书屋图、湖山佳趣图、江山万里图等,斋宿听琴图,水墨写虚堂烟月,剪烛
鸣琴,共乐升平之景;所作松竹坡石,笔墨苍润,秀逸可爱。江山秋霁图,景物
奇富,尤为杰作。
文伯仁
五峰家学渊源,山水竹木,饶秀润之趣。如江山萧寺图、秋山游览图卷、槐
亭清昼图卷、燕台八景图、溪山自适卷、万壑松风图、友竹图卷等,皆有名。槐
亭清昼图,设色,细笔。中峰突起,气势雄特,攀头披麻,皴法极细;山半梵宫
林立,瀑布高悬,丘壑深,磴道盘错,路穷山尽,一水潆回;或策杖度桥,或
煎茶鼓柑;亭虚北渚,槐梦南柯,总写出清昼闲适气象,笔法似仿叔明。江山萧
寺图,淡著色,其轮廓皴法,落墨清劲峭拔;著色树用花青,山石多以赭色渲染,
简淡高雅,不失家范。至若秋山游览图卷,亦著色山水,笔法叔明,作溪山村舍,
梵宇幽居;衰柳风帆,白云红树;中有携琴度桥者,亭下观瀑者,曳杖步游者,
乘骑指顾者,笔墨文秀而工致,亦五峰佳作也。
周臣
东村画如长江万里图卷、水墨扣角图、柳庄风雨图、宾鹤图、韩熙载夜宴图、
九世同居图等,皆系名作。柳庄风雨图,淡著色,作田野村屋,溪桥杨柳,风雨
骤来,二人蓑笠急趋之状,跃跃如生。夜宴图,行笔精工,不减杜、董,而能曲
尽纵狎跌宕之态,则又如顾宏中,皆妙品也。
他如刘珏、(夏云欲雨图,葑溪草堂图,踞湖山图,清白轩图,小洞庭图,
仿庐鸿一草堂图,夏山欲雨图,秋山水阁图等。)杜琼、(友松图,南村千景图。)
文嘉、(青绿米山袖卷,梅竹小幅,溪山幽远卷,蓝水玉山图,山水卷,蛱蝶图
等。)赵左、(仿杨没骨图,江南春卷等。)钱叔宝、(水墨秋山高隐小幅,
溪山深秀图,纪行图,钟馗移家图,夏山欲雨图等。)项圣谟、(天香书屋图,
古木新篁溪山古木图,松涛散仙图卷,五牛图等。)夏、(湘江风雨图,竹卷,
墨竹卷,云山图,江村图等。)孙克宏、(摹米氏研山图,朱竹图,梅花册,梅
竹卷,画石卷等。)徐文长、(水墨写生卷,风鸢图卷,荷花图。)姚绶、(亲
情聚别卷,细竹卷等。)皆有名作。而宋之黑儿图轴、吴彬之盘车图卷、张瑞
图之山水轴、李流芳之秋山图卷、倪元璐之秋山轴、卞文瑜之西湖八景册、谢葵
丘之溪隐图、金本清之双钩竹、王子新之兰竹、吴廷振之松鹤图、王彭之春山游
骑图、宣德御笔梨花图、景泰御笔花竹双鸟图、三城王朱芝危之莺粟花图、张
灵之赤壁后游图卷、王问之荻渚停桡轴、居节之五湖一舸图卷、宋旭之浙中山水
册、周之冕之秀石兰竹图花卉册、马守真之幽兰图、张羽之云山图、徐贲之惠山
图、师子林图、归去来辞卷、宋克之墨竹水墨丛竹卷、陆行直之碧梧苍石图、马
琬之云林隐居图、陈汝言之溪山秋霁图、王履之华山图、苍崖古树图、堵炳之秋
江送别图、屈礻勺之墨竹卷、金铉之渔乐图、杜堇之天神、郭诩之醉仙、顾正谊
之山水小幅、仿一峰道人册、尤求之华清上马图、朱蔚之兰竹卷、丁云鹏之人生
花卷白描罗汉图、薛素素之花里观音、林良之秋水凫鹭图、吴伟之临龙眠白描渊
明图、杨妃春睡图、陈继儒之梅花册等,亦皆为明代名画,而为鉴藏家所宝玩者
也。


吕纪
字廷振,鄞县人。攻翎毛,间作山水人物。弘治中,应例入御用监,益造精
诣。凡草木、花鸟,生意流动,泉石波景,点染烟润,有造化之妙。后官锦衣卫
指挥,应诏承制,多立意进规,孝宗尝称之曰:“工执艺事以谏,吕纪有之。”
唐寅
字子畏,号伯虎,又号六如,吴人。其学务穷研,自宋李营丘、范宽、李唐、
马、夏,以至吴兴王、黄数大家,靡不研解。画法沉郁,风骨奇峭,刊落庸琐,
务求浓厚,盖擅刘松年、李希古二家之皴法;而其笔资雅秀,又能青出于蓝。评
者谓其画远攻李唐,足任偏师,近交沈周,可当半席云。
周臣
字舜卿,别号东村,吴郡人。画山水人物,峡深岚厚,古面奇妆,有苍苍之
色。论者谓可与戴静庵并驱云。
仇英
字实父,号十洲,太仓人。工临摹,粉图黄纸,落笔乱真。至于发翠豪金,
丝丹缕素,精丽艳逸,无惭古人。董其昌称实父是赵伯驹后身,即文、沈亦未尽
其法云。
文徵明
初名璧,以字行,更字徵仲,号衡山居士,长洲人。至京师,授翰林待诏
。性喜画,然不肯规规模拟,遇古人妙迹,惟览观其意,而师心自诣,辄神会意
解,至穷微妙,天真烂漫,不减古人。要之,远学郭熙,近学松雪,而得意之笔,
往往以工致胜;至其气韵神采,独步一时,海宇钦慕,缣素山积。但富贵者来求,
多靳不与,贫交持以获厚利,至有待以举火者。其子彭,字寿承,号三桥;嘉字
休承;台字允承;又从子伯仁,字德承,号五峰;皆能世其家学,有名于时。
陈淳
字道复,号白阳山人,天才秀发,下笔超异,山水师米南宫、王叔明、黄子
久,不为效颦学步,而萧散闲逸之趣,宛然在目。尤妙写生,一花半叶,淡墨欹
豪,而疏斜历乱,咄咄逼真,倾动群类。其子括,字子正,号沱江,亦以善花卉
名。
陆治
字叔平,居包山,因号包山。好为古文辞,尤心通绘事。所传写山水、折衷
宋元诸家,奇伟秀拔过之;点染花鸟竹石,往往天造,尤得徐、黄遗意。晚年贫
甚,有贵官子因所知某以请画,作数幅答之,其人厚其贽币以谢,叔平曰:“吾
为所知,非为贫也。”立却之,其孤介如此。
项元汴
字子京,号墨林居士,李人。山水学黄公望、倪瓒,尤醉心于倪,得其胜
趣。尤精赏鉴,收藏之富,为江南最。
赵左
字文度,华亭人。画学董源,兼有黄公望、倪瓒之意,神韵逸发,为士林所
珍。盖其笔墨雅秀,烟云生动,烘染得法,间用焦墨枯笔为之。苏松一派,乃其
首创。
周之冕
字服卿,号少谷,长洲人。写意花鸟,最有神韵,设色亦鲜雅。各种家畜禽
鸟,详其饮啄飞止,故动笔具有生意。《州续稿》云:“胜国以来,写花草者,
无如吾吴郡;而吴郡自沈启南后,无如陈道复、陆叔平;然道复妙而不真,叔平
真而不妙,周之冕似能兼撮二子之长。”其推重之如此。
董其昌
字玄宰,华亭人,官至礼部尚书,谥文敏。画集宋元诸家之长,行以己意,
论者称其气韵秀润,潇洒生动,非人力所能及。盖文敏以儒雅之笔,写高逸之意,
宜其风流蕴藉,独步一代。其画颇自矜慎,贵人巨公郑重请乞者,多情他人应之;
或点染已就,僮奴以赝笔相易,亦欣然为题署,都不计也。家多姬侍,各具绢素
索画,稍有倦色,则谣诼继之,购其真迹者,得之闺房为多。顾凝远云:“自元
末以迄国初,画家秀气略尽,成弘嘉靖间,复钟于吾郡,至万历末而复衰,董宗
伯起于云间,才名道艺,光岳毓灵,诚开山祖也。”
李流芳
字长蘅,嘉定人。万历丙午举南畿,再上公车,不第,遂绝意进取。性好佳
山水,中岁尤数寓西湖,诗酒笔墨,淋漓挥洒。山僧榜人,相与款曲软语间,持
绢素请乞,欣然应之。画以山水擅长;其写生又有别趣,出入宋元,逸气飞动。
子杭之,字僧筏,画笔酷似其
子杭之,字僧筏,画笔酷似其父。
蓝瑛
字田叔,号蝶叟,浙江人。善画,为浙派最后之大家。画老而弥工,苍古颇
类沈启南。
明代画家之著名者,不可指数,上所列者,择其较有关系于画史之演进,非
独以艺术称也。其次名家,以其所长者归纳之,有兼长山水花鸟者,约二十余家,
(谢子德、张一奇、谢宇、朱多正、许宏、朱谋■、雷鲤、璩之璞、沈仕、黄
希宪、朱之士、朱之蕃、张钦、王世昌、程嘉燧、朱铨、谢成、朱鉴、马稷、薛
仁、陈斧、叶小鸾、李夫人、道坤等。)兼长花鸟人物者,约六家,(倪端、商
善、俞恩、俞舜臣、刘奇、张鹏等。)兼长山水人物者,五十余家,(王立本、
范摹、蒋子成、巩庸、边孟屯、胡、解珙、林质斋、张世禄、夏鼎、林广、彭
舜卿、杜琼、孙、顾仁效、邵龙、车明舆、宋臣、陈暹、蒋贵詹、林宁、朱崇
儒成性、刘俊、陈颐、李士达、沈硕、吴彬、尤求、李宗谟、朱邦、苏祥、贾志
保甸、陈有寓、时俨、简诏、蒋嵩、黄尚质、汪都、张应召、钱黄、邬昆、程环、
曹羲、袁文可、吴继序、毕本、张复阳、戴氏女、林金、兰氏、朱斗、氏等。)
兼长花鸟人物者,四家,(王问、葛垓、陈喜、崔氵殿等。)专长花鸟者,七十
余家,(章葆、毛文升、范暹、殷善、魏以敬、汪文、陈九成、杨云林、莫藏、
张铎、裴日英、傅礼、郑春、郑堂、林良、林郊、任材、沈奎、沈政、许伯明、
吴麟、赵式、瞿果、丁文暹、邓文明、刘琦、张灵、陈括、孙天佑、汪龙、黄珍、
陈犀、蒋晓山、刘志寿、伍、王祥、陈柱、孟曰浩、杜大成、吴孺子、李
阳、汪肇、张广、周访、俞必兴、季如太、孙万益、曹文炳、陈、陆锡、谈志
伊、高阳、王维烈、朱谋毂、朱谋<睿>、葛一龙、陈粲、林存义、陈遵、童佩、
朱国华、周廉、王中立、万国桢、刘迈、朱晖、谢道龄、戚勋、蒋龙、陈永叔、
文世光、朱统钅、韩旭、王醴、凌必正、陈嘉言、梁孟、昭氏等。)专长人物
士女释道者,约六十余家,(朱应辰、吕文英、马良、蒋宥、傅子英、王凤、朱
士谦、周官、上官伯达、文台、阮福、陈子和、胡隆、张纪、萧以德、蔡世新、
朱孟渊、张靖、解、王尚贤、罗理、姜隐、张仙童、许通、董常、刘廷敕、许
俊、王鉴、洪泽、侯钺、李彬、周兆通、陈凤、王仪、顾应文、罗素、马俊、何
寅、袁、张伦、沈鸣远、张路、艾方师、郭诩、陈仪、朱多翼、沈完、王上
宫、谢茂昌、吴廷、袁源、王舜国、翟文英、史朝定、张文元、张、郑重、李
麟、崔子忠、李茂枝、张凤仪、方叔毅、仇英之女杜陵内史、邢侗之妹慈静等。)
专长山水者尤多,(姚俊、程胜、郭仁、李存箕、周纶、沈继祖、袁登道、杨一
洲、史元昭、李芳、管稚生、徐昆、马青丘、邹迪光、李日华、顾懿德、陈继儒、
何白、吴振、文震亨、文从昌、卞文瑜、王綦、盛茂烨、袁孔璋、孙枝、张宏、
张尧恩、杨文骢、张尔葆、邵弥、顾凝远、张风、武光辅、朱茂曙、施霖、凌云
翰、恽道生、商孟和等。)今就各家所宗法者,类而举之:其宗米氏者,则有宋
珏(张羽、陈、徐子修、高廷礼、罗稚、林景时、何澄、谢环、王挹真、毛良、
黎民表、顾源、释解如)等十余家;宗董源者,有徐贲(马琬、华、颜顾困、
胡仲厚、钱复、叶澄、沈贞吉、邵文恩、王朝佐、戚文佐、张维、甄求野)等十
余家;宗王叔明者,有文伯仁(关思、刘珏、俞泰、胡宗仁)等五家;宗大痴者,
有邹之麟(许舟、金铉、夏衡、黄蒙、王宠、项元汴、莫如龙、顾正谊、强存仁、
王心一、王士昌、侯懋功、熊茂松、徐弘泽、项承恩)等十六家;宗松雪翁者,
有陈汝言、张涣等;宗郭、范者,有朱自芳(茹洪、马轼)等。宗荆、关者,有
张子俊、姚元在等。宗房山者,有高氵位(高景度、高景约、沈彦诚、王田、莫
懋、刘传)等。宗马、夏者,(朱侃、沈希远、苏致中、章瑾、范礼、王恭、沈
观、陈勉、李在、周文靖、雷济民、张晕、丁玉川、邵南、陈沂等。)宗云林者,
(卢谦、胡宗信、陈叔谦、朱睿龠、文嘉、王思任、陆师道、米万钟、曹履吉、
安绍芳、周时、赵甸、文从简、翁逸等。)宗吴仲圭者,(姚绶、詹仲和、王一
鹏、吴爱蕉、朱朴、郑本、谭、朱谋<走>等。)宗盛子昭者,(吴子陵、郭
纯、盛叔大、顾文叙、顾叔润、石锐、陈公辅等。)亦各十许家,可谓盛矣。)
至画四君子画则有擅长兰者,(胡俨、朱孟钧、倪宗器、郑山辉、杨体秀、蔡一
槐、周天球、孙克宏、朱蔚、沈春泽、陈元素、吴秋林、俞臣、万玉山、马湘兰
氏、葛晓云氏、马文玉氏、呼文姬氏、杨ギ姬氏、薛素素氏、顿喜氏等。)二十
余家,而妇女居半数焉。擅长梅者,(王冕、徐杰、徐良甫、陈献章、袁子初、
王蕃、卢景春、陈忄产、金黼麇、宗伯、周号、崔深、张子纟玄、王彦、姚氵制、
郑彦初、高松、陆复、王梅夫、沈士廉、王人佐、Κ懋、沈襄、於竹屋、吴治、
赵从吉、郑道光、蒋南伯、姚仲祥、俞山、沈隆、释玉庭、任克诚室孙氏、任道
逊、张、张禄、顾翰、王谦等。)约四十许人,而士夫居多,释子、妇女间有
之。擅长竹者,(杨基、宋克、王彦真、沈伯溪、林宏显、刘滋、张绅、金文、
归世昌、吕端俊、刘崧、卢瑛、赵备、顾禄、金温、鲁得之、乌斯道、杨荣、朱
孝臣、王药、陆宽、张宇初、李克隽、朱应祥、张庆玄、王佑、李元中、程玉泉、
裴爽、姚广孝、桑华、陈继、顾培、吴雪崖、夏、夏、赵丹林、张益、刘世
儒、张绪、刘应龙、屈礻勺、余重漠、吴、叶竹泉、林詹、景凤、马明瑞、
魏天骥、胨文徽、林遵性、朱完等。)约五十余人。擅长菊者(苏照、李明远、
季宾、苏季雅、詹氵崇、陈录、计礼、陈大章、杨节、孙堪、毛世济、黄九霄、
詹士显、吴河、超上人等。)为最少,亦十余人。其他擅画草虫之能手,则有吕
敬甫(壶敏、孙龙、钟礼、王乾、陈天定、岳岱、陈鹤、唐竹窗、韩方、王翘、
姚裕、陆元厚、沈甲秀、文淑氏、吴净鬟氏)等十余家。而擅画松者,(邢侗、
黄布、顾永瞻、顾仪、闻人绍宗。)擅画枯木竹石者,(周信、张澹然、吴伯
理、沈明远、卫青、张、曹侃、张宁、蒋文藻、史忠、钱仁夫、杨廷端、石璞、
朱南一、徐霖、李昶、皇甫濂、袁聚、姚沾、徐渭、盛时泰、蓝文豹、黄用中、
林有台、何乔福、朱庆聚、倪元璐、释律天、如瑞丸女士、徐安生女士。)擅画
松石者,(陈复、郑善夫、王显、吴序、黄道周。)皆颇有人,而擅枯木竹石者
为尤多。至于杂画,如范川庄擅画鹅,詹俨、陆琰、郑克刚、萧琛、周全、王逢
元等擅画马,陈玑、陆宣、吴纯、曾鲸、蒋月鉴、姚继宗、李子安等皆善传神,
胡唯、周是修、李掖、张德辉、许瑞等皆善画龙,刘叔雅、詹大、释妙琴等皆善
画牛,曾沂、萧澄、龙上人皆善画水,杨瑗、徐白、傅金山等善画菜,尚仲份善
画鹭,朱月鉴善画荷花,钱世庄善画驴,张子言、释大云善画水仙,林辅、史旦
善画芦雁,赵廉、刘祥、陈希尹、张士达、何雪润善画虎,王养蒙、岳正、陈钢、
胡大年、徐桓、陶贺、徐兰、周、徐秀、释笑印、释晓、释可浩、释常莹等
善画葡萄,翁孤峰、莫胜、刘进、曹恩等善画鱼,张金善画猫,朱重光善画鹊;
皆以专诣名于当时者也。
○第四十节 画论
我国图画,大概唐以前,多注重形象之酷肖,宋则于理中求神;元于形理之
外力主写意。至于明,总承先代之遗风,有主重形者,有主重理者,有主重意者;
然主重理者极少,而主重形者又多为未尝习画以古道自泥者流;主重意者,则多
为深于画学之士大夫。盖明承元后,受元画之影响,自较切近,且因艺术思想程
序上之蜕变,重规则者多重形,主放任者多重意。至于理,则须于形意之中,复
宜加以极精之体会,而明人实少此细心也。我国图画上所谓法与意,经前贤挥发
殆尽,明人仅承其教而演习之,有所作,必以得古人之法与意为上,于是临模一
道,几为明人习画者之不二法门。虽思想极解放,艺术极高明者,亦以追踵古人
为能事;其泥古者,多学唐以前法则,重在得形,否则多近法元人,以写意鸣高;
其宗宋人者,亦往往失之过于形似,或失之过于写意。总之,明人图画之思想杂,
学术浑,美言之,可谓集前代之大成;毁言之,则为杂法前人,极无新建树之可
言。
王履《华山图序》云:“画虽状形,主乎意,意不足,谓之非形可也。虽然,
意在形,舍形何所求意。故得其形者,意溢乎形,失其形者,形乎哉?画物欲似
物,岂可不识其面;古之人之名世,果得于暗中摸索耶!”此形与意相提并论,
而侧重形者也。沈颢曰:“画中有物,物中有声,嘉隆而后,神骨俱乏,况声乎?”
所谓画中之物,形也,物中有声,理也;是形与理相提并论,而侧重于理者也。
练安曰:“画之为艺,世之专门名家者,多能曲尽其形似;而至其意态情性之所
聚,天机之所寓,悠然不可探索者,非雅人胜士,超然有见乎尘俗之外者,莫之
能至。”李日华曰:“古人绘事,如佛说法,纵口极谈,所拈往劫因果,奇诡出
没,超然意表,而总不越实际理地;所以人天悚听,无非议者。绘事不必求奇,
不必循格,要在胸中实有吐出,便是矣。”是则轻视形似而并重理与意者也。明
人图画之重意,论之者实繁有徒,何良俊之言曰:“画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足,
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屠隆之言曰:“意趣具于笔前,故画成神足,不求工
巧,而自多妙处。画花,赵昌意在似;徐熙意不在似;意不在似者,太史公之于
文,杜陵老子之于诗也。”又云:“人能以画寓意,胸中便生景象,笔端妙合天
趣,若不以天生活泼为法,徒窃纸上形似,终为俗品。”周天球之言曰:“写生
之法,妙在得化工之巧,具生意之全,不计纤拙形似也。”岳正之言曰:“画,
书之余也。学者于游艺之暇,适趣写怀,不妄挥洒。大都在意不在象,在韵不在
巧;巧则工,象则俗矣。”诸家所论,要皆主轻形似而重意趣,图画既主意趣,
故不重描而重写。重写,故多乐以书法入画笔,而文人擅其长。其画尤于山水为
近。薛冈曰:“画中惟山水义理深远,而意趣无穷,故文人之笔,山水常多;若
人物禽虫花草,多出画工,虽至精妙,一览易尽。”文徵明曰:“高人逸士,往
往喜弄笔作山水以自娱。”时虽极重规矩之界画,亦受此思想之影响,而近于写
意。文氏又曰:“画家宫室,最为难工,谓须折算无差,乃为合作,盖束于绳矩,
笔墨不可以逞,稍涉畦畛,便入庸匠。”王肯堂曰:“郭恕先界重楼复阁,层见
叠出,良木工料之无一不合规矩,其余小艺委曲精微如此。今之作画者,握笔不
知轻重,而辄蔑弃绳墨,信手涂抹何哉?”是皆其反证也。当时画家,既多以写
意为重,而意不在人,殊难捉摸;非有所修养,不足以善其意而见美于画,于是
多有因此而主情性之修养。文徵明白题其米山云:“人品不高,用墨无法。”李
日华论之曰:“点墨落纸,大非细事,必须胸中廓然无一物,然后烟云秀色,与
天地生生之气自然凑泊,笔下幻出奇诡;若是营营世念,澡雪未尽,即日对丘壑,
日模妙迹,到头只与髹采圬墁之工,争巧拙于毫厘也。”夫以高怀达情之士大夫,
固非以画为事,乃以画为寄者;以画为寄,即以寓意求趣为能事,谢肇湖曰:
“今人画以意趣为宗,不复画人物及故事,至花鸟翎毛,则辄卑视之,至于鬼神
佛像及地狱变相等图,则百无一矣。”可知以意趣为宗之结果,花鸟翎毛佛像等
之宜以形象见胜者,皆少人顾问。当时人如王肯堂、李日华等,虽考古证今,多
所反议,当时势所趋,思潮难挽,而明季写意之风,尤称盛焉。此明人绘画思想
之概;论其绘画之事,则可分四端述之:
(一)关于画学者
画学以思想之趋舍为趋舍,明人之图画思想,有主模古,有主写意。模古写
意二事,本各立于极端;但在明人,以为模古非可专以古迹之是模,必得其意,
且见我意;写意亦非可纯以我意之是写,必以古法为规,且存古意。故论明人之
画学,可以模古写意二种括之。
模古
吴宽曰:“古图画多圣贤与贞妃烈妇事迹,可以补世道者;后世始流为山水
禽鱼草木之类,而古意荡然。此数者,人所尝见,虽乏图画,何损于世,乃疲精
极思,必欲得其肖似。如古人事迹,足以益人,人既不得而见,宜表著之,反弃
不省,吾不知其故也。”王肯堂曰:“前辈画山水,皆高人逸士,所谓泉石膏肓,
烟霞痼癖。胸中丘壑,幽映回缭,郁郁勃勃,不可终遏,而流于缣素之间,意诚
不在画也。自六朝以来,一变而王维、张ロ、毕宏、郑虔,再变而荆、关,三变
而董源、李成、范宽极矣。若黄子久,则脱卸几尽,然不过渊源董源,今士大夫
能画者多师之。川岑树石,只是笔尖拖出,了无古法,便自谓前无古人,后无来
者,甚不知量也。”吴氏之说,泥古可谓独深;甚至认图画可仅限于人物,而山
水花鸟等,皆可不必写作,则其对于写作方法之不容有“自我作古”之见解,可
推想焉。王氏论山水画之变迁,了如指掌;且深知意不在画之道,而亦以古
法为言,诚以明人之论画学者,动以古人为话柄,虽极端主张写意者,亦皆不免。

董其昌有言曰:“画家以古人为师,已是上乘。”其一例也。时人脑中,既皆有
一古人之偶像,于是重临模之学,其能自见己意,又不失古法为上乘。若失古法
而一逞己意者,纵其艺至精,亦被诽议。唐志契曰:“画家传模移写,自谢赫始。
此法遂为画家捷径。盖临摹最易,神气难传,师其意而不师其迹,乃真临摹也。
如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大痴学北苑,倪迂学北苑,一北苑耳!各各学之,
而各各不相似。使俗人为之,定要笔笔与原本相同,若之何能名世也。”屠隆曰:
“临摹古画,着色最难,极力模拟,或有相似,惟红不可及,然无出宋人。宋人
模写唐朝五代之画,如出一手,秘府多宝藏之。今人临画,惟求影响,多用己意,
随手苟简,虽极精工,先乏天趣,妙者亦板。国朝戴文进临摹宋人名画,得其三
昧,种种逼真;效黄子久、王叔明画,较胜二家。沈石田有一种本色,摹仿诸旧
画,笔意夺真,独于倪元镇不似,盖老笔过之也。”李日华曰:“元唯赵吴兴父
子犹守古人之法,而不脱富贵气。王叔明、黄子久俱山林疏宕之士,画法约略前
人,而自出规度,当其苍润萧远,非不卓然可宝,而岁月渲运之法,则偷力多矣。
倪迂漫士,无意工拙,彼云自写胸中逸气,无逸气而袭其迹,终成类狗耳。本朝
惟文衡山婉润,沈石田苍老,乃多取办一时,难与古人比迹。仇英有功力,然无
老骨;且古人简而愈备,淡而愈浓,英能繁不能简,能浓不能淡,非高品也。”
范允临曰:“学书不学晋辙,终成下品;惟画亦然。宋元诸名家,如荆、关、董、
范,下逮子久、叔明、巨然、子昂,矩法森然,画家之宗工巨匠也。此皆胸中有
书,故能自具丘壑,今吴人目不识一字,不见一古人真迹,而辄师心自创,惟涂
抹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即悬之市中,以易斗米,画那得佳耶。间有取法名公者,
惟知有一衡山,少少仿佛,摹拟仅得其形似皮肤,而曾不得其神理,曰吾学衡山
耳,殊不知衡山皆取法宋元诸公,务得其神髓,故能独擅一代,可垂不朽。然则
吴人何不追溯衡山之祖师而法之乎?即不能上追古人,下亦不失为衡山矣。此意
惟云间诸公知之,故文度、玄宰、元庆诸名氏,能力追古人,各自成家。”谢肇
湖曰:“宋画如董元、巨然,全宗唐人法度,李伯时学摩诘,以工巧胜;自是唐
宋本色。接其武者,惟赵松雪。然松雪间出独创,而龙眠一意摹仿,趋舍稍异耳。”
沈颢曰:“董北苑之精神在云间,赵承旨之风韵在金阊,已而交相非;非非赵也,
董也,非因袭之流弊,流弊既极,遂有矫枉,至习矫枉,转为因袭,共成流弊;
其中机捩循迁,去古愈远,自立愈赢,何不寻宗觅派,打成冷局;非北苑,非承
旨,非云间,非金阊,非因袭,非矫枉,孤踪独响,复然自得。”又曰:“临模
古人,不在对临,而在神会,目意所结,一尘不入,似而不似,不似而似,不容
思议。”诸家要皆主于模古,或引证古人,或历述时流,别其优劣,指其当否,
各有至理;而唐志契“师意不师迹”之说,与范允临“上追古人”之论,尤为精
到。至屠隆、谢肇湖之历述时流通病,尤足考见当时之画派与风习焉。惟李日华
言稍过当,然亦足见时趋急下,有以反动之也。李流芳自言画无师承,不喜临模
古人,然每有所作,笔笔皆有来历。其言曰:“学古人者,固非求其似之谓也,
子久、仲圭学董、巨,元镇学荆、关,彦敬学二米,然亦成其为元镇、子久、仲
圭、彦敬而已,何必如今之临模古人哉!”可知李氏未尝不临模古人
,不过不求其似已耳。董文敏著《画旨》,首言“画平远师赵大年,重山叠嶂师
江贯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潇湘图点子,皴树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用李将
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画法,有小幅小墨,及著色青绿,俱宜宗之,
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夫模古之用
意,原在集其大成,自出机轴,或取其意,或取其笔,或得其韵,或得其全法之
一分,已可不负模古之初心。李流芳“不求其似”,唐志契“师意不师迹”之说,
与此理有相符合者。于以归纳诸家之说,而知明人于临模之学有二点焉:曰不求
全似其迹。曰取集其所长。非然者,则如练安所谓效古人之迹者,是拘拘于尘垢
糠秕,而未得其真者也,则非明人之所主模古之意。
写意

绘画之事,在借外物之形象,写胸中之所有;临模之学,无非速与学者以写
意之技能而已。故明人主临模,尤重写意。杜琼曰:“绘画之事,胸中造化,吐
露于笔端,忽变幻,象其物宜,足以启人之高志,发人之浩气。”是即言贵写
意也。然写意者,非谓可自由涂抹,必如屠隆所谓:“意趣具于笔前。”始能画
成神定气足,不求工巧而自多妙处,否则败矣。李式玉曰:“今之画者,观其初
作数树焉,意止矣;及徐而见其势之有余也,复缀之以树。继作数峰焉,意止矣;
及徐而见其势之有余也,复缀之以峰。再作亭榭桥道诸物焉,意亦止矣;及徐而
见其势之有余也,复杂以他物。如是画,安得佳,又安得传乎。”不先主以意,
随景累填,固大坏事。是盖胸无丘壑,不惟不能写意,实欲写而并无意也。故欲
写意,必先畜有可写之意。王世贞曰:“书道成后。挥洒时,人心不过秒忽;画
学成后,盘礴时,人心不能丝毫。”是言养有素者,解衣盘礴,不用心而意自足。
所谓养者,观明人之所论,可分三端:曰敦修品行;曰观法自然;曰运用书法。
明人以为画之工巧者,为匠艺。写意之作,则惟高人逸士能之,以其胸臆超达,
有见乎尘俗之外也。故文徵明有“人品不高,用墨无法”之说;而王肯堂亦有
“前辈画山水,皆高人逸士”之说也。书法通用于画法,前人已有言之;至明乃
益崇其说。唐寅曰:“工画如楷书,写意如草圣,世之善书者,多善画,由其转
腕用笔之不滞也。”王世贞曰:“语曰:画石如飞白,木如籀”;“画竹干如篆,
枝如草,叶如真,节如隶。郭熙、唐棣之树,文与可之竹,温日观之葡萄,皆自
草法中得来,此画与书通者也。至于书体,篆隶如鹄头、虎爪、倒薤、偃波、龙
凤、麟龟、鱼虫、云鸟、鹊鹄、牛鼠、猴鸡、犬兔、科斗之属,法如锥画沙,印
印泥,折钗股,屋漏痕,高峰坠石,百岁枯藤,惊蛇入草,比拟如龙跳虎卧,戏
海游天,美女仙人,霞收月上;及览韩退之送高闲上人序,李阳冰上李大夫书,
则书尤与画通者也。”董其昌曰:“士人作画,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李日
华曰:“余尝泛论画学,必在能书,方知用笔。”或借书喻画,或直言画宜用书
法。或重言不习书竟不能作画。一若欲画,非先习书不可。诚以士大夫欲写胸中
之所有,固非描绘之工所能尽,运用书法,宜乎为明人所认为画学上之要件。至
于观法自然,尤为明人写意派所极端注重。屠隆曰:“或观佳山水处,胸中便生
景象。或观名花折枝,想其态度绰约,枝梗转折,向日舒笑,近风欹斜,含烟弄
雨,初开残落,布置笔端,不觉妙合天趣,自是一乐。”董其昌曰:“朝起看云
气变幻,可收拾笔端,吾尝游洞庭湖,推篷旷望,俨然米家墨戏。……画家当以
天地为师。……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沈颢曰:
“董源以江南真山水为稿本。黄公望隐虞山,皴色俱肖;且日囊笔砚,遇云姿树
态,临勒不舍。郭河阳至取真云惊涌作山势,尤称巧贼。应知古人稿本,在大块
内,吾人灵心慧眼,自能觑著;又不可拨程派,作漭荡生涯也。”诸家皆为主
观法自然之有力者,其中尤以董其昌之言为最透澈。明人对于写意,既主须有高
深之学养,故有以草率写意为偷惰者,皆被时论所诋讥。沈颢曰:“今人见画之
简洁高逸,曰士夫画也,以为无实诣也,实诣指行家法耳,不知王维、李成、范
宽、米氏父子、苏子瞻、晁无咎、李伯时辈,士夫也,无实诣乎?行家乎?”王
肯堂曰:“今士大夫能画者,川岑树石,只是笔尖拖出,了无古法,便自谓前无
古人,后无来者,甚不知量也。”明人对于写意派学者,论评之严于此可见。要
之写意者,不能蔑弃古法,妄自涂抹,必以临模为根柢。
(二)关于画品者
画品者,古今画家艺术上之各种品评也。杨慎、王世贞、董其昌、王犀登、
顾凝远等,皆有著作。杨慎谓:“画家以顾、陆、张、吴为四祖,余以为失评矣。
当以顾、陆、张、展为四祖。顾、陆、张、展,如诗家之曹、刘、沈、谢,阎立
本则诗家之李白,吴道玄则杜甫也。”其言太笼统,且以主观之不同,究竟孰为
失评,殊难论定。王世贞亦尝品评六朝诸大家矣,谓画家称顾、陆、张、吴,犹
书之有钟、张、羲、献也;后又称曹、卫、顾、陆,则书之钟、皇、张、索。并
以谢赫《画品》、李嗣真《续画品》、及姚最、张怀、张彦远诸家之说相参证,
而得其评语,谓:“典型当首虎头,精神当推道子,卫协调古,探微功新,可谓
四圣。弗兴迹犹隐显,僧繇等方殆庶:比之于书,殆皇、索之伦耳。”至其论人
物山水花鸟之变迁,宋元诸家艺术之优劣,尤足见其学识。其言曰:“人物自顾、
陆、展、郑以至僧繇、道玄一变也。山水至大小李一变也;荆、关、董、巨又一
变也;李成、范宽又一变也;刘、李、马、夏又一变也;大痴、黄鹤又一变也。
赵子昂近宋人,人物为胜;沈启南近元人,山水为尤,二子之于古,可谓具体而
微。大小米、高彦敬以简略取韵,倪瓒以雅弱取姿,宜登逸品,未是当家。花鸟
以徐熙为神,黄筌为妙,居き次之,宣和帝又次之;沈启南浅色水墨,实出自徐
熙而更加简淡,神采若新;至于道复,渐无色矣。……大抵五代以前,画山水者
少,二李辈虽极精工,微伤板细;右丞始能发景外之趣而犹未尽;至关仝、董源、
巨然辈方以真趣出之,气概雄远,墨晕神奇;至李营丘成而绝矣。营丘有雅癖,
画存世者绝少;范宽继之,奕奕齐胜。此外如高克明、郭熙辈,亦自卓然。南渡
以前,独重李公麟伯时。伯时白描人物,远师顾、吴,牛马斟酌韩、戴,山水出
入王、李,似于董、李所未及也。……文与可画竹,是竹之左氏也;子瞻却类庄
子。又有息斋李ぅ者,亦以竹名;所谓东坡之笔妙而不真,息斋之竹真而不妙者
是也。梅道人始究极其变;流传既久,真赝错杂。我朝王孟端、夏仲昭,可入能
品,而不得其风神。迩来专为画家避拙免俗之一途矣。……松雪尚工人物楼台花
榭,描写精绝,至彦敬等,直写意取气韵而已。宋体为之一变。子久师董源,晚
稍变之,最为清远;叔明师王维,郁深至;元镇极简雅,似嫩而苍。……”王
氏精鉴赏,富收藏,故能评骘今古,各得其当。董其昌对于宋元诸各家及本朝沈、
文诸公,亦各有品评。其评宋人曰:“米元章作画,一洗画家谬习,观其高自标
置,谓无一点吴生习气。郭恕先楼阁山水,可谓神巧极天工,错非李嵩辈所能梦
见。夏圭师李唐,更加简率,其意欲尽去模拟蹊径,若灭若没,寓二米墨戏于笔
端,他人破觚为员,此则琢员为觚耳。……”其评元人曰:“赵集贤画为元人冠
冕;元季四大家,以黄公望为冠,而王蒙、倪瓒、吴仲圭,与之对垒。叔明画从
赵文敏风韵中来,故酷似其舅;又泛滥唐宋诸名家,而以董源、王维为宗,故其
纵逸多姿,又往往出文敏规格之外。云林古淡天真。仲圭画师巨然,苍苍莽莽,
有林下风。高彦敬尚书画在逸品之列,虽学米氏父子,乃远宗吾家北苑,而降格
为墨戏者。……”其论本朝人曰:“石田先生于胜国诸贤名迹,无不摹写,亦绝
相似,或出其上。文太史本色画,极类赵承旨,第微尖利耳;李昭道一派,为赵
伯驹伯辅,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仿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
夫、钱舜举是已,五百年而有仇实父。实父作画时,不闻鼓吹阗骈之声,其术亦
近苦矣。……”其论元季诸家画派曰:“元季诸君子,画惟两派:一为董源,一
为李成。成画有郭河阳为之佐,亦犹源画有僧巨然副之也。然黄、倪、吴、王四
大家,皆以董、巨起家成名,至今只行海内;至如学李、郭者,朱泽民、唐子华、
姚彦卿辈,俱为前人蹊径所厌,不能自立堂户。”所言亦颇扼要。至若王犀登
之《丹青志》,顾凝远之《画评》,分品别类,更较有系统。《丹青志》序言略
云:“吴中绘事,自曹、顾、僧繇以来,郁乎云兴,萧疏秀妙,将无海峤精灵之
气偏于东士耶?抑亦流风余韵前沾后渍耶?……感名邦之多彦,瞻妙匠之苦心,
断自吴都,肇乎昭代,援豪小纂,传信将来。”下列品志人名,各系以赞,赞不
录;神品志一人:沈周,附沈贞吉、恒吉、杜琼。妙品志四人:宋克、唐寅、文
徵明、张灵,附文嘉、文伯仁、朱生、周官。能品志四人:夏太卿、夏中书、周
臣、仇英。逸品志三人:刘珏、陈道复、陈子正。遗耆志三人:黄子久、赵长善、
陈惟元。栖旅志二人:徐贲、张羽;闺秀志一人:仇氏。顾氏《画评》,制极简
单,自汉以下,仅即其世次录其姓名而已。白张衡迄宋赵孟ぽ凡十八家。又有
《元人画评》,四大家自倪瓒、吴仲圭、黄公望、王蒙,继其盛者,方方壶、徐
贲、马文璧、曹知白、谢葵丘、柯九思等数家。又有《国朝画评》,评明代吴郡
诸名家,其序曰:“博采时论,略序人伦,光昭斯道,未敢轩轾。”故其制亦甚
略,有士大夫名家宗匠者沈周等是也;中兴间气者,董其昌是也;文士名家者,
陈道复等是也;画名家者,周臣等是也,文士名家者,李流芳等是也;兰闺特秀,
则有文淑、韩月云。
(三)关于画体者
绘凶之事,时有沿革,时有变动,虽有宗派,而面目往往自异。宋濂《画原》
略谓:“书画非异道,其初一致,古之善绘者,或画诗,或图孝经,或貌尔雅,
或像论语,暨春秋,或著易象,皆附经而行,犹未失其初意也。下逮汉魏晋梁之
间,讲学之有图,问礼之有图,烈女仁智之有图,致使图史并传,助名教而翼群
伦,亦有可观者焉。世道日降,人心寝不古,若往往溺志于车马士女之华,怡神
于花鸟虫鱼之丽,游情于山林水石之幽,而古之意益衰矣。是以顾、陆以来,是
一变也;阎、吴之后,又一变也;至于关、李、范三家者出,又一变也。譬之学
书者,古籀篆隶之茫昧,而惟俗书之姿媚者是耽是玩,岂其初意之使然哉?”画
体递变,在历史上系一种进步之现象。且其变也,非自变也,大率随学术风俗为
转移,时势所趋,有不期然而然者,谓为失古,未免泥古。然其言递变之序,简
要明了,实总括我国画史之概。至若何良俊之论白描,谢肇湖之论杂画,董其昌
之论南北宗派文人画派,李日华之论材木窠石派及墨竹,各据一体,或述其传授
派别,或论其成因变故,亦皆有可录者。何氏曰:“画家各有传派,不相混淆。
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种:赵松雪出于李龙眠,李龙眠出于顾恺之,此所谓铁线描;
马和之、马边远,则出于吴道子,此所谓兰叶描也。”谢氏曰:“牛马龙虎之属,
画之固亦俊爽可喜,至罗隐之子塞翁者,专画羊,张及之、赵永年专画犬,李霭
之、何尊师专画猫,滕王元婴专画蜂蝶,郭元方专画草虫,彼顾有所独全耶?抑
幽人高尚之致,托于是以寓意耶?而名亦因之以显,故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董
氏之论南北宗派曰:“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
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之著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斡、赵伯驹,
伯,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拗研之法,其传如张ロ、荆、
关、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又论文人画曰:“文人之
画,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李龙眠、王晋卿、米南
宫及虎儿,皆从董、巨得来;直至元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
皆其正传。吾朝文、沈,则又远接衣钵;若马、夏及李唐、刘松年,又是大李将
军之一派。”历述宗派,了了若指掌,言简而事具,其有助于画史之说明殊大。
至李氏之论林木窠石派,则有:“古人林木窠石,本与山水别行,大抵山水意高
深回环,备有一时气象,而林石则草草逸笔中见偃仰亏蔽与聚散历落之致而已。
李营丘特妙山水,而林石更造微。倪迂源本营丘,故所作萧散简逸。盖林木窠石
之派也。”其论墨竹所始云:“世传墨竹,始于五代郭崇韬夫人李氏,于月下就
窗纸摹影,殊有真态,嗣后遂相祖述,此臆说也。前是王摩诘已有开元石刻,成
都大慈寺灌顶院已有张立墨竹壁一堵;孙位、张立、董羽、唐希雅皆晚唐人,与
崇韬同时,宁有闺阁散笔,遽流传作诸人之范耶?”其言云林源本营丘,另具卓
识,非多见倪氏真迹,殊难明白其义。墨竹非创始李氏,尤能引证明确,足破谬
说,顾世称关羽善画竹,则画竹更有先于王维者也。他如陶宗仪之记画十三科,
(佛菩萨相、玉帝君王道相、金刚鬼神罗汉圣僧、风云龙虎、宿世人物、全境山
水、花竹翎毛、野骡走兽、人间动用、界画楼台、一切傍生、耕种机织、雕青嵌
绿。)董其昌之记小幅画,(宋以前人都不作小幅,小幅自南宋以后始盛,又僧
巨然绝少丈余画卷,长卷亦惟院体诸人有之。)亦足资画学史之参考。
(四)关于画法者
明人论画者,要皆士大夫也,对于各种图画之法理,皆能笔之于书,以诏来
学,故无论山水人物花鸟等画法,各有深至有系统之讲述。周天球曰:“写生之
法,大与绘画异,妙在用笔之遒劲,用墨之浓淡,得化工之巧,具生意之全,不
计纤拙形似也。”顾凝远曰:“昔人写生,先用心于行干,分寸之间,几多诘曲,
肤理纵横,各核名实,虽有偃仰柔劲不同,自具迎承露之态,勾萌坼甲,以致
花叶葳蕤,脱瓣垂实,皆一气呵成,绝无做作。今人一枝一干,既少别白,朝荣
夜舒,情性全乖,无惑乎花不附本,本不附土,剪彩欺人,生意何在?所以贵*
修促,苗裔■延,皆可征效。”董其昌曰:“花果迎风带露,禽飞兽走,精神脱
真。”此言写生法也。李日华曰:“每见梁楷诸人写佛道诸像,细入毫发,而树
石点缀,则极洒落,若略不住思者。正以像既恭谨,不能不借此以助雄逸之气耳。
至吴道子以描笔画首面肘腕,而衣纹战掣奇纵,亦此意也。”王世贞曰:“人物
以形模为先,气韵超乎其表。”董其昌曰:“画人物,须顾盼语言。”此言人物
法也。至于讲山水法者尤多。盖明人习山水者多,又皆为有文学之士大夫,故所
言益较精到而有系统。如唐志契、沈颢、顾凝远之山水法论,皆为名著。兹录其
略如下。
唐志契《山水法》:
论枯树——写枯树最难得苍古,每画最不可少,即茂林盛夏,亦须用之。诀
曰:画无枯树,则不疏通,此之谓也。但名家枯树,各各不同,如荆、关则秋冬
二景最多;其枯枝古而浑,乱而整,简而有趣。到郭河阳,则用鹰爪,加以细密,
又或如垂槐,盖仿荆、关者多也。如范宽则直上如扫帚样,亦有古趣。李成则繁
而琐,笔笔清劲。董源则一味古雅,简当而已。倪云镇云:画枯树也,则此数君,
可以兼之,要皆难及者也。论点苔——画不点苔,山无生气。昔人谓苔根为美人
簪花,信不可缺者,又谓画山容易,点苔难,此何得轻言之。盖近处石上之苔,
细生丛木,或杂草丛生,至于高处,大山上之苔,则松耶柏耶,或未可知,岂有
长于突处不坚牢之理。乃近有作画者,率意点擢,不顾其当与否,倘以识者观之,
皆浮寄如鸟鼠之粪堆积状耳!那得有生气!夫生气者,必点点从石缝中出,或浓
或淡,或淡浓相间,有一点不可多,一点不可少之妙,天然妆就,不失之密,不
失之疏,岂易事哉?古画横苔直苔;不点苔者,往往有之,要未有一点不中者。
此皆预先画山石,无一笔颓败破坏之处,故临点自然加一点一点好看,少一点容
或无妨也。今人不察,妄谓山石丑处,须以苔遮掩之,此愈遮所以愈丑,是以浮
寄烦肿之病,都坐于此。论用笔用墨——用笔之法,画家仅知皴、刷、点、拖四
则而已,此外如斡、如渲、如ㄏ、如擢,其谁知之?盖斡者,以淡墨重叠六七次,
加而深厚者也。渲者,有意无意,再用细笔细擦而淋漓,使人不知数十次点染者
也。ㄏ与擢,虽与点相同,而实相异;ㄏ用卧笔,仿佛乎皴而带水;擢用直指,
仿佛乎点而用力。必八法皆通,乃谓之善用笔,乃谓之善用墨。论气运生动——
气运生动,与烟润不同,世人妄指烟润,遂谓生动,何相谬之甚也?盖气者,有
笔气,有墨气,有色气,俱谓之气,而又有气势,有气力,有气机。此间即谓之
运,而生动处,又非运之可代矣。生者,生生不穷,深远难尽,动而不板,活泼
迎人,要皆可默会而不可名言。如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北风图,见者
觉凉,此之谓也。至如烟润,不过点墨无痕迹,皴法不生涩而已,岂可混而一之
哉?
沈颢《山水法》:
辨景——山于春如庆,于夏如竞,于秋如病,于冬如定。笔墨——笔与墨,
最难相遭,而皴之清浊在笔,势之隐现在墨。位置——行家位置稠塞不虚,情韵
特减,倘以惊云落霭,束峦笼树,便有活机。一幅之中,有不紧不要处,特有深
致。先察君臣呼应之位,或山为君,而树辅;或树为君,而山佐;然后奏管傅墨。
刷色——操笔时,不可作水墨刷色想,直至了局,墨韵既足,则刷色不妨。
点苔——叔明之渴苔,仲圭之攒苔,是二氏之一种,今学二氏,以苔取肖,
钝汉也。古多不用苔者,恐覆山脉之巧,障皴法之妙,今人画不成观,必须丛点,
不免媸女添痴之诮。命题——自题非工,不若用古,用古非解,不若无题,题与
画,互为注脚,此中小失,奚啻千里。落款——元以前,多不用款,款或隐之石
隙,恐书不精,有伤画局。后来书绘并工,附丽成观。一幅中有天然候款处,失
之则伤局。
顾凝远《山水法》:
兴致——当兴致未来,腕下不能运时,径情独往,无所触则已,或枯槎顽石,
勺水疏林,如造物所弃置,与人装点绝殊,则深情冷眼,求其幽意之所在而画之,
生意出矣。气韵——气韵或在境中,或在境外,取之于四时寒暑晴雨晦明,非徒
积墨也。笔墨——以枯涩为基,而点染蒙昧,则无墨而无笔;以堆砌为基,而洗
发不出,则无墨而无笔;先理筋骨,而积渐敷腴,运腕深厚,而意在轻松,则有
墨而有笔。生拙——画求熟外生,然熟之后,不能复生矣。要之,烂熟员熟,则
自有别,若员熟,则又能生也。工不如拙,然既工矣,不可复拙,惟不欲求工,
而自出新意,则虽拙亦工,虽工亦拙也。生与拙,惟元人得之。然则何取于生且
拙,生则无莽气,故文,所谓文人之笔也;拙则无作气,故雅,所谓雅人深致也。
枯润——墨太枯,则无气韵;然必求气韵,而漫羡生矣。墨大润,则无文理,然
必求文理,而刻画深矣。凡六法之妙,当于运墨先后求之。取势——凡势欲左行
者,必先用意于右;势欲右行者,必先用意于左;或上者,势欲下垂;或下者,
势欲上耸;俱不可从本位径情一往。苟无根柢,安可生发。
此外各家所论,甚多名言,关于山水,尤有深究。兹选其较为具体而关精要
者,如论笔墨树法皴法临摹等项,杂录之:唐寅曰:“作画、破墨,不宜用井水,
性冷凝故也,温汤或河水皆可。洗砚磨墨,以笔压开,饱浸水讫,然后蘸墨,则
吸上匀畅;若先蘸墨,而后蘸水,被水冲散,不能运动也。”董其昌曰:“画无
笔迹,非谓墨淡模糊而五分晓也,正如善书者,藏笔锋如锥画沙、如印印泥耳。”
张丑曰:“古今画流不相及处,其布景用笔不必言;即如傅色积墨之法,后人亦
不能到。细检宋唐大著色画,高、米水墨云山,皆是数十百次积累而成,故能丹
碧绯映,墨彩莹鉴。……云林作画,惜墨如金,至无一笔不从口出,故能色泽腻
润。”此论笔墨法也。董其昌曰:“画树之法,须专以转折为主,一动笔,便想
转折处,如写字之于转笔;用力更不可往而不收。树有四肢,谓四面皆可作枝著
叶也;但画一尺树,更不可令有半寸之直,须笔笔转去。……树头要转,而枝不
可繁,枝头要敛不可放,树梢要放不可紧。……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出,
乃见苍秀。树虽桧、柏、杨柳、椿、槐,要得郁郁森森,其妙处在树头与四面无
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此论树法也。又曰:“凡山俱要有凹凸之形,先
钩山外势形象,其中则用直皴。”此言皴法也。沈颢曰:“临摹古人,不在对临,
而在神会,目意所结,一尘不入,似而不似,不似而似,不容思议,……专摹一
家,不可与论画。”此论临摹法也。
上述多为画法上之理论,至若汪玉之论画,亦不可不知。并录如下:
绘事名目:染、(不描彩色涂染出。)渲、(翎毛谓之染渲。)界、(界画
屋宇。)描、(白描人物。)临、(看真本对临。)摹、(用纸拓影。)传、
(对面传。)写。(花果草木,禽兽写生。)
画则:白描、水、墨、浅绛色、轻笼薄罩、五色轻淡、吴装、大著色。
古今描法:(一十八等)高古游丝描、(十分尖笔,如曹衣纹。)琴弦描、
(如周举类。)铁线描、(如张叔厚。)行云流水描、马蝗描、(马和之顾兴裔
类,一名兰叶描。)钉头鼠尾、(武洞清)混描、(人多描)橛头描、(秃笔也,
马远、夏圭。)夏衣描、(魏曹不兴)折芦描、(如梁楷尖笔细长,长撇纳也。)
橄榄描、(江西颜晖也。)枣核描、(尖大笔也)柳叶描、(似吴道子观音笔。)
竹叶描、(笔肥短撇纳)战笔水纹描、(粗大减笔也)减笔、(马远、梁楷之类。)
柴笔描、(粗大减笔也)蚯蚓描。
皴树法:松皮如鳞皴、(写针有鼠尾、蝴蝶、车轮、爪离等名。)柏皮如绳
皴、柳身如交叉麻皮皴、梅身要点擦横皴、梧桐树身稀二三笔横皴。
树枝四等:丁香、(范宽) 雀爪、(郭熙) 火焰、(李遵道) 拖枝。
(马远)
树叶二十七等:描叶、(有八等) 墨叶、(一等) 著色叶。(一十八等)
皴石法:麻皮皴、(董源、巨然,短笔麻皴。)直擦皴、(关全、李成。)
雨点皴、(范宽俗名芝麻皴,诸家皴法俱备,赖头山丁香树芝麻点缀皴。)大斧
劈皴、(李唐、马远、夏圭。)小斧劈皴、(李将军、刘松年。)长斧劈皴、
(许道宁、颜晖是也,亦名雨淋墙头。)巨然短笔皴、(江贯道师之)泥里拔钉
皴、(夏圭师李唐)米元晖拖泥带水皴、(先以水遍抹山形坡石大小之处,然后
蘸佳墨横笔拖之。)又乱云皴、弹涡皴、鬼面皴、骷髅皴、马牙勾。(如李将军、
赵千里先句勒成山,却以大青绿着色,方用螺青苦绿碎皴染,兼泥金石脚。)
写石二十六种:飞白、(无色竹兰上用) 云母、(中等) 山字、(大青
石) 太湖、(大黑石) 盘陀、石笋、(上尖下大) 佛座大石、鬼面、骷髅、
狮子、(可大白)卧虎、(同上) 羊肚、(白色小石植竹蒲盆中) 马牙、
(勾描) 马鞍、(米大石)鹅子、(小碎石) 鹰座、(大石) 蚌蛤、(小
石) 牡蛎、(如云母) 虾蟆、弹窝、(大石) 浆脑、(粉点出小亦可置盆)
笔架、(势如山) 插剑、(细长如剑) 坡脚、(乱石) 灵碑、(青黑色
仕女竹木上用) 勾勒。(白描)
●第十二章 清之画学
清自世祖统一中国,传十主,其间凡二百六十七年。历世君主,多尚文艺,
对于图画,时加提倡;且国祚较长,太平时多,绘事得有从容发展之机会,故其
前半期之绘画,颇呈灿烂之观焉。
○第四十一节 概况
自明季以来,吴派已大盛。吴梅村所号画中九友者,如王时敏、王鉴等,皆
为清初画家领袖。盖清初之为治也,自分兵择要驻防,似含武治色彩者外;则一
意提倡文教,收拾民心。开科考举鸿博,以虚名牢笼之手段,有甚于明。其影响
于民智之束约,自不无与绘画前途以障碍。然自世祖、而圣祖、而高宗,皆雅好
绘画,厥后如仁宗、宣宗、文宗,虽丁内忧外患频乘之时代,而亲政之暇,亦时
以读画为消遣。以故海内士人,虽大半销磨精神才力于科名;及获科名而进仕途,
往往逢上所好,研精书画,以备供奉。当时宰相侍从之臣,多有以能画受殊遇者。
登高一呼,四方响应。其在野名流,亦多以画鸣高;于仕宦之暇,以笔墨供奉太
平天子之清娱。则其为画也,自多含温润静逸之趣,而南宗画派之盛,遂与清代
相终始。南宗画派,既风行于士夫之林,国中之非士夫者,亦多随波逐流焉。其
有不为此派画之所吸引者,即非特立独行之士,亦被压抑而见鄙弃于世俗,如乡
间画匠专以前人粉本为摹拟人物花卉及传神者,主人视之同髹工也。盖清代虽不
设画院,无待诏、锦衣卫等官职,然亦设内庭供奉,内庭祗候,以礼画士。又因
雅好图画之帝王,如圣祖、高宗,皆在位六十年许,平时吹嘘之力,实亦不减设
画院为尚形式之提倡。相传世祖万几之余,游艺翰墨,时以奎藻颁赐部院大臣;
其胸中丘壑,又包有荆、关、倪、黄之长,尝用指上螺纹,印画水牛,意态生动,
有为笔墨烘染所不能到者。作山水,写林峦向背,水石明晦之状,得宋元人三昧。
一日幸阁中,适中书盛际斯趋而过,世祖呼使前跪,熟视之,取笔墨画一际斯像,
面如钱大,须眉毕肖,以示诸臣,咸叹宸翰之工。是世祖对于人物山水传神等,
无所不能也。时有孟永光者,工人物写真,祗候内庭;王国材亦曾写世祖御容称
旨,获赏。圣祖天纵多能,亦工艺事。恒作画赐廷臣,当时大臣家多有其手迹者。
雅爱董华亭画,搜罗海内佳品,玉牒金题,汇登秘阁;惟题玄宰二字者,以“玄”
字犯御名,臣下不敢进览云。画士如焦秉贞、顾见龙、顾铭、王原祁、邹元斗、
叶洮、冷枚、张然、唐岱、释成衡,皆先后供奉内庭。唐岱满洲参领,工山水,
尝召入内庭论画法,因御赐画状元。顾铭工传神,以写御容称旨,赐金褒荣。王
原祁以进士充书画谱馆总裁,鉴定古今名迹,进少司农。圣祖既南巡而归,诏集
天下名工作南巡图,王原祁总其事,王主绘图,图成进呈,称旨,厚赐归,时
称盛事。而皇皇巨著之《佩文斋书画谱》,即于此时敕撰成之,其有功于我国书
画学上,尤足纪念者也。其时画家之作图进呈以邀荣奖者甚多:焦秉贞之画耕织
图,冷枚之画万寿盛典等,皆得宠眷。在上者既极力提倡,故顺治、康熙间名家
蔚起,自王时敏、王鉴以胜国遗臣树开继之功,王、王原祁相继领袖一代画苑,
而恽寿平、吴历亦起为时大家;他若邹之麟、陈洪绶、释道济、金俊明、查士标、
萧云从、笪重光、严绳孙、吴山涛、高简、文点、王武、罗牧、梅清等,皆能各
挟所长以名世。即如毛奇龄、周亮工、朱彝尊、宋荦、姜宸英等,亦皆于诗文之
暇,以画自鸣。一时贵卿名士,咸集京师,如芷仙书屋图,辇下诸名人合写者,
自王原祁以下至释慈示凡三十人之多,其盛况可知矣。雍正初,谢松洲受命鉴
别内府所藏真赝,因即以所画山水进呈,得蒙嘉奖。其时为内庭供奉者,则有袁
江、陈善、陈枚、贺全昆等。此外如黄鼎、沈敬宗、蒋廷锡、杨晋,亦皆著名朝
野间。高宗尤好书画,精赏鉴,海内名画之流落者,皆被征收殆尽。尝觅马和之
国风图,历数十年,始全获,藏于学诗堂;得韩五牛图,特为设春藕斋以藏之,
而《秘殿珠林》、(乾隆九年编,二十四卷。)《石渠宝笈》(乾隆十九年编,
四十四卷。)先后诏编,举凡内府所藏书画及款识题跋与曾邀奎章宝玺者,一一
胪载焉。五十六年,敕撰续编,前后品题甲乙,悉本睿裁。(入宝笈者,皆用五
奎印其上方之左曰乾隆鉴赏,正员白文,右曰乾隆御览之宝,椭圆朱文,左下曰
石渠宝笈,长方朱文,右下曰三希堂精鉴玺,长方朱文,曰宜子孙,方白文,惟
藏乾隆宫者,加乾隆宫精鉴玺,养心殿寿宁宫御书房皆如之,其藏圆明园者,惟
五玺而已,迨重编宝笈,乃加石渠定鉴宝笈重编二玺,间有用石渠继鉴者,则已
入前书而后加题证者也。)时江阴有缪炳泰者,尝为南书房翰林某学士勒一像,
神气宛然。及学士由江苏学使还京,以此像悬值庐,一日,高宗临幸,见之,诧
为神似,问何人所作,学士以缪对,立命兵部以八百里排单往取。学士惶恐,奏
曰:“缪某布衣,恐不堪供亿。”即命赏举人。既至,命恭绘御容。缪跪对良久
逡巡,不下笔。谕曰:“毋乃矜持耶?可毋庸顿首。”奏曰:“臣实短视。”即
谕侍臣出眼镜盈盘,令择戴之,一挥遂就。时帝寿高,耳窍毫毛丛出,他人绘御
容者,多不敢及此;缪独兼绘之。既进,高宗揽镜比视,大悦,即日赏郎中,旋
补某部缺,其敬礼画士如此。乾隆间诏画功臣像凡三次:四十一年平金川五十功
臣,五十三年平台湾三十功臣,五十八年平廓尔喀十五功臣,高宗皆亲洒宸翰,
立赞褒美;而平金川功臣及平台湾功臣像,皆炳泰笔也。如意馆者,在启祥宫南,
馆屋数十楹,凡绘工文史及雕琢玉器裱背帖轴之匠,皆在焉。高宗常临幸,看绘
士作画,有用笔草率者,辄手教之,时以为荣。有绘士张宗苍者,以山水擅长,
仿北宋诸家,无不毕肖,高宗嘉其艺,特赐工部主事。其他得被优眷者,在朝则
有钱载、高凤翰、李方膺、邹一桂、蒋溥、张、王文治等;在野则有丁敬、边
寿民、金农、李单、潘恭寿、上官周、郑ㄆ等;而供奉内廷者,则有余省、严
钰、周鲲、俞榕、黄增、毕大椿等,要皆为高宗所眷顾者也。高宗之出巡也,亦
尝以画臣自随。丙寅巡幸五台山,回銮至镇海寺,积雪在林,天然画意,因命侍
臣张阁学若霭写之为图;及庚午,又命若霭兄阁学若澄图镇海寺雪景,御笔题诗
其上,有“传语示其弟,坚ぽ踪可师”之句。又辛巳西巡,常命尚书董文恪公邦
达,即景图绘雪山;越十余年,文恪公子文恭公诰随扈,复奉旨写图进呈,御题
诗有“家法未全殊”之句。是亦承平侍从之奇遇,艺林之佳话也。乾嘉之际,海
宇清晏,风雅鼎盛,士大夫文酒之暇,更娴习画学。时帆祭酒法式善,尝作十六
画人歌,曰朱鹤年野云、曰汤贻汾雨生、曰朱又新涤斋、曰杨湛思琴山、曰吴大
冀云海、曰屠倬琴坞、曰马履泰秋药、曰顾莼南雅、曰盛大甫山、曰孟觐乙丽
堂、曰姚元之伯昂、曰李秉铨芗甫、秉绶芸甫兄弟、曰陈铺绿晴、曰张问陶船山、
曰陈均受笙,亦足见一时艺苑之盛矣。此外如罗聘、黄易、奚冈、钱杜、王学浩、
朱鸿寿、毕涵、毕泷、余集、冯敏昌、桂馥、黄钺、顾洛等,亦甚有名于时。自
是之后,内讧并起,外患迭来,在上者既无暇及此,在下者亦以画非当今急务,
风遂较衰。道光、咸丰间,画家如戴熙、改琦、费丹旭等,其作品亦能卓然成家;
然已非若前时之显著。盖其间之高人逸士多草草之作,只可自娱;其有以取润为
生者,所作往往带市井气。同、光之际,画家之聚于姑苏或上海者,尚不乏人,
惟享高名者,多率作以博润,精品更不可多见。故集清季诸画家数之,何啻千百,
若欲择一继往开来者,实不可得。惟模古仿旧之风,则大炽。卒至除一二有真天
分真人工者外,非堕入魔道,即为古人之奴隶而不能自拔。光绪间,海禁开放,
与东西诸国交通频繁,西洋美术,渐被中土;国人之喜新迁异者,多趋习之。当
康熙、乾隆中,焦秉贞、郎世宁,皆擅西洋画法,为当时所重;吴渔山画法,亦
尝参以西法;然亦不过一二人。至是,西洋画之人中国者,其势渐盛,一般赏鉴
家,则极藐视之,以为不雅,庚子之役,内府名画,多被搜攫流出海外;世界各
国,亦颇识我国画之有价值矣。时慈禧太后以听政之暇,怡情翰墨,学画花卉,
命选能书画之妇人,供奉内廷,云南缪氏,极受恩宠。又废科举,设学校,学校
教科,列入图画,李瑞清实首倡之;继起运动而最有力者,则刘海粟也。于是我
国图画界开一新纪元。但所课者,非国画,非洋画,乃多为国画而洋化者。其尤
好习洋画者,大都游学于法之巴黎,意之罗马。于是国中对于图画,渐有洋画派
与国画派之分。主洋画者,莫不曰国画陈腐,洋画新鲜;国画太嫌抽象,洋画切
于现实。于是素无团结之国画家,亦因外界之激刺,昌言洋画实近浅俗,只可为
传真饰壁之用,不入赏鉴。各主一说,互相攻击。其实国画有国画之优点,洋画
有洋画之长处,两者既相逢,必有互相融化自成风习之一日。盖我国图画,因域
外艺术之传入,而别开生面者,殊多先例,是固我国民同化外来文化之特能,而
可为我国绘画之前途贺也。光宣之际,青年画家之敏慧者,往往兼习中西画法;
而国画家之橐笔上海及北平以画自给者,亦仍受一般社会之欢迎,是殆中西画派
之势将融合欤?兹将清代各门画派,分述其概如下:
山水
自明季文、沈崛起,董、陈唱导以来,南宗山水,盛行一世。且时人好立名
目,虽同系南宗,往往以享名之盛,从学之多,因地立派,因人成社。清初情形,
一承明旧,或且过之。北宗自蓝瑛崛起明清之际,远绍戴进之衣钵,苍古健实,
允称浙派后劲。吴讷、苏谊、禹之鼎,均得其传;惟其势已式微,不足与南宗抗。
南宗诸派,要皆传习董、巨、二米及元季四家。大概传习董、米,用笔较湿用墨
较润者,则归董其昌,而号为华亭派;其末流,则纯用枯笔干墨;实则枯笔干墨,
董氏晚年偶然有之,非其嫡传,学者自失之耳。查士标、程正揆、曹岳、冯景夏
等,同传其法,时称逸品。其传习云林,用笔务枯,用墨务干者,则称释宏仁,
学者宗之,号新安派;高翔、祝昌辈为其健者。其传习董北苑,用笔松秀,而设
色温厚者,则归赵文度,号松江派。当涂萧云从体备众法,自成一家,萧疏淡远,
秀韵绝伦,前与查、汪、渐江,号四大家,后与孙逸、陈延并称妙手。姑熟一派
推以为祖。宁都罗牧,侨居南昌,笔意在董、黄之间,江淮间亦多宗之,江西一
派推以为祖。是皆明末清初,南宗山水之支派,而尤以娄东虞山为最有势力。太
仓吴伟业,作《画中九友歌》——董玄宰、王烟客、王元照、邵长蘅、杨龙友、
程孟阳、张尔唯、卞润甫、邵僧弥——而娄东王烟客时敏、王元照鉴与焉。烟客
运腕虚灵,布墨神逸,随意点刷,邱壑浑成,晚年益臻神化,乎入痴翁之室。
元照沈雄古逸,皴染兼长,其临摹董巨,尤为精诣。工细之作,仍能纤不伤雅,
绰有余妍;虽青绿重色,而一种书卷之气,盎然纸墨间。烟客有孙原祁,号麓台,
气味深醇,中年秀润,晚年苍浑,凡作一图,沈雄骀宕,元气淋漓,谓笔端如金
刚杵。元照有弟子,号石谷,虞山人,虽师娄东,天资人功,俱臻绝顶,南北
两宗,自古相为枘凿,格不相入者,而石谷能一一熔铸毫端,是实集南北宗之大
成。当时同郡吴历渔山,所作细润,深得子昂神髓。查士标梅壑,以天真幽淡为
宗,亦有阔笔,纵横排。兹数家者,工粗不同,其为南人北相,时或有之,然
未有若石谷之自然入化,故集南北之大成者,当推石谷。绝艺高年,号为画圣,
与烟客、元照、麓台,并称四王,为清初——顺、康间山水四大家。学者甚盛,
于是称衍烟客之学者,为娄东派,衍石谷之学者,为虞山派。昆山龚贤半千,流
寓金陵,原师北苑,独出幽异,但用墨浓重,有沈雄深厚之气,少清疏秀逸之趣。
同时有声者,樊圻字会公,高岑字蔚生,邹字方鲁,吴宏字远度,叶欣字荣木,
胡忄造字石公,及谢荪,号金陵八家。然是八家中,有类于浙派者,有类于松江
派者,有类于华亭派者,不足目为金陵派也。其时不入诸派,而矫矫不群,亦足
名家者,则如朱耷、张风、傅山、方以智、释髡残、释道济等。八大山人襟怀高
旷,笔情纵恣,有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之妙。大风绝无师承,全凭己意,
摆脱尘鞅,另开蹊径,有翰墨中散仙之目。青主骨格权奇,丘壑磊落,胸中自有
浩荡之思,腕下乃发奇逸之趣。无可大师纯用秃笔,意兴所到,不求甚似,细钩
皴,免渲染,而生趣天然,称白描高手。石济笔墨苍莽高古,境界夭矫奇辟,处
处有引人入胜之妙。石涛笔意奇恣,排纵横,以奔放胜,王太常极推许之,谓
大江之南,无出石师右者云。之数家者,虽各树一帜,成名千古,然在当时,皆
有曲高和寡之叹,其风靡一世,名家蔚起,厥惟娄东、虞山二派称盛焉。衍娄东
派者,华锟、金永熙、唐岱、王敬铭、黄鼎、赵晓、温仪、曹培源、李为宪、吴
应枚、吴振武、王昱、释覆平等皆是。惟唐岱、黄鼎最有名于康、雍间。静岩用
笔沉著,布置深稳,神似司农;骨格软甜,是其微疵。尊古苍劲秀逸,神趣横生。
至若东庄、纪堂、丹思,虽亦皆为司农入室弟子,但过为师法所拘,未能摆脱。
虞山派之健者,则如杨晋、胡节、徐溶、李世倬、释上睿等,皆极著名:子鹤秀
劲工致;竹君超逸灵妙;杉亭萧疏简冷;斋苍润劲逸;目存深隐冲和;诸家神
趣,各有特长;要皆能追踵耕烟,为康、雍间名家。其时并非两派之嫡系,而其
笔墨有相似者,则若王世琛之腴润,汤右曾之洒落,柳靖之松秀,盛丹之淡远,
其著者也。惟自四王继陈、董而享赫然之盛名,其所持论,又极推重陈、董而及
乎元季四家。好绘事者争相摹仿,遂以各立门户,多为师法所囿,以枯笔干墨淡
皴轻染为尚,而成习气。张庚浦山,亦当时名家也,其著论有曰:“唐、宋人画
山水,多用湿笔,故称水晕墨晕;迨元季四家,始用干笔,至明而董其昌合倪、
黄两家之法,纯用枯笔干墨;虽然此不过晚年偶然为之而已,今人便之,遂以为
艺林之绝品而争趋之,骨干虽若老逸,而于气韵生动之法,则远失之矣。”观此,
则康、雍间之画风,可以知其概矣。即白雍正而乾隆,其画风亦复如是。方士庶
结构严密,张鹏清和疏爽。张宗苍沈著葱蔚,少嫌笔墨细碎。钱维城丘壑幽深,
树石灵秀。方薰笔意秀挺,设色冲淡。董邦达神韵悠静,当时颇享盛名,与高翔、
高凤翰、李世倬、张鹏、李师中、王延格、陈嘉乐、张士英、柴慎并号为画中
十哲,皆为娄东嫡系。而蓬心太守王宸,专用干笔皴擦,中年所作,极润泽苍秀,
世推为小四王之首;惟晚年枯而且脱,则亦受时习太深之故欤。至于乾、嘉之际,
以山水享盛名者,则如黄小松易之冷逸,奚铁生冈之松秀,钱松壶杜之静媚,张
船山问陶之超逸,王椒畦学浩之沈郁苍劲,黄原均之苍楚精润,之数家,或上
追倪、沈、黄、董,或近法娄东、虞山,论其气味,虽不及雍、乾间诸家之厚;
要皆为南宗之卓卓者。丹徒张宝,山水近师文、沈,远法宋、元,笔调古逸,
胸襟奇俊,一时学者争法之,时称镇江派。道、咸之间,而屠倬、赵之琛、汤贻
汾、戴熙诸家继起。琴坞规模董、米,墨气浓厚,有潇洒出尘之致。次闲师法痴、
迂,得萧疏幽淡之趣。雨生思致疏秀,墨气淡雅,惟境界稍嫌细碎。醇士笔意师
法耕烟,极有功力,临古之作,形神俱得,虽限于天资,落墨稍板,无灵警浑脱
之致,而一种静雅之趣,即寓其间,实为清人最善学耕烟者也。而胡公寿、费以
耕、张之万、周宝彝、钟瞿仙、陶溶、居廉、戴有恒、王礼、叶滋纯、倪文蔚、
程门、冯世定等,皆有名道、咸间。若蒋秋锦之金碧山水,尤为时所仅见。顾大
昌画,纯用古法,取境极高,一洗时下肤浅之习,亦其矫矫者。同、光之间,名
家有吴伯滔滔、吴秋农祥、蒲作英华等。伯滔沉郁苍秀,有时失之犷;秋农挺
健老当,有时失之甜;作英狂笔草草,得八大、清湘之气。大概清代自康、雍以
来,要皆传统娄东、虞山,或其气味与四王相近。其宗法八大、清湘而追踵青藤、
白阳者,虽亦有之,但未能为时风尚;及乎清季,八大、清湘,学者稍稍见之,
顾未有能特出者。

人物
清代人物画,未见盛行。盖自文人画标号以来,对于人物画遂少过问;即间
有一、二画工,于此稍有专诣,亦不能抗时号召,人物遂由元而明而清其势渐衰。
我国人物画素以道释为中心;至元顿衰,入清,画者尤寥寥。其稍著者,不过数
人:仁和金寿门农,写佛像,布置花木,奇柯异叶,设色尤异;张得天照亦尝作
大士像;王锡畴善大幅神像,胆力雄壮,有武洞清、童仁之风,每逢朔望,绘大
士宝相施送立愿。李泰曾绘七宝璎珞金粟如来妙相;姚羽京宋能于瓜子上画十八
罗汉,时称绝艺。又有杨芝者,笔力雄健纵恣,愈大愈妙,尝自谓安得三十丈大
壁,磨墨一缸,以田家涤场大帚蘸之,乘快马以埽数笔,庶几手臂方舒,而心胸
以畅云。所画有天竺寺壁观音自在像,惜已毁于火。罗两峰聘所画人物佛像,奇
而不诡于正,可称高流逸笔。他如黄应谌、郑琪、徐人龙、丁元公、释弘瑜、吕
律等,皆善人物仙佛鬼神,顾升、董旭善大幅人物,闵贞、方勋善写意人物佛像,
而陆靖之水墨仙佛,尤有别致。
释道人物画,既如上述;史实风俗之人物画则较盛。此类人物画,明清之际,
以陈洪绶为最有名。所作人物,躯干伟岸,衣纹清圆而细劲,兼李龙眠、赵子昂
之妙。自后如顾见龙、萧云从、文点,皆兼长人物;而禹之鼎之人物故实,略师
蓝氏,复出入宋、元,自成一家。老莲之子小莲,人物得父传,亦迥别寻常。郎
世宁人物,亦颇秀雅,楼台人物,近如实父,康熙时驰名江淮间。张密之写意人
物,不让元人之妙;刘度之楼台人物,足继实父之后;亦时名家。雍正时有陈善、
曹世勋、裘尊生以人物著,吴元实兼工美人,杜元枝专工工细人物,直内廷,曾
绘十八学士登瀛州图,极受睿赏。余集工士女,有“余美人”之目。张、上官
周、杨方炽、翁陵、朱一、宗裕昆等或兼长,或独擅,要皆乾隆时名手。至若
徐世纲之纵逸,沈衡山之老健,颇如老莲;徐时显之鲜丽,沈凤之雅秀,则似十
洲;冯耀之善小幅美人,徐继稚之善大幅美人,陈鹄之设色人物,芳瀚之白描人
物,皆有名乾、嘉间。王伦、柳遇、周寻、郑淮、华胥、毕、吴求、闵世昌
等,则皆嘉、道间之名手;其中尤以华胥、柳遇、吴求为最。华氏笔墨雅秀,妍
丽中犹存古意,水墨工细之作,直参龙眠之座。柳、吴二氏,皆宗法十洲,柳精
密生动,如树石栏廊以及幽花细草玩物器具,布置各得其宜。吴思致隽异,笔墨
工丽,每一稿成,举国仿效。至杨芝茂法小李将军,陆谦法李龙眠,亦皆当时之
卓卓者。道、咸间之名手,则有改琦、费丹旭二氏,皆长于仕女。七芗落墨洁净,
设色妍雅,晓楼则香艳中饶妍雅,布置一木一石,亦得一种潇洒之致。而翁雒之
生动,诸斤之超脱,王鼎标之古雅,亦颇有名。其后任熊衣褶如银钩铁画,直
入陈章侯之室,而能独开生面。任颐落笔如风掩雨过,奇凿古媚,尤为难能。是
皆享盛名于同、光间者也。大概清代之史实风俗人物及士女画,可分二派:高古
朴伟者,多以陈老莲为宗,而法李龙眠者亦属之。精密工丽者,多以仇十洲为宗,
而法小李将军者亦属之。以时期论:则国初顺、康之世,陈派之画风最盛;乾、
嘉而后,则仇派之画风浸炽;同、光之世,则复多去仇而学陈,如山阴任氏,即
其一例也。
写真,亦为人物画之一种。清代人之写真,进步特殊。禹之鼎、张涟虽非同
派,皆康熙时名手。盖尚吉秀媚古雅,南垣松秀幽静也。同时顾见龙亦颇有名;
但其笔墨虽极精细,纯乎画工作气,未能有颊上添毫之妙。沈行、濮璜、鲍嘉、
俞培、王禧诸人,皆其流亚也。他如卞久、王简、李岸、刘九德、夏杲、丁皋、
戴苍、陆灿、郎世宁等,亦皆一时之选。又有感被欧化,继曾波臣之后,而别成
一家者,则祗候内廷之焦秉贞,其最著者也。焦氏习西洋画法,写照尤见生动,
尝奉诏写御容,及耕织图四十六幅,称旨,旋镂板印赐臣工。故名闻远近,就学
者多,而以冷枚为最著;崔钅彗亦得其法。同时有莽鹄立者,亦本西洋法,曾绘
圣祖御容,纯以渲染皴擦而成;得其传者,弟子也。盖自意大利人利玛窦于明
万历间东来传教,作圣母像,眉目衣纹,如明镜涵影,神态欲活,尝谓“中国画
仅有阳面,吾法兼有阴阳,阳面明,阴面暗,染阴面而黑,则阳面盖明”云。此
西法写照之嚆矢也,曾波臣首用其法,焕然一新;然大为好古派所排斥,诋之为
俗工。及入清,康熙、乾隆之际,国运极隆,交通日辟,于是洋画输入日多,焦
氏之徒,益宪章之,其势遂不可复抑。乾隆敕选之西清观谱图,已全为纯粹之洋
风矣。自是而后,我国写真者,遂分三派:有白描者,纯为古法;有兼用描写渲
染者,仍为不失古法;有渲染皴擦,必分凹凸者,则纯为西法也。三派之中,白
描者少;余二者则并盛。孟永光、谢彬、徐璋皆传法曾氏,为雍、乾间名手。徐
氏尤为有名,
以生纸写真,实自徐氏始也。他如祝新、毕、杨晋、朱承锡,亦兼长写真。嘉、
道之间,则有郭士云、周笠、戴梓、吴宾、陈维邦等,要皆善于古法写真有名者
也。华冠写照以白描,近李龙眠;周杲写照用渲染,似曾波臣;薛昆写照,秀气
钟于五指,亦一时名手也。咸、同以还,以西法写真者益多;但皆以此为专艺,
时人皆以俗工目之。用古法写真者,要皆善人物诸名家所兼擅,绝无专家之可言。
其后摄影之法行,而写真者,更有所谓照影放大之画法,焦氏之画派,亦遂渐衰;
而古法写真,则仅于图卷中或见之,益觉其名贵矣。
花鸟草虫
(包括梅兰竹菊。)在清代图画中,花鸟草虫,实为最盛;不独承前代之遗
风,且能自立新意。顺、康间,恽寿平崛起以写生称大家。其法斟酌古今,以北
宗徐崇嗣为归,一洗时习,独开生面,为写生正派;学者甚多,相号为常州派。
髡残、道济所写,孤高奇逸,纵横排,不类南田,而亦卓然为后世法。项氏圣
谟,虽以收藏鉴赏名,但笔意雅秀,尤能领取元人气韵,兼写花草松竹,简当不
支,亦为当时名手。明季写梅,诸家多法王元章,略无变通;及清金俊明出,独
斟酌于花光、补之之间,别成雅构,疏花细蕊,丰致翩翩,名重当世。至若王武,
位置安稳,赋色明丽,其功力之深,亦颇负时誉,当时学者多师法之。但所作花
卉翎毛,殊乏清趣生动之韵,盖以人功胜天分也。其后许仪、陈舒,亦皆有名。
许氏花草虫鱼鸟兽种种精妙,赋色独取法宋人,穷极工丽,又能生动。陈氏花鸟
草虫独得青藤、白阳遗意,所嫌笔墨太光,无奇逸之趣。康、雍之际,卓然可称
为大家者,则有蒋廷锡、邹一桂。蒋氏逸笔写生,极有南田余韵,时名太重,赝
本甚多,其妍丽工致者,多系其门徒之代作。邹氏设色明净,重粉淡彩,调用适
当,亦南田后仅见之名手也。其余如张雍敬、曹之植、迟、胡毓奇等,皆宗
黄筌;孙克宏、孙大、虞沅、张若霭等,皆宗周之冕;沈铨亦宗周氏,独得宋
元遗意;蒋深、顾卓、李因等,则祖述白阳。大概清代花鸟画,断至雍正以前,
多守古法,乾隆以还,则渐多变态。且雍正以前,山水与花鸟画可谓并盛,乾隆
以还,则花鸟画之盛几欲掩山水而上之。其时享名最重者,则有所谓扬州八怪,
(八怪各说不同,普通则谓为杭州金农,扬州罗聘,兴化郑ㄆ,江西闵贞,休宁
汪士慎,胶州高凤翰,闽人黄慎,兴化李单。)八怪不尽隶笈扬州,皆以湖海
野逸畸零之士,游艺维扬者也。其中金、罗、闵、黄擅长人物;汪、高兼擅山水;
而郑ㄆ、李单则以竹石花卉,标新立异,机趣天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
或自放太过者,则亦不免粗犷之讥,然时人多师法之,大有转移清代画风之势。
他如蒋溥之清逸灵秀,姜恭寿之潇洒简净,康涛之洁净流丽,戴大有之雅淡,边
寿民之古逸,潘恭寿之韵致,张之苍劲;张得天照写梅,极其雅秀;童二树钰
写梅,颇见苍古;钱坤一载写兰石,最为超脱;张船山问陶写生,亦思致潇洒,
机趣翩然;皆各擅其长,有名乾、嘉间。而华秋岳其画纵逸骀宕,粉碎虚空,
种种神趣,无不领取毫端,独开生面,足与南田并驾。其影响于清代中叶以后之
花鸟画甚大。盖清代花鸟画,至新罗而穷其变也。张赐宁花卉,魄力沉雄,设色
古雅,有时不免粗豪。方薰笔墨秀挺,设色冲淡。奚冈笔墨超逸,兰竹尤妙。刘
锡嘏写墨梅老笔纷披,颇极古朴。潘奕隽写梅兰水仙,信手挥洒,亦颇有生趣。
冯敏昌善写松石兰竹,松针松秀而饶古韵,竹石简淡而见劲逸,虽非专门,深得
三昧。洪范、孙铨、朱鹤年、马履泰等,皆有名乾、嘉间。钱杜本以山水名,其
逸笔花卉,娟秀生动,与其从兄东皆得南田法。桂馥邃于金石考据之学,晚年写
生,别饶古韵。孙均擅长花卉,随意点错,皆得青藤、白阳神髓。汤贻汾点染花
卉,简淡超脱,笔无滞机。改琦擅长仕女,所绘兰竹,笔情超逸,不染点尘,世
以之比新罗,皆有名于嘉、道间。他如尤荫之写竹,得文、苏法,蒋和之写花卉,
得白阳意。汪恭、姜渔、司马钟皆以写生生动,颉顽于时。顾莼写兰花,苍秀浑
脱,颇极自然。姚元之花卉果品,均不袭前人窠臼,别具机杼,妙在不经意处,
尤得生趣。戴公望画摹南田,花卉兰竹,偶一点笔,靡不超隽。释达受点染花卉,
简淡超脱,古趣盎然,盖深得青藤遗意者。张祥河花卉写意,亦力追青藤、白阳,
笔颇健举。赵之琛笔意潇洒,点色淡雅,格超韵逸,大有新罗趣。廖云槎、周笠、
杨灿花卉赋色研雅,得南田神趣,亦皆嘉、道名手也。道、咸之际,则有翁雒、
诸斤,而沈荣写生赋色艳冶,尤喜摹姚黄魏紫,时有牡丹之目。蒋予检擅长墨
兰,神趣横溢,纯乎士气,皆其有名者也。咸、同之际,则有沈振铭写生得包山、
白阳笔意,沈焯写生清超隽逸,直入新罗之室。陶淇写生,姿致妍雅,用笔柔和
超逸,得南田、新罗神趣。综论清画,以花卉为盛;而花卉尤以乾、嘉之世为盛。
南田以徐氏秀逸之体,树范于国初,为清花鸟画正宗,学者风靡。同时王忘庵亦
为世宗匠,惟其画究不若南田,势亦较衰。后李单、郑ㄆ、高凤翰等,崛起于
乾隆间,以青藤、白阳一派所谓兼工带写者,更肆奇逸,一变花鸟画风,足与南
田抗衡,学忘庵者,因而益少。及华出,则又敛为秀媚,鸣盛一时,于是学者
不宗南田而追踵徐派,即宗复堂而规范青藤、白阳,或取师新罗,而忘庵几成废
格矣。盖自清初而至咸同间,花卉画流传之情形,有如是者。时钩勒一派渐成绝
响,光绪初年,有任薰、任熊兄弟,专以钩勒见长,可谓能出新意,复古法矣。
然自此二人之外,又无其人。其以纵逸隽雅见趣者,则有吴让之、赵之谦、任颐
等。而赵之谦、任颐尤有功力。其画宏肆奇崛,而内蕴秀丽,要合白阳、新罗为
一家,而参以八大、石涛之意者,一时学者多宗之。至是,不但钩勒派无人过问,
即如赫赫之南田一派,亦少有习者,有之惟少数闺阁中人耳。风气所趋,而吴俊
卿大令遂为清末宗匠。吴精篆刻,其画师友叔、伯年,追踵青藤、白阳,而以
篆籀之笔写之,故所作多雄健古茂,盎然有金石气,学者甚众,风靡一时。
自明季释逸然、隐元避乱渡日,与日本画界以极大影响,至清如释大鹏、圆
基以善写墨竹,陈贤、范道生以善画佛像,皆有日本画史上之位置。盖日人之所
谓南宗画派,尤亟称大鹏师等也。至雍正间,尹孚九、沈铨往,而日本之写生画
及文人画,又特盛行。吴兴沈铨于享保十六年偕其弟子郑培始至日本之长崎,号
称画伯之图山应举,极推重之,谓为舶来画家第一。一时学者甚多,熊斐氏为最
著。如鹤亭以南苹画传诸京畿,龟玉以南苹画传至江户,亦皆有名。南苹写生画,
遂传播于日本诸府。清画家先后渡日者,自南苹写生一派外,所谓文人画派之尹
孚九,日本亦极奉行之。尹吴兴人,享保二年,始至长崎,画法超逸,彼邦拟之
为池大雅。而苕溪人黄阑及张昆、费晴湖等,相继渡日,皆受欢迎,与尹氏号为
舶来清人四大家。自是日本南宗画派盛行,其享盛名之画家,以得中国画法深浅
为高下,如萧尺木《画谱》等,当时竟视为画苑秘籍。乾、嘉以还,中国内地绘
画极盛,画家渡日无赫赫者,降及清季,吴俊卿画极为日人所欢迎,甚有商贾至
上海,专收吴画赝本,归以博利者。
○第四十二节 画迹
清代内府收藏名画甚富,今于《内务部古物陈列所书画目录》可以见之。仕
宦缙绅之家,收藏富有者,亦时有所闻。周亮工、高士奇、孙承泽、吴麒、周在
俊、陆刚夫、迮朗、彭蕴灿、卞永誉、蒋元龙、宋荦、陆绍曾、梁同书、阮元、
梁章巨、李玉、端方、庞元济等,皆有著录,其中清人画迹,虽亦记之,但不
过百中之十,千中之百,其画迹究有若干,实无从统计;惟所录者,既经鉴藏家
之推许,则十以观百、百以观千,或亦可见其概也。兹摘录之如后:
陈洪绶画,渊雅静穆,浑有太古之风。葛洪移家图、百蝶长卷、寿者仙人大
帧、夏景人物立轴,皆其名作,而夏景人物尤工妙:绢本青绿,高树轮,枝干
皆殊形异状,以淡青绿点叶,渲染三层,然后加以浓墨,深浅分明,沉郁苍古,
阅之动魄惊心;工笔写人,衣冠岸伟,胎息六朝,石山荷花插瓶,瓷罂注酒,展
书引满,诸人眉宇间,亦觉醺醺。
王时敏画,于痴翁称出蓝妙手,画苑领袖。其拟李古关山雪霁图、仿李
法重色没骨山水立帧、仿河阳树色平远图卷、溪山胜趣图卷、仿子久山水轴、端
午景图等,皆为杰作。仿子久山水轴,系绢本大帧,青绿,气韵神逸,意境精深。
左方遥岑染黛,右方碧凌空,树点石坪,间用湿笔。其用笔落墨,所谓嫩处如
金,秀处如铁,卓然神品。烟客山水,青绿固不多作,殊可宝贵;而其花卉,尤
为珍异。端午景图,系纸本墨笔,榴花、紫苏、{艹谖}花、杜鹃花、菖蒲、艾叶
共六种,博大沉雄,似乎白阳、青藤,亦尚逊其魄力。
王鉴画多仿古,如天香书屋图,纯仿巨师,皴染工细,清气盎然。仿巨然山
水立帧,运笔出锋,点墨皆凸。仿云林山水立帧,极其绵密。设色仿黄鹤山樵纸
本山水,真斩截之作,仿赵大年绢本春景杨柳图,婀娜中含刚健。仿洪谷子设色
纸本大卷,疏密奇正,纯以篆法写轮廓,尤其别致。又设色仿范华原纸本大帧,
墨笔仿子久秋林山色图直帧,仿董源秋山图长帧等;虽皆仿古,仍能自出机杼,
卓然价重艺林。
王熔铸南北宗法,独开门户,其画中点缀人物器皿,及一切杂作,均能绘
影绘神,诸家莫能及焉。其画迹流传甚多:如南巡圣典图、万寿圣典图、设色万
里长江图卷、仿李营丘墨笔山水大卷、墨笔天游生山居图、墨笔关山老木图、
(纸本宽帧)仿卢浩然高山草堂图、(纸本大横帧)仿许道宁绢本长卷、仿荆浩
青绿春山行旅图、(纸本大帧)晚望图卷、结茅图卷、仿巨然夏山图、(绢本立
轴)仿松雪道人山水轴、(设色绢本)戏作梅华庵主山水轴、(纸本墨笔)罗浮
山樵图轴,(纸本墨笔)皆极著名。而北山图卷,纸本三接、设色。此卷画法,
发端林峦,迤逦而进,黛螺耸峙,松绕寺门,云气沉山,亭尖半露;寺后群峰削
立,忽断忽连;再进山高云厚,抱琴策蹇者在,一径杳霭间,众绿阴森,又睹琳
宫梵宇,较前寺规模式廓,门外老僧携徒而返;溪回路曲,上有茅亭,云影山光,
到此小为结束。过此,则水竹村居,杖笠樵话,酒帘屋角,犁犊田间,别浦潮通,
客樯林立,启户而松篁拂槛,羡鱼而钓丝在舟;或过桥以寻幽,或入山以观瀑,
楼台夹谷,佳胜莫名。入后晴岚复翠,妙境天开,杨柳渔庄,又是赵大年清丽画
景。江上尖峰重叠,江面风驰如飞,浏览悠然不尽,此实石谷晚年极精之作品也。
太行山色卷,绢本,设色,命意构局,纯法荆、关。设色之精,体物之细,十水
五石,螺黛俱融;万点千皴,牛毛可析。论其笔力,能入木三分,领其虚神,实
离纸一寸。陈伯恭跋云,此卷为耕烟三十八岁所作,正业二王学集大成之时,非
后来笔墨所能几及云云。普安县图轴,纸本,淡著色。图中有城郭,有楼台,有
水榭驿亭,有旅店市集,骑者、坐者、立者、对谈者、对酌者,统计三十九人,
而层次井然,位置闲适,甚至行李之杂述,鞍马之劳顿,操作之琐屑,莫不描摹
尽致,一一传神。余如仿子久秋山图、江山无尽图、双松图,皆其杰作。又如大
幅山水册,纸本二册,计二十开,乃耕烟翁暮年巨制,每开画法画景,李竹朋
《书画鉴影》著录极详。又临丹丘、云西合作长卷,亦石谷晚年极脱化之笔。
王原祁画气味深醇,有仿一峰老人夏山图、桃溪仙馆图轴、西山暖翠图、城
南山水轴、仿梅道人山水轴、无高尚书云山轴,皆其名作。城南山水轴,纸本
墨笔。此轴一峰崛起,众峰平列,叠层岩,迤逦而下,岑楼瀑布,水榭林亭,
但见云烟霭蔚。最奇者山左绝谷,上有危梁,松下石坪,俨成村落,想其佳趣,
可见城南赏花竟日挥毫之乐。仿梅道人山水轴,纸本,墨笔,胎息深厚,笔墨交
融,山石云林。团成一片,其中分写楼观桥梁,靡不意高格老,骀宕纵横。无
高尚书云山轴,纸本,墨笔,笔意灵活,不仅以皴点见长。主山中蟠,气极磅礴,
辅山屏列,争露头角,高树强半入云,危崖可以观瀑。右方石坪开处,庐舍翼如,
一度溪桥,便尔烟波无际。布置用笔,皆臻妙境,是为西庐家法正宗。又有景剑
泉曾经藏之墨笔山水两卷,名为娄东双璧,曾笙巢曾藏之。浅绛仿大痴山水大帧,
吴子复曾藏之,仿洪谷子墨笔山水大帧,陈诗庭经藏之,仿房山青绿大帧,周荇
农经藏之,仿巨师万山云起图大帧等,亦其精到之作。

恽寿平雅擅三绝,其画笔之妙,或比之天仙化人,不食人间烟火。画有墨笔
水竹幽居图卷、墨笔松风图立帧,仿云林筠石樗散图卷,萧疏淡远,清气沁人。
又设色桃花山鸟纸本立帧,飘逸欲仙,见者魂消。墨笔三秋图、仿松雪秋山深趣
图立帧、设色风林云岑图纸本大帧、设色罂粟花绢本大帧、临梅花庵主双清图纸
本直帧、临一峰天池石壁图等,无不温雅绝俗。而国香春霁轴,绢本设色,系拟
北宋徐崇嗣法,凡没骨牡丹淡红者三:一含苞半开,不胜绰约;二重台侧媚,未
露花须,紫者红者,两枝均系正面,敷华极国色酣酒,天香染衣之态;写叶亦分
向背,深浅合法,无一浪使笔锋。耕烟散人谓其拟议神明,推为近世无敌,允哉。
又无北苑溪山无尽轴,绢本墨笔,微著色。此轴蓉峰中立,苔点浑圆,层叠如
萼附跗衔,
皴勒则波回浪蹙。琳宫半露,松翠低于飞甍,瀑布空悬,涛声韵于天籁;略彳匀
欹而可渡,坡陀转而平铺。隔涧数椽,居然对宇,倚山一笠,堪以名亭。招隐认
吾庐有竹,桐先舒叶叶之阴,立谈真其臭如兰,柳亦写依依之态,盖亦南田之奇
作也。
吴历高怀绝俗,不肯一笔寄人篱下,其出色之作,能深得子畏神髓,不袭其
北宗面目,尤为诸家所莫及。其画如设色秋林生月图立帧、设色秋寺晚钟图纸本
卷、又青山绿水纸本大帧、仿张僧繇翠嶂瑶林图纸本大帧、设色金焦图纸本大帧、
松溪书阁图、耘业山房图、设色秋江泛望图、仿松雪设色仙居图、仿江贯道绝壑
飞流图纸本大帧、溪山雨后轴纸本墨笔等,皆为世所宝爱。而溪山雨后,皴法细
密,意境清妍,虽拟痴翁,却非浅绛苍老一派。山从侧起,由树点叠石积累而成,
复以烟云布漫之,便觉灵气满纸;以下峰峦重复,向背分明,松翠沿冈,益增岑
蔚;远者村居无数,横耸山巅;近者寺字巍然,塔标树梢;左则渔舟刺水,明镜
虚涵;右则板屋跨溪,伊人宛在。磴道百折,绝谷千寻,大开轩牖,结茅在清泉
乱石之间;小立盘陀,倚亭玩嘉卉野芳之趣。观此,可以想见其概。
髡残品行笔墨,俱高出人一头。其画迹流传不多,烟溪渔艇图轴,纸本巨幅,
秋林烟霭图轴,纸本中幅,在山画山轴,墨笔纸本等,皆其名作。而在山画山图,
纯写秋山,入手峰峦稠叠,松桧迷离,飞瀑下泻成溪,右有高楼,篱编竹外,缘
坡而左,茅亭一角,矮屋数间,颇具清疏之状;过涧则鳞鳞碧瓦,帘卷青山,一
僮荷归来,而隐士高踪,又在丹枫黄叶清泉白石间矣。其笔苍浑幽深,令人寻
绎不尽。又如瓯钵罗室经藏之设色山水长帧,长丈余,宽盈尺,老笔槎杆,气韵
雄秀,亦奇作也。
道济功力极深,当时江南无出其右者。如设色张僧繇访友图长帧,长丈许,
宽仅九寸,树色山光,青紫绚烂,而笔极奇矫,风神洒落,真前无古人,后无来
者。又故城河图轴,纸本设色,此轴粗笔写山水,细笔写船缆人物,湾前帆影迷
离,岸上人家错落,色愈苍而愈古,气弥逸而弥神,非胸中有数千卷轴,眼有数
万云山,那能办此。又有百美图,纸本,人高两尺余,尤为奇作。(现藏上海程
氏,价值二万金云。)
禹之鼎画以传神为上,山水随意酬应而已。其画如燕居课儿图卷,此卷为陈
午亭相国燕居课儿作,绢本青绿,工笔写真。春梦图立帧,思艳态浓,高唐咫尺,
又洗竹图卷、城南主客话旧卷、云林同调图等,皆其杰作。
梅清画境极幽僻,笔极松秀,如黄山图册,笔意逋峭幽澹,纯法元人。其工
细处,不减朱泽民;着色则似赵文敏。偶一展读,觉三十六峰如在左右,真所谓
渊公之画,神妙欲到毫颠矣。此外宣城廿四景大画册,亦为平生精到之作。
黄鼎画苍劲秀逸,颇近麓台,尝客宋漫堂第,故梁、宋间遗迹独多。其仿巨
师墨笔万壑松风图大帧,气势雄远,墨晕苍秀。阳湖晚归图,合山樵、大痴、倪
迂、米南宫法为一家,亦奇作也。千岩万壑卷,绢本,四接,设色,并见李竹朋
《书画鉴影》、陈夔麟《宝迂阁书画录》。画法入手白云一抹,碧山对排,山势
蜿蜒,忽现正面,茆屋高下,聚而成村;村右层峦涌出,峻极于天,远树补空,
卓如斧削;山下支木为径,迤逦出山,溪影岚光,一碧无际。一人倚槛,亭下一
人携杖;桥头杨柳有情,依依自适。再进,峰峦又起,远近人家,各有山居之乐。
而峰腰回处,好竹连冈,柴门半开,异书陈案,松柏清昼,芭蕉绿天。琅既尽,
溪涧潆洄,两山环抱如云,中有飞瀑千尺,树影如墨,秋叶将黄。石桥以西,则
又水村渔舍,浦暗沙明,遥岑送青,别饶幽趣。后段一片平冈,万松绣岭。山形
低若虎伏,高或狮蹲;精蓝出于翠微,浮屠上干白日。全幅整散疏密,布置神妙,
相对如入其境。凡尊古精意之作,往往如是,曾见独往老人黄鼎款绢本立轴,墨
笔,淡设色,山水曲折幽僻,亦其名品。
杨晋兼工人物写真,花草悉妙。尤长画牛,其春郊散牧图卷,心尔上人经藏,
极有名。山水如设色西湖烟雨图大帧、仿巨师龙湫秋色大帧,张子和藏有江南春
卷、关山行旅图大帧等,亦皆名作。
蒋廷锡逸笔写生,极有韵致。其仿元人花卉轴,绢本,工笔设色,竹翠三竿,
花红一丈,鸡冠绽露,蝉翼鸣枝;兼以石瘦苔青,坡平草绿,蜂弋艳去,蝶逐香
来,秋华萃于毫端,活色生于腕下;有元人静逸之趣,兼宋人钩写之精。若谓南
沙无工笔写生,直痴人说梦耳。他如潘星斋经藏之梧桐竹石大帧,以青绿赭石点
苔,俊逸古雅,曾笙巢经藏之淡着色修竹远山图卷,亦能颉颃南田。
郎世宁擅长人物,马犬神骏。其骏马图轴,纸本设色,画松石支离奇崛,色
古光坚,颇似张君度。马则骊而兼白,骨壮神奇,迥立生风,意匠惨澹;此系内
庭进奉之作,故极佳妙。又五猫相戏大帧,落花满地,嫩草圆石,神趣宛真;所
写猫,盖西种也,亦其精意之作。
金农画笔墨奇古,画佛擅长。其秋夜礼佛图大帧,花木皆不识名,真得汉、
魏风骨。蕉林清暑轴,绢本墨笔,白描芭蕉九本,佐以竹石;平澹趣高,纯乎士
气,皆其精品。
华擅三绝之胜,侨居杭州,后客维扬最久。购其遗迹者,得于维扬居多。
其画如明妃图轴,纸本墨笔,写明妃丰容盛,仪态万方,颔怨含颦,都在清扬
一角。虽尚未上马,而圉人执,侍女琵琶,伫立屏营,亦有凄凉行色。不必明
写黄沙衰草,已觉颔恨无穷矣。秋岳白描人物,师龙眠。此图则衣纹佩带,兼以
写意出之,遂使工细之中,益添生动之致,神品也。而皂荫方尚书经藏之绢本花
鸟虫鱼大卷,长约四丈,高约四尺,领异标新,穷神尽变,凡画二年始成云。又
秋思士女长帧、仿李古烟崖芦渚图宽帧、安乐长春图,皆有名。
李单画随意布置,另有别趣,如设色つ木凌霄大帧、蟾蜍淑气花立帧、墨
笔石榴萱草大帧、设色桃花睡鸟立帧、设色松藤芝兰长帧、百年和合图、设色双
钩花木竹石大帧、荷鹭立帧、古柏苍藤立幅,皆极有名。
董邦达画神韵悠然,足称画禅后劲,设色梅花书屋图大帧、云山风树横轴等,
皆其杰作。而峨嵋积雪卷尤奇,纸本,微着色,雪山右起,峰峦皆白,气象沉雄。
行旅由左而右,暖帽策蹇,从者载涂;山腰茅店数家,肃客门外。折而之右,栈
道层叠,跨谷凌虚,百丈银泉,直流到地,悬崖红树,尚未全凋。再进重关当险,
一径如梯,无数亭台,现于关上。登峰造极,则琼楼玉宇,真高处不胜寒矣。其
人物驼马,下笔如铸,神如耕烟。
方士庶画功力深邃,临古者多,其湖村清夏轴,绢本青绿,近山耸翠,远岫
浮青,一片树影,白云中断,湖ヂ篱合,时见牛羊;杨柳围而成村,林花开而如
雪,香炉茗盏,陋室堪铭,絮语风轩,渔归可友,烟波浩淼,可放罾网,布置幽
闲,用笔超妙,洵为环山奇迹。

张画得北宋人之妙,其设色林汀远渚图卷,幽淡萧寥,弥漫无际。仿青山
白云图直帧,笔墨松秀;耐人寻味。苍松翠竹大帧,则雄健秀挺,令人观之爽然。
仿盛子昭设色山居清夏图大帧、江关怀人图宽帧,皆精雅绝俗,而海西听雨直帧,
满纸淋漓,浓处如铁,淡处如月,可谓极幽秀之致。
奚冈画笔超逸,生气远出,其设色仿惠崇采菱图、仿江贯道山水大幅,皆其
平生得意之作。
罗聘笔情古逸,人物多奇姿,有鬼趣图传世,极为名流称赏。他如设色秋夜
礼佛图立帧、竹林达摩濯足图大帧,皆极庄严宝相。又陈葆珊经藏之梅花大帧,
以花青赭石烘地,朱标染花,石绿点苔,焦墨皴枝干,有古奥趣。景剑泉经藏之
大画卷,计长二丈四寸,高一尺四寸,开首画墨梅一段,次设色山水一段,钟馗
一段,粉黛髑髅一段,洗马图一段,楷书冬心画马题跋一段,墨酴靡一段,朱
竹一段,赭石一段,双钩兰花一段,设色垂钓图一段,墨菊花一段,盖其兴到之
作,亦两峰集大成之品,真奇绝也。其设色竹深荷净图、设色豆棚闲话图,笔墨
琐碎,另有幽趣。
戴熙临古形神俱得,其创稿之作,亦见功力。如西樵品砚图卷、庾岭探梅图
卷、西溪图卷等,皆其得意之作。
费丹旭士女擅绝当时,人多宝之。其得意之作,则有汉苑秋风图士女大帧、
酴靡春去图、士女立帧等。
其余名家画迹,就所见而录之:则黄向坚有寻亲山水册。王武有老树仙葩轴、
设色梅花大卷、仿房山山水立帧等。高简有雪庵夜话图轴,设色仿元人梅花书屋
图等。龚贤有江干独钓图、仿北苑墨笔山水大帧,皆号灵绝。萧云从有墨笔山水
长卷,满纸纯用钩勒,不见墨点,清刻隽妙,全出性灵;又桃花源图,画法略似
前卷,而其布置则异寻常,桃花两岸,春山四合,渔舟独泛烟波间,令人见之意
远。张宏有仿焦粲雪篷图卷、梧阴清话图大帧等。查士标有云山缥缈图大卷,笔
酣墨饱,元气淋漓。万寿祺有白描水仙长卷、采芝士女立帧,用笔皆飘飘欲仙。
盛丹有天台石壁图大帧,极阴森之观。秦仪有设色春柳大帧、江干秋柳小卷、红
桥绿柳立帧,皆极精妙,宜其以秦杨柳名也。徐枋有深山读易图纸本大帧、墨笔
群仙拱寿图、花木大帧等。顾见龙有文姬归汉图大帧。沈颢有仿倪迂水墨洞天一
品图立帧。李世倬有仿云林六君子图立帧、仿边鸾封公图大帧、秋林闲话图大帧、
仿赵大年寒鸦图等。焦秉贞有耕织图四十六幅,为清代著名之奇作;又士女对弈
图、双婴图等,亦有名。冷枚有东阁观梅大帧。莽鹄立有校猎图大卷,人从驼马,
白草荒烟,山色夕阳,情景宛在。邹一桂有停车坐爱图立帧,微用青绿,雅秀可
爱;又仿思翁拟米虎儿楚山清晓图卷,皆甚有名。高凤翰有九如图巨帧、雪鸦图
直帧、双钩牵牛花竹石大帧等。张宗苍有设色仿山樵仙山楼阁图长卷,万壑千岩,
缥缈无际;又仿大痴天池石壁图宽帧,尤精湛可观。边寿民有芦雁小卷,凡长不
三尺,写雁二十一只,行书七古于首,亦奇作也。戴大有出浴图大帧,极得富贵
风姿。王玖之松颠云起图,王愫之仿大痴红树秋山图,皆有异致。郑ㄆ本长兰竹,
其设色桃树直帧,笔雅色妍,实其奇作;又水竹横轴,竹叶浓淡,竹枝疏密,无
不挥洒适宜。钱维城有惜阴图卷,盎然余书卷气;云壑飞泉图,通幅渴笔干皴,
皴益厚而墨益润,气益灵,是殆师法麓台,而得其神髓者也。方薰有试茶图卷,
画法在叔明、子畏之间。钱杜本长山水,其梅花轴,宗煮石山农,干屈枝蟠,坚
如铁石,繁花细蕊,满纸皆香,真能拔出流俗者也。汤贻汾画甚多,其仿元四家
山水卷,纸本水墨,入手仿云林,继仿大痴,再进仿叔明,末段仿仲圭,心裁独
出,妙造自然。张廷济极欣赏之。董诰有设色传砚图,吴霁有设色竹深荷净图,
毛上炱有巨师匡庐清晓图大卷,皆经名人记录。余集之日暮倚修竹士女图立帧,
又花落燕飞士女图立帧,极秀媚,宜其有美人之称。汪恭有桃花山鸟立帧,康涛
有垂钓士女立帧、横塘夜泛图士女大帧、五婴图立帧等。王学浩之青绿仿大痴晴
岚暖翠图大卷,吴文徵之墨笔鹊华秋色图卷,皆极壮彩。黄钺之墨笔紫阳待渡图、
仿石谷凤阿山房图大帧,人物特精。汪梅鼎之设色柳溪秋思图短帧,尤荫之石铫
图,王树之五贤高会图大帧,翟大坤之风雨归舟图大帧,姜曛之鸳湖打桨图士
女立帧,黄昌之嵩洛访碑图册二十四叶,张伯禄之百世封侯图大帧等,人物舟车,
虽精粗殊姿,要皆美妙。张问陶有桃树白猿直帧、墨钩瘦马直帧、神仙采芝图立
帧,以诗人之笔,写野逸之趣,自成绝品。蔡嘉有携琴访鹤图大帧、仿文待诏虎
丘千顷云图大帧等。改琦有白描寿者相直帧,芝兰双玉图大帧,日长添线图大帧,
其桃花麻姑青鸾白虎大帧,纯用金粉,尤为奇妙。顾洛有散花天女图立帧,又弄
璋叶吉图大帧、梧桐士女直帧,而一种秀雅淡逸之趣,见者神怡。戴本孝之黄山
云海图卷,以奇逸名。王云之汉苑秋风图,以隽丽著。严绳孙之仿北苑山水,以
雄健胜。张风之石壁观瀑图,以苍老野逸称。皆名作也。马元驭之墨菊朱竹翠石
图,古气磅礴;华鲲之仿山樵泰岳晴云图,浑朴冲融,有绝大力量。王昱画工力
极深,黄益如经藏有仿浅绛纸本巨帧,长丈许,宽六尺,苍厚沉稳,几乱奉常。
又横塘访秋图大卷,用笔新颖,淡着色;柏龄呈瑞图亦清健不俗。鲍诗之设色天
中丽景图,笪重光之洞天拳石图,赵晓之设色秋山晴爽图、墨笔洞壑奔泉图;王
撰之墨笔壶天十二峰图纸本大帧、仿大痴青绿夏山欲雨图绢本直帧;金造士之仿
王叔明设色山静秋晓图大帧,顾之墨笔仿大痴山桥曳杖图卷,徐方之设色春郊
试马图卷等,识者皆谓为艺林瑰宝。他如王宸、(临沈启南槐雨亭图,立帧墨笔,
潇湘烟雨图,长卷等。)潘恭寿、(设色仿戴文进灵谷春云图卷,仿钱叔宝松柏
同春图等。)张唐、(墨笔仿富春图长卷,墨笔仿曹云西石濑双松图立帧等。)
黄均等,(仿耕烟枫林晚棹图卷,仿倪迂设色春林山影图轴,仿赵荣禄松阴高士
图轴等。)皆有名迹流传。司马钟有设色花鸟蔬果虫鱼大册百叶,精神会聚,罕
有雷同,亦奇作也。屠倬有仿北苑云山立帧,程庭鹭有墨笔六桥烟雨图卷,柳隐
有墨笔凤仙花,任颐有颜鲁公写经图,张熊有三香图立帧、仿大痴山水立帧。而
王素有写意秘戏图,多奇辟生新,情景入理,赏鉴家多乐道之。马荃之设色花卉
长卷,陈书之蛛网落花卷、秋柳飞鸟立帧、五色凤仙花立帧,枫树双鸟荆棘立石
小帧,则名媛手迹,笔墨俱香矣。
综观清人画迹,仿古之多,几占十之七八,物极必反,宜乎清之季世西画输
入,大起反古之论,而狂率纵恣,号为写意者,遂能风起云涌也。
○第四十三节 画家
清自顺、康以迄光、宣,以画名者综《熙朝名画录》、《画征录》、《墨香
居画识》、《墨林今话》、《谈艺钅巢录》等,依时代次第略有系统之记籍而计
之,其所以采入者,约四千三百余家。其中女史门约四百余家,释子门约二百余
家,而其未甚著名及著名于一地不及采登者,尚不知更有几许,可谓盛矣。兹择
其最著而于一代之画风有关系者,录其略史如下:
王时敏
字逊之,号烟客,晚号西庐老人,太仓人。相国文肃公锡爵孙,翰林衡子。
崇祯初,以荫仕至太常,故人亦号为王奉常。癖好绘事,于宋、元诸家,无不精
研兼擅,尤于痴翁称出蓝妙手。工诗古文辞;尤长八分书,明万历二十年壬辰生,
康熙十九年庚申卒,年八十九。
王鉴
字圆照,自号湘碧,又号染香庵主,太仓人,州先生孙。以荫仕至廉州太
守,与奉常为子侄行。画法皴染兼长,其临摹董、巨,尤为精诣。盖家藏名迹甚
富,不减南面百城,鉴披览既久,心领神会,所得益深。万历戊戌生,康熙丁巳
卒,年八十。
王
字石谷,号耕烟散人,又号清晖老人,常熟人。亲受二王——奉常、圆照指
受,天分人工,俱臻绝顶,汇合南北两宗,而自成一家。奉常尝谓此烟客师也。
时人重其画,号为画圣云。卒年八十有六。初,恽格以画山水自负,见石谷,度
不能及,乃改写生以避之。(按陈祖范撰墓表云,年八十六,不著卒年,沈归愚
撰墓表云,生崇祯壬申二月二十一日,卒康熙五十六年丁酉十月十三日,年八十
六,与墓表同可据,《疑年录》云,年八十九,于崇祯壬申生,康熙庚子卒,或
有误。)
王原祁字茂京,号麓台,时敏孙。康熙庚戌进士,由知县擢给事中,改翰林
供奉内庭,充书画谱总裁,极得宸宠;旋晋户部侍郎。画法大痴,浅绛为独绝。
时虞山王以清丽倾中外,麓台以高旷之品突过之。工诗文,称艺林三绝。所著
《雨窗漫笔》,足为后学矜式。明崇祯十五年壬午生,康熙五十四年乙未卒,年
七十有四。
恽寿平
初名格,字正叔,号南田,武进人。工诗古文辞,毗陵六逸,南田为首。写
生斟酌古今,以北宋徐熙、崇嗣为归,一洗时习,为写生正派。间写山水,一丘
一壑,超逸高妙,不染纤尘,其气味之隽雅,实胜石谷。明崇祯六年癸酉生,康
熙二十九年庚午卒,年五十有八。
吴历
字渔山,常熟人,因所居有言子墨井,故号墨井道人。工诗,书法坡翁,又
善鼓琴。画得王奉常之传,刻意摹古,遂成大家,为虞山派。其出色之处,能深
得唐子畏神髓,不袭其北宗面目,尤为诸家所莫及。明崇祯五年壬申生,康熙五
十四年乙未,年八十四,尚强健,后浮海不知所终,或云弃家游海上,卒年八十
有六。案渔山信奉天主教,尝游澳门,其画亦往往带西画色彩焉。
陈洪绶
字章侯,号老莲,诸暨人。儿时学画,便不规规形似,盖得之于性,非积习
所能致者。崇祯间,召入为舍人,使临历代帝王图像,因得纵观大内画,画益进;
涵雅静穆,浑然有太古风。性诞僻,好游,甲申后,自称悔迟,与北平崔子忠齐
名。明万历二十七年己亥生,顺治九年壬辰卒。年五十有四。
释髡残
号石道人,楚之武陵人,俗姓刘,幼失恃,便思出家,遂自剪其发,投龙山
三家庵,历诸方参访。得悟后,来金陵,住牛首寺。其画笔墨苍莽,境界奇辟,
然不轻为人作,虽奉以兼金,求其一笔,不可得也。至所欲与,即不请,亦以转
赠。所与交者,遗逸数辈而已。
释道济
石涛明楚藩之后,号青湘老人,又号大涤子。山水自成一家,下笔古雅,设
想超逸。每成一画,与古人相合。竹石梅兰,均极超妙,尤精分隶书,王太常曰:
“大江之南,无出石师右者。”著《论画》一卷,及石涛《画语录》,词义玄妙,
全从经典中得来。
金俊明
字孝章,别号秋庵,吴中高士。初为诸生,入复社,才名籍甚。后谢去,杜
门慵书自给。善画梅,斟酌于花光、补之之间,别成雅构,疏花细蕊,丰致翩翩,
真是诗人胸次,秀韵天成。明万历三十年壬寅生,康熙十四年乙卯卒,年七十有
四。
傅山
字青主,别号甚多,太原人,康熙十八年己未荐举博学鸿儒。工诗文,兼长
分隶,尤精篆刻,收藏金石最富,辨别真赝,百不失一,称当代巨眼。写山水,
骨格权奇,丘壑磊落,间写竹石,卓然尘表,不落恒蹊。《池北偶谈》云:“年
八十征至京师”;全谢山撰《傅先生事略》,以戊午年七十四推之,当是明万历
三十三年乙巳生。
查士标
字梅壑,号二瞻,海阳人。诸生,后弃举子业,专事书画。书法华亭,画以
天真幽淡为宗,明万历四十三年乙卯生,康熙三十七年戊寅卒,年八十有四。
萧云从
字尺木,号无闷道人,当涂人。崇祯十二年己卯副车,不就铨选。以诗文自
娱,兼精六书六律。画则体备众法,自成一家,笔意清疏韵秀,饶有逸致;其追
摹往哲,亦有工雅绝伦之作。采石矶太白楼下四壁,画五岳图,是尺木手笔。

笪重光
字在辛,江南句容人。顺治九年壬辰进士,书法眉山,笔意超逸名贵,与姜
西溟、汪退谷、何义门齐名,称四大家。间写山水,高情逸趣,横溢毫端,良由
鉴赏精也。所著《书筏》、《画鉴》,曲尽精微,有裨后学。明天启三年癸亥生,
康熙三十一年壬申卒,年七十。
严绳孙
字荪友,号秋水,无锡人。康熙十八年己未,以布衣荐举博学鸿儒。精书法,
善八分,诗词婉约深秀。山水、人物、鸟兽、楼台、界画,罔不精妙;画凤尤脍
炙人口。归田后,号藕荡渔人,杜门不出。明天启三年癸亥生,康熙四十一年壬
午卒,年八十。
王武
字勤中,吴人,文恪公鏊六世孙。以诸生入太学。性乐易,生平不趋谒权贵,
晚年自号忘庵。所作花鸟,位置安稳,赋色明丽,功力极深。明崇祯五年壬申生,
康熙二十九年庚午卒,年五十有九。
吴山涛
字岱观,号塞翁,钱塘籍,歙人。崇祯十二年己卯孝廉,授陕西知县。博通
经史,能文,工诗,书法劲逸。画山水,挥洒自然,品在青溪、梅壑间;其细密
之作,深入元人阃奥,足称逸品。年八十有七卒。
万寿棋
字年少,徐州人,崇祯三年庚午孝廉。自诗文书画外,篆刻琴棋剑器百工技
艺,细而女工刺绣。粗而革工缝纫,无不通晓。画擅山水人物。山水风神隽逸;
人物有白描一种,态度渊雅,兼得吴、曹之妙。国变后,儒衣僧帽,往来吴、楚
间,世称万道人。
高简
字澹游,号一云山人,吴门人。能书善画。笔墨清瞿,务为简淡,脱尽纵
横习气。明崇祯七年甲戌生,康熙四十七年戊子卒,年七十五。
许仪
字子韶,号歇公,无锡人。画本舅氏李采石,有出蓝之誉。花草、虫鱼、鸟
兽,种种精妙,赋色穷极工丽,亦精篆刻,款下印章,每以手画成,亦绝技也。
卒年七十有一。
文点
字与也,号南云,长洲人,衡山裔孙。隐居竹坞,举国子博士,不就。乱后
家破,依墓田以居,益肆力于诗古文词,卖书画以自娱。其山水用笔秀挺,不为
前人蹊径所拘,小石树木,多用攒点,盖寓意于点者也。明崇祯十五年壬午生,
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卒,年六十有三。
汤右曾
字西崖,仁和人。康熙二十七年戊辰进士,诗高超名贵,不落凡近,浙中诗
派,前推竹坨,后推西崖。画笔舒展自如,机神洒落,着墨不多,而书卷之味,
流露行间。顺治十三年丙申生,康熙六十一年壬寅卒,年六十有七。
顾见龙
字云臣,太仓人。工人物故实,写真逼肖,画佛像极庄严华美。其工细之作,
堪与十洲共席。明万历三十四年丙子生,康熙二十三年甲子卒,年七十。
朱耷
字雪个,故石城府王孙也。甲申后,号八大山人。画以简略胜,其精密者,
尤妙绝。书法有晋、唐风格,山水、花鸟、竹木,均生动尽致。盖其襟怀高旷,
笔情纵恣,生趣自能油然也。或云山人江西人,其书画款题“八大”二字,必连
缀其画,其“山人”二字亦然,类“哭之笑之”字样,意盖有在也。
梅清
字瞿山,号远公,宣城孝廉。本名家子,生长阀阅,姿仪秀朗,有叔宝当年
之目。后遭乱家落,弃举子业,屏迹稼园,窜身岩谷,郁郁无所处,始出应乡举,
用是知名。再上春官,不得志,往还周览燕、齐、梁、宋之间;故画得山川之助,
苍浑松秀,脱尽窠臼。画松尤气韵苍郁,饶有古趣。明天启三年癸亥生,康熙三
十六年丁丑卒,年七十有五。
黄向坚
字端木,吴县人。父孔昭,以孝廉作宰滇中,姚江道梗,不得归,乃徒步往
寻,迎归。自顺治八年十二月出门,至十六年六月归里,时人为谱传奇,称孝子
焉。画用干笔皴擦,结构严密,所写多滇中景。明万历三十七年己酉生,康熙十
二年癸丑卒,年六十五。
罗牧
字饭牛,宁都人,侨居南昌。工山水,得魏石床传授,笔意空灵,在黄、董
之间。江淮间祖之者,称江西派。为人敦古道,重友谊。卒年八十余。
王概
字安节,初名丐,本秀水人,家于金陵。山水、人物以及松石巨幅,无不精
研兼擅。好结交达官,时人为之语曰:“天下热客王安节。”又善诗文,世传
《芥子园画传》,是其手笔。
蒋深
字树石,号苏斋,吴人。由太学生校书,得官,仕至潮州知州。寄情书画。
画擅兰竹。兰柔和婉转,极偃仰生动之致;竹则墨气浓厚,深得坡公三昧。生平
著作甚富。康熙七年戊申生,乾隆二年丁巳卒,年七十。
唐岱
字静岩,号毓东,满洲人。官内务府总管,以画祗候内廷。王原祁弟子。山
水沉厚深稳,得力于宋人居多。所著有《绘事发微》传于世。
焦秉贞
济宁人,钦天监王官正。工人物,其位置之法,自近而远,由大及小,纯用
西洋画法。康熙中祗候内廷,诏绘御容,及耕织图。
高其佩
字且园,一字韦之,辽阳人,隶籍汉军。工诗,善指头画,人物、花木、鱼
龙、鸟兽,罔不精妙。人既重其指墨,加以年老便于挥洒,遂不复用笔,故流传
者绝少。父天爵,殉耿氏之难,以荫得官宿州知州,仕至刑部侍郎,又为都统。
雍正十二年甲寅卒。
李世倬
字汉章,号斋,三韩人,隶籍汉军。两湖总督如龙子,侍郎高其佩甥。绘
事均臻妙境。少随父宦游江南,见王石谷,得其讲论;复与马退山游,故宗传醇
正。人物得吴道子水陆道场图法;花鸟果品,得诸舅氏之指墨,而易以笔;故能
自立一家,亦如王甥之善学赵舅也。官通政司右通政。
禹之鼎
字尚吉,一字慎斋,江都人。康熙中,以善画供奉内廷。工写照,秀媚古雅,
为当代第一。一时名家小像,皆出其手。人物故实,幼师蓝氏,后出入宋、元诸
家,遂成一家法。以康熙二十五年丙寅年四十推之,当是顺治四年丁亥生云。
高凤翰
字西园,号南村,晚号南阜老人,尝自称老阜。因右臂不仁,左手作画,又
号尚左生,胶州人。雍正五年,以诸生举孝友端方,授歙县丞。山水以气胜,不
拘于法。草书圆劲飞动。嗜砚,收藏极富,自铭大半,著砚史。缪篆印章,全法
秦、汉。乾隆八年癸亥年六十有一,自撰生圹志。
李方膺
字晴江,一字虬仲。又号秋池,江南通州人。雍正时,以诸生保举合肥县,
松竹梅兰及诸小品,不守矩,在青藤、竹憨之间;尤长大幅,有士气。康熙三
十四年乙亥生,乾隆十九年甲戌卒,年六十。
陈撰
字楞山,号玉几山人,鄞县人,布衣,侨寓钱塘。举鸿博,不就。山水之秀,
钟于五指,梅花极精妙,与李复堂为同年。
李单字复堂,一字宗杨,兴化人。康熙辛卯孝廉。书法朴古,款题随意布
置,另有别趣,殆亦摆脱俗格,自立门庭者也。后授滕县知县。
华
字秋岳,号新罗山人,闽县人。善画,工诗,书法六朝,擅三绝之胜。侨居
杭州,后客维扬最久,晚年归西湖,卒于家,年已望八矣。
郑ㄆ
字克柔,号板桥,兴化人。乾隆元年丙辰进士,为人慷慨啸傲,超越流辈。
画擅兰竹,随意挥洒,苍劲绝伦。书则狂草古籀,一字一笔,兼众妙之长;诗词
亦不屑作熟语,曾知山东潍县事,后以病归,遂不复出。
闵贞
字正斋,江西人,或呼为闵挨子,侨寓汉皋。山水师巨然,工写意人物,兼
精写真。幼失怙恃,岁时伏腊,见人悬父母遗像致祭,辄流涕痛二亲遗容不获见。
或谓写真家有追容之法,生人相似者,可仿佛得之,然楚人无擅长者,因笃志学
画,又朝夕祈祷大士,后果摹得父母像,众知为孝感所致,称闵孝子云。
黄慎
字恭懋,号瘿瓢,闽人,侨居扬州。雍正间布衣。擅长山水,兼宗倪、黄,
出入吴仲圭之间。人物笔意纵横排,气象雄伟,深入古法。为诗亦工。
冷枚
字吉臣,胶州人,焦秉贞弟子。供奉内廷,工人物,尤精士女,工丽妍雅,
颇得师传。康熙五十年辛卯与画万寿盛典图。
边鸾
字寿民,又字颐公,别号苇间居士,山阳诸生。翎毛花卉,均有别趣;泼墨
芦雁,尤极著名,笔意苍浑,飞鸣游泳之趣,一一融会毫端,极朴古奇逸之致。
工诗词,精书法。所居苇间书屋,名流咸造访之,不与尘事,日亲楮墨,盖淮上
一高士也。
潘恭寿
字莲巢,一字慎夫,丹徒人。尝问道于蓬心太守,曾以“宿雨初收晓烟未泮”
八字真言授之,复取古迹摹仿,画日益进。山水规模文氏,花卉取法瓯香,颇有
韵致。写士女佛像,亦秀韵而饶古意。乾隆六年辛酉生,五十九年甲寅卒,年五
十有四。
上官周
字竹庄,一字文佐,福建长汀人。乾隆初年布衣。能诗。善山水人物,功夫
尤老到。晚年薄游粤东,颇有名誉。世传《晚笑堂画谱》,是其手笔。
张
字雪鸿,号芒园,先世桐城人,迁居江宁。乾隆二十七年壬午孝廉,为湖北
知县。天资高迈,兼三绝之誉。为人疏放不羁,既罢官,挈姬妾遍游吴、越间,
所至人争重之。性嗜酒,酒酣兴发,挥洒甚捷;若在歌席舞筵,尤不自觉其气之
豪纵墨之淋漓也。山水、人物、花卉、禽虫,无一不妙。写真尤能神肖。往往不
携图章,画竟,率笔作印,精古可喜,书法真草隶篆,皆造其极,尤工诗。
钱维乔
字竹初,文敏弟。乾隆二十七年壬午孝廉,为鄞县知县。其画笔意松秀,气
体清逸。归田后,得唐荆川旧园之半,葺而居之,自号半园逸叟。栽花种竹,享
幽栖之乐。其画亦幽静秀润,绝烟火气。乾隆四年己未生,嘉庆十一年丙寅卒,
年六十有八。
毕涵
字焦麓,阳湖人。山水远宗古法,力挽颓风,魄力苍浑,笔意劲挺,时史佻
薄习气,扫除殆尽。雍正十年壬子生,嘉庆十二年丁卯卒,年七十六。
杨晋
字子鹤,号西亭,常熟人。笔墨追踵耕烟,人物、写真、花草,种种入妙,
尤长画牛。年八十,尚强健。
蒋廷锡
字扬孙,号南沙,常熟人。康熙四十二年癸未进士。逸笔写生,颇有南田韵
致。当时士夫雅尚笔墨者,多奉为楷模焉。康熙八年己酉生,雍正十年壬子卒,
年六十有四。
黄鼎
字尊古,号旷亭,又号独往客,晚号净垢老人,常熟布衣。山水受学于王少
司农,后遍游名山,得其体貌。尝客宋漫堂第。笔墨苍劲秀逸,颇得麓台神趣,
其临古之作,尤咄咄逼真。年羹尧开府秦中,具币招往,至则闻其纵恣无节,遂
策马还,途中绘终南云气武功太白诸图,以壮行色,闻者高之。顺治庚寅生,雍
正庚戌卒,年八十有一。
戴本孝
字务旃,号鹰阿山樵,休宁人。老于布衣。诗画皆超绝。尝在京师,夜与友
人谈华山之胜,晨起,即幞被往游,其高旷如此。山水擅长枯笔,深得元人气味。
马元驭
字扶曦,号栖霞,常熟人。为人孝友。师法南田,逸笔写生,虽南田不是过。
真迹、水墨居多。诗书亦极隽雅。卒年五十有四。
张庚
字浦山,秀水人,原名焘,字溥三,号瓜田逸叟,又自号白苎桑者、弥伽居
士。雍正十三年乙卯荐举鸿博,工诗画。笔意清洁雅秀,饶有韵致。又长古文词。
所著有《画征录》及《论画》,洞悉元微,足为后学取法。康熙二十四年乙丑生,
乾隆丙辰卒,年四十二。
邹一桂
字原褒,号小山,乡森子。雍正丁未传胪,入词林,仕至礼部侍郎,加尚书
衔。画以传神为上,花卉、翎毛次之。或谓其花鸟分枝布叶,条畅自如,恽格后
仅见也。致仕后,命与香山九老会。康熙丙寅生,乾隆丙戌卒,年八十有一。
(一本作康熙二十五年丙寅生。乾隆三十七年壬辰卒,年八十有九云。)
金农
字寿门,浙江仁和人,侨寓维扬。精鉴赏,善别古画。年五十余,始从事于
画。初写竹,师石室老人,别号稽留山民。画梅,师白玉蟾,又号昔耶居士。画
马,则自谓得曹、韩法;写佛像,号心出家粥饭僧。其布置花木,奇柯异叶,
设色尤异。好古力学,喜为古诗铭赞杂文。康熙丁卯生,年七十余卒。(案先生
以乾隆元年丙辰荐举鸿博,二十一年丙子年七十,其卒年虽未明,其为七十余可
无疑。)
马履泰
字叔安,号秋药,仁和人。乾隆五十二年丁未进士,官太常寺卿,以文章气
节重于时。工书画,涉笔即工;山水规模大痴,苍楚沉厚,颇得文人遗韵。
朱鹤年
字野云,泰州人,侨寓都门。山水随意挥洒,不规规古人畦径。性喜结纳,
与都中贤士大夫文酒往还,故画名益著。士女、人物、花卉、竹石,无一不能。
桂馥
字未谷,曲阜人,长山校官。乾隆五十五年庚戌进士,云南永平知县。为翁
覃溪、阮芸台所推重。钱松壶尝与讨论,云画中惟点苔为难,故又自号老苔。学
问该博,邃于金石考据之学,篆刻汉隶,雅负盛名。晚年始好写生,另饶古韵。
万承纪
字廉山,南昌人。乾隆五十七年壬子副贡,官河南同知。工诗,与罗两峰交,
深悟画法。凡山水、人物、士女、花鸟、兰竹,兴到命笔,卒能摆脱时习,力追
古法。山水专师宋人,能为赵千里界画台楼。
尤荫
字水村,号贡父,仪征人。居白沙之半湾,自号半湾诗老。工兰竹,兼善山
水、花鸟。尤长写竹,得文、苏法,苍古沉厚,如挟风雨之势;用笔亦得金错刀
遗意。晚年得痼疾,自谓半人,卖画以自给,一时名流咸重之。
张
字宝,号夕庵,丹徒人,自坤子。贡生。花卉、竹石、佛像,皆超绝;尤
擅山水。为人渊雅,性亦萧淡。掩关却扫,恒经月不出;遇山水心赏处,又或经
月不归,其风趣如此,时人多宗之,推为金陵派之领袖焉。
屠倬
字琴坞,钱塘人。嘉庆六年辛酉进士,官江西知府。山水规模董、米,极秀
润之致。
董邦达
字东山,号争存,富阳人。雍正十一年癸丑进士,官礼部尚书。山水法元人,
参之董、巨,毕臻其胜,叠邀睿题。篆隶得古法。乾隆己丑卒,谥文恪。
钱载
字坤一,号箨石,又号万松居士,嘉兴人。乾隆元年丙辰荐举鸿博,十七年
壬申传胪,入词林。好学。工诗古文。设色花卉,简淡超脱,得青藤、白阳遗意。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生,乾隆五十八年癸丑卒,年八十有六。
王宸
字蓬心,号子凝,太仓人,麓台曾孙。乾隆二十五年庚辰孝廉,仕永州太守,
工诗,竹石亦得古法。康熙五十九年庚子生,卒年七十余。
罗聘
字两峰,号Т夫,扬州人,又号花之寺僧。冬心翁高弟。墨梅、兰竹、人物、
佛像,皆颇奇古渊雅,有鬼趣图传世,极为名流称赏,雍正十一年癸丑生,嘉庆
四年己未卒,年六十有七。
方薰
字兰士,号兰坻,石门布衣。画笔秀挺,花草娟洁明净,绰有余妍。又善古
文,所著《山静居论画》二卷,竟委穷源,极有根柢。乾隆元年丙辰生,嘉庆四
年己未卒,年六十有四。
董诰
字蔗林,号西京,富阳人。邦达子,乾隆二十八年癸未传胪,入词林,官至
大学士。善画,禀承家学,山水绝伦,早入宋、元堂奥。尝侍直南书房军机行走
四十年。乾隆五年庚申生,嘉庆二十三年戊寅卒,年七十有九。

余集
字秋室,号蓉裳,钱塘人。乾隆三十一年丙戌进士,复以侍讲学士重赴鹿鸣。
兼长兰竹、花卉、禽鸟,尤工士女,有余美人之目。书古秀,诗亦神韵闲远,不
屑作庸俗语。道光三年癸未卒,年八十余。
秦仪
字梧园,无锡人,侨居吴门,美须髯,人呼为秦髯。工山水,尤长水村小景,
画柳名噪一时,多作点叶柳,笼雨拖烟,别有韵致。时号秦杨柳。
顾莼
字南雅,长洲人。嘉庆七年壬戌进士,官通政司副使。写兰花,苍秀浑脱,
颇极自然。书法欧、虞,隶宗秦、汉。工诗古文。乾隆三十年乙酉生,道光十二
年壬辰卒,年六十有八。
顾洛
字西梅,钱塘诸生。工人物、山水、花卉、翎毛,极生动。士女尤工致妍丽,
极有功力。
司马钟
字绣谷,上元人。擅长写意花木及翎毛走兽。性傲,嗜酒,落拓不羁。笔意
豪放,气势遒逸,一夕可了数帧,寻丈巨幅,顷刻而就,墨渖淋漓,酒气沸沸如
从十指间出。往来京师,名日益重。亦善山水。官直隶州判。
释达受
号六舟,海昌白马庙僧。故名家子,耽翰墨,不受禅缚,行脚半天下,名流
硕彦,乐与交友,精别古器及碑版之属,阮太傅以金石僧呼之。篆隶飞白,铁笔
尤妙;画擅花卉,写生得青藤老人纵逸之致。自号小绿天庵僧,主西湖净慈寺。
姜埙
字晓泉,松江人,号鸳鸯亭长。工写生,深得南田翁法。尤擅士女。少游江
西,后侨吴中。其人长身玉立,神气洒然。性孤介,终岁杜门不出,与俗寡谐,
而中情旖旎,时时寄之笔端,故其画幽淡有林下风趣,乾隆二十九年甲申生,道
光十四年甲午卒,年七十有一。
翁雒
字小海,一字穆仲,吴江人。性坦率简傲,与人接,意有不可,辄矢口勿顾
忌讳。画学专尚能事。中年后,人物写真,悉弃去,独于花卉、禽虫、水族加意。
笔墨造微入妙。乾隆五十五年庚戌生,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卒,年六十。
钱杜
字叔美,号松壶,钱塘人。初名榆,性情闲旷,潇洒拔俗。画从文五峰入手,
山水、墨梅,秀雅静逸。诗宗岑、韦;字法褚、虞。所著《画诀》一卷,《画忆》
一卷,真深得此中三昧。
蒋宝龄
字子延,一字霞竹。昭文布衣。山水专摹文氏;后从钱叔美游,颇得其指授,
松秀超拔,雅近师传。工诗,著有《墨林今话》行世。
黄易
字小松,仁和人。山东济宁州同知。工诗文。所画墨梅,饶有逸致;山水则
系冷逸一路。分隶、篆刻,无不入妙。乾隆九年甲子生,嘉庆七年壬戌卒,年五
十有九。
奚冈
字铁生,号蒙泉外史,新安籍,钱塘人。工书善诗。花卉得南田翁遗意;兰
竹尤极超妙。古隶笔意秀逸,高出流辈;篆刻图章,与丁钝丁、黄小松、蒋山堂
齐名,为杭郡四名家。乾隆十一年丙寅生,嘉庆八年癸亥卒,年五十有八。
王学浩
字孟养,号椒畦,昆山人。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孝廉。画法倪、黄,魄力极大。
又善诗书,所著《山南论画》数则,立论精当,趋向极高。
汤贻汾
字雨生,武进人,寓居金陵。工诗善画,思致疏秀,老笔纷披,点染花卉,
摹写山水,皆得简淡超脱之姿。世袭云骑尉。咸丰三年癸丑金陵陷,阉门殉节。
戴熙
字醇士,杭州人。道光十一年壬辰进士,画法耕烟,极有工力,咸丰十年庚
申杭城陷,投水死,谥文节。
改琦
字七芗,又字伯蕴。工诗词。其先本西域人,以其祖殁于王事,家居松江。
擅长士女,所绘兰竹,亦笔情超逸,不染点尘。
费丹旭
字晓楼,吴人。画法南田,极有韵致。画补景士女,香艳妍雅,名噪一时,
尺幅寸缣,人争宝之。子以恒,亦以画著。
胡远
字公寿,号小樵、画以字行,华亭人。画笔秀雅绝伦,山水花卉,无所不能。
尤喜画梅,老干繁枝,横斜屏幛,对之如在孤山篱落间也。
任熊
字渭长,萧山人。工画人物,衣褶如银钩铁画,直入陈章侯之室;而独开生
面。弟薰阜长、子预立凡皆擅画名。
任颐
字伯年,山阴人。花卉喜学宋人双钩法;山水人物,无所不能。兼善白描传
神,一时刻集而冠以小象者,咸乞其添豪,无不逼肖。橐笔沪上,声誉赫然,与
胡公寿并重。
赵之谦
字叔,初字益甫,号悲,又号憨寮,会稽人。咸丰己未举人,以县令分
江西;总纂《江西通志》。历署鄱阳、奉新、南城等县知县,于诗古文辞书画篆
刻,无所不能。画笔随意挥洒,而古趣盎然,时人宗之者甚多。
吴滔
字伯滔,石门人。花卉浓厚,似张安伯;山水则沉郁苍秀,近时一大家也。
伯滔品极高,家有来鹭草堂,终年杜门作画,四方走币相乞者,履恒满户云。
陆恢
字廉夫,苏州人,通六法,花卉、山水,各极其妙。尝与金心兰诸人结画社,
又能鉴别书画,宋、元古本,一经品题,真赝立判。其所画亦颇苍秀隽雅,独出
冠时。
吴俊卿
字昌硕,一字仓石,号缶庐。又号苦铁,晚又号大聋,安吉人。诸生。以丞
尉仕江苏,旋升县令。曾权安东,有小印曰“一月安东令”。工诗,精篆刻,书
《石鼓》文尤有名。作花卉、竹石,天真烂漫,雄健古厚,在青藤、雪个间,盖
得金石气深也,近时学者风靡。
以上诸名家外,又论其次,则有善山水者(太仓吴伟业骏公。贵州杨文骢龙
友。山阴张学曾约庵。桐城方亨咸吉偶。上元张风大风。长洲卞润甫浮白。江右
杨补古农。昆山龚贤半千。吴门高简淡游。苏州金永熙明吉。嘉定王敬铭丹思。
太仓赵晓尧日三。原温仪纪堂。上海曹培源浩修。常熟李为宪巨山。归安吴应枚
颖庵。秀水吴振武威中。释覆平。娄东胡节井农。三韩李世倬斋。吴人释上睿
目存。长洲王世琛艮甫。金陵柳育愚谷。上元盛丹伯含。嘉定张鹏南华。遂
宁张问陶船山。元和黄均原。钱塘赵之琛次闲。乌程费以耕馀伯。南皮张之万
子青。吴江周宝彝袖白。嘉兴钟调梅瞿仙。秀水陶锐庵。番禺居廉古泉。钱
塘戴有恒保卿。镇洋王礼立夫。闽县叶滋纯雨穗。望江倪文蔚豹岑。歙县程门雪
笠。山阴冯世定。嘉兴蒋锦秋堂。苏州顾大昌子长。嘉兴吴祥秋农等。)四十
余家,皆能追踵古人,自立门户,要为一时名手。善人物者(华亭张照得天。松
江王锡畴心畔。如皋李泰佐民。新安姚宋雨金。钱塘杨芝。顺天黄应堪敬一。德
化郑琪君琪。钱塘徐人龙。嘉兴丁元公原躬。石门吕律赓六。乌程吕学时敏。释
弘瑜。仁和顾升虞东。钱塘董旭、凤凰山人、陆靖思机。诸暨陈小莲。吴人张宏
君度。钱塘刘度叔宪。大兴陈善。嘉兴曹世勋辅南。钱塘裘尊生义门、吴元实春
圃。长洲杜元枝友梅、戴禹。海盐杨方炽威奉。建安翁陵寿如。无锡朱一吟
香。常熟宗裕昆仲照。秀水徐世纲钝庵。常熟沈峰衡山。山阴徐时显子扬。江阴
沈凤补萝。杭州冯耀士宏。常熟徐继稚南阳。通州陈鹄菊常。仁和茅翰竹村。宝
山王纶子音、博罗韩校学庄。青浦王谔菊庄。吴人柳遇仙期。江宁周寻昆来、
贺隆锡。高邮王云汉藻。金陵郑淮桐源。
钱塘陈清远渠仙。无锡华胥羲逸。通州闵世昌凤见。休宁吴求彦侣。桐城张曾献
小令。顺天杨芝。兴化顾符祺琴如。仁和陆谦与让。武进汤禄名乐民。华亭张涟
南垣。嘉兴沈行行嘉。嘉兴濮璜成章、鲍嘉公绶。海宁俞培休仁。丹徒王禧。娄
县卞久神芝。吴县王简惟文。云间李岸新之。顺天刘九德阳升。上虞夏杲雨亭。
丹阳丁鹤洲。武陵戴苍葭湄。娄东陆灿慕云、郎世宁。三韩崔钅彗。满洲莽鹄立。
堵暨金介玉。会稽孟永光月心。上虞谢彬文侯。娄县徐璋瑶圃。海昌祝新仪文。
常熟毕征小痴。秀水朱承锡九思。晋江郭士云漳绿。嘉定周笠牧山。武陵戴梓文
开。华亭吴宾鲁公。漳州陈维邦子庆。无锡华冠庆吉。吴江周果楚揆。上海薛昆
荆山等)八十五家,皆能传形夺神,而得生气者也。画花卉草虫著名者,(无锡
许仪子韶。嘉善陈舒道山。秀水张雍敬珩。青浦曹元植西堂。闾阳迟瑞。石门
胡毓奇二韩。华亭孙克宏久执。钱塘孙大竹痴。江都虞沅畹之。桐城张若霭晴
岚。吴县蒋深树存。吴江顾卓尔立。休宁汪士慎近人。闽人黄慎恭懋。常熟蒋博。
如皋姜恭寿静宰。钱塘康涛石舟。杭县戴大有书年。沧州张赐宁坤一。通州刘锡
嘏淳斋。吴县潘奕隽榕皋。休宁洪范石农。昆山孙铨小迂。安徽姜渔笠人。金坛
蒋松仲叔。嘉兴戴公望真石。娄县张祥河诗ぎ。青浦廖雪槎裴舟。无锡杨粲兰
舟。睢川蒋予检矩亭。石门沈振铭藕船。吴江沈焯竹宾。秀水陶琪锥庵。秀水蒲
华竹英等。)三十余家,或以工巧胜,或以纵逸胜,要皆能活色生香,著名一时
者也。
上述诸家或专诣称绝,或兼擅见长,多于文章政治之余,借以自娱,初固不
以画为求名弋利计,而卒得名或竟依以为活。盖有清自中叶以后,画家之享盛名
者,大率以博取笔润为生活。若以地域论,当首推江、浙,而尤以在太湖流域者
为最多;娄东、华亭、浙西大家后先蔚起,地灵人杰,洵非虚语。缶翁年逾八十,
侨寓沪渎,巍然负艺林重望;寸缣尺素,价重兼金;一时江南画风,大受其影响。
因其名已著于清季,故亦论及之。
○第四十四节 画论
清代士大夫之能画及好画者,往往著其心得,或为断章,或成卷帙,著作之
多,不下数百种。虽其内容,不无雷同之处,但要语名言,发画学之精微,与后
学之圭臬者,颇有足录。盖图画至于清代,凡关于绘事之各种问题,无不有相当
之解答及批评。兹分画法、画体、画学、题记、鉴评、史料六项,采各家之说而
述之。
(一)画法
画有法,画无定法,无难易,无多寡。嘉陵山水,李思训期月而成,吴道子
一夕而就。同臻其妙,不以难易别也。李、范笔墨稠密,王、米笔墨疏落,各极
其趣,不以多寡论也。画法之妙,全在人各意会而造其境,故无定法也。然画无
定法,物有常理,以物入画,法见乎理,据理言法,或不胡越。清代士大夫,多
习山水、花鸟、人物,道释士女次之,写真及其他各种杂画,又次之。故关于山
水、人物、花鸟之画法,往往能论述之;此外则非有专诣者著为专论,不易见也。
今分门而述其法如下:
山水
江上外史著有《画筌》,都凡三千余言,专论山水。凡山之位置高下起伏,
水之出入纡曲流止,以及树石船桥亭屋之点缀,与乎皴擦点染诸法,无不精到透
辟。其自跋云:“庚申夏,访医湖上。稿本为童子携置行笥,秋岳曹先生见而悦
之,命仆付梓。窃笑艺林卮言,无裨身世,谢以未遑。及返棹吴门,虞山王子石
谷,毗陵恽子正叔,两友人过访虎阜,讨论诗画,索观此篇,深为许可。因相与
纵谭生平所见唐、宋、元、明诸大家流传真迹,幸篇中无不吻合者,遂参较评阅,
怂余镂板,以为初学者铅椠之助。”观此,已足见《画筌》之价值矣。金陵龚半
千著其生平心得,为《画诀》五十七则,所论关于树石者为多。其言曰:“学画
先画树,后画石。”盖彼认学习山水画之初步,在树石也,且其言据迹说法,不
作抽象之谈。如论写树法云:“向右树第一笔,自上而下,又折上,折上谓送,
逆笔送,笔宜圆,若扁锋,即扁笔矣。向左树,先身后枝;向右树,先枝后身。
向左树,大枝向右;向右树,大枝向左。亦有变体:二株一丛,必一俯一仰,一
欹一直,一向右,一向左,一有根,一无根,一平头,一锐头,二根一高一下;
一树向前,则二树向后,中添小树,则两向;向前者,必顾后,向后者,必应前;
亦有群树一向,谓之变体,偶一为之,不可多作也。添叶,则一树一色,叶子不
可雷同,五树之下,杂以变体,十树之外,不妨雷同。”又论写石云:“画石笔
法,亦与画树同,中有转折处,勿露棱角。画石块,上白下黑,白者阳也,黑者
阴也。石面多平,上承日月照临,故白。石旁多纹,或草苔所积,或不见日月,
为伏阴。故画石最忌蛮,亦不宜巧;石不宜方,更不宜圆;石必一丛数块,大石
间小石,然须联络
。面宜一向,即不一向,亦宜大小顾盼。”学者虽不能固执其言,但欲求树石位
置姿势之适当,则不能外此。其论画柳之法,尤为前人所未发:“画柳最不易,
余得之李长蘅。从余学者甚多,余曾未以此道示人。今告昭昭曰:画柳若胸中存
一画柳想,便不成柳矣。何也?干未上而枝已垂,一病也;满身皆小枝,二病也;
干不古而枝不弱,三病也。惟胸中先不著画柳想,画成老树,随意勾下数笔,便
得之矣。”此言实从工夫得来。一经道破,有惠后学不浅。惟所谓随意勾下数笔,
实不能随意。须经深挚之视察,然后下笔,盖此老树之能变为柳与否,全在此数
笔也。太仓王麓台《雨窗漫笔》论画十则中,论龙脉开合起伏,启发微妙,尤足
玩味。其言曰:“画中龙脉开合起伏,古法虽备,未经标出。石谷阐明,后学知
所矜式。然愚意以为不参体用二字,学者终无入手处。龙脉为画中气势,源头有
斜有正,有浑有碎,有断有续,有隐有现,谓之体也。开合从高至下,宾主历然,
有时结聚,有时澹荡,峰回路转,云合水分,俱从此出。起伏由近及远,向背分
明,有时高耸,有时平修,欹侧照应,山头山腹山足,铢两悉称者,谓之用也。
若知有龙脉,而不辨开合起伏,必至拘索失势;知有开合起伏,而不本龙脉,是
谓顾子失母。故强扭龙脉,则生病;开合Τ塞浅露则生病;起伏呆重漏缺则生病。
且通幅有开合,分股中亦有开合,通幅有起伏,分股中亦有起伏,尤妙在过接映
带间,制其有余,补其不足,使龙之斜正浑碎,隐现断续,活泼泼地于其中,方
为真画。”开合起伏,为画之气势神韵所出,即画之生死关键,非常重要。故王
氏又言曰:“作画但须顾气势轮廓,不必求好景,亦不必拘旧稿,若于开合起伏
得法,轮廓气势已合,则脉络顿挫转折处,天然好景自出,暗合古法矣。”以此
为前说下一注脚,益觉开合伏起之法,在画法上之重要,而其拿定主要之法则,
以求画工,尤足以唤醒茫无适从之学者不少。山水设色,较其它画类为难:盖失
之薄,则减韵;失之重,则生火。麓台自题仿大痴山水云:“画中设色之法,与
用墨无异,全论火候,不在取色,而在取气。故墨中有色,色中有墨,古人眼光,
直透纸背,大约在此。今人但取傅彩悦目,不问节奏,不入要,宜其浮而不实
也。”此言设色,不可用色但以色见,要在使色与墨化,深入画中,呈一种温静
之气于纸上,是真设色上乘法也。麓台设色山水,温静绝世,殆用此法。欲使色
与墨和,互相发彩,而呈所谓静气者,非着色一度所能得;必一度着色,一度加
墨,色上有墨,墨中有色,则庶几矣。近人落笔,便求速就,此种境界,宜其梦
想不到也。麓台弟子王东、庄昱论画凡三十余则,措词惜太抽象玄妙,如言:
“凡画之起结,最为紧要。一起如奔马绝尘,须勒得住,而又有住而不住之势;
一结如万流归海,要收得尽,而又有尽而不尽之意。”“作画先定位置,次讲笔
墨。何谓位置?阴阳向背,纵横起伏,开合锁结,回抱勾托,过接映带,跌宕欹
侧,舒卷自如;何谓笔墨?轻重疾徐,浓淡燥湿,浅深疏密,流丽活泼;眼光到
处,触手成趣。”其言非过玄妙,即太笼统,虽极有至理,殊难使学者领悟。惟
其论设色,则与麓台有相发明处。论曰:“麓台夫子尝论设色画云:‘色不碍墨,
墨不碍色,又须色中有墨,墨中有色。’余起而对曰:‘作水墨画,墨不碍墨,
作没骨法,色不碍色,自然色中有色,墨中有墨。’夫子曰:‘如是如是。’”
满洲唐毓东岱之《绘事发微》,举凡山水之丘壑,皴法、着色、点苔、林木、坡
石、水口、远山、云烟、风雨、雪景、村寺诸项,无不各立专论,较之笪重光之
《画筌》,尤为详尽透澈。盖其论丘壑也,能得麓台龙脉开合起伏之秘;及所以
使龙脉开合起伏之势之有关系者,如泉石屋木等,点缀之方法,亦颇详尽。其论
画法,主张首重本源来脉,先习一家,然后兼习诸家,看山形石式而分别应用之。

其言曰:“画中皴染,亦非一格,每画到意之所至,看山之形势,石之式样,少
变笔意。郭河阳原用披麻,至矾头石,用笔多旋转似卷云;王叔明喜用长皴,皴
山峦准头,用笔多弯曲似解索;赵松雪画山分脉络似荷叶筋;此三家皴皆披麻之
变相也。”亦能援古证今,依法立论,颇得要领;其论着色,因山有四时、风雨、
晦明之变,而各异其着色之法。所谓画春山夏山,须用青绿或合绿赭石;秋冬山,
须用赭石或青黛合墨;是为一般画家之常识,不足称述。惟其论色之浓淡及与墨
之关系,则又与麓台、东庄相合,而更有发明。其言曰:“着色之法,贵乎淡雅,
非为敷彩炫目,以取气也。青绿之色,亦不宜浓,浓则呆板,反损精神。用色与
墨同,要自淡渐浓,一色之中,更变一色,方得用色之妙。以色助墨光,以墨显
色彩,要之墨中有色,色中有墨,能参墨色之微,则山水之装饰,无不备矣。”
其论点苔,谓:“点苔之诀,或圆、或直、或横。圆者,笔笔皆圆;直者,笔笔
皆直;横者,笔笔皆横;不可杂乱颠倒,要一顺点之。用笔如蜻蜓点水,落纸要
轻,或浓或淡,有散有聚,大小相间,于山又添一番精神也。”其言亦简要可法。
其论林木,要与半千相仿佛,而“以墨之浓淡,分缀枝叶,自具重叠深远之趣”。
“山麓杂树,密林,丛窠,当有丰茂之容”。“生于石者,根拔而多露;生于土
者,深培而本直;临水者,根长,似龙之探爪,而多横伸。其遥峦远岫,或桧或
杉,攒簇稠密,深远不测。平畴小树,只用点染而成,烟霭掩映,以断其根,使
径露;平远景内,更宜层层叠叠,似隐山村聚落”。亦极观察之精,得物理之微,
足以补半千之所不及。其论画远山云烟,尤为得其三昧。论远山曰:“远山为近
山之衬贴,或尖或平,染之或浓或淡,或重叠数层,或低小一层,或远峰孤耸,
或重遮半露。古人亦有不作远山者,为主峰与客山得势,诸峰罗列,不必头上安
头故也。凡此俱在临时相望,增添尽致,不可率意涂抹。今人以画远山为易事,
所见亦用染法而无笔意,不知染中存意,兼有笔法,似此画出,远山才有骨格。
古画中远山,或前层浓、后层淡,或前层淡,后层反浓者;今人不解其意,乃是
夕阳日影倒射也。而远山之大小尖圆,总要与近山相称,不可高过主峰,使观者
望之,极目难穷,起海角天涯之思,始得远意。凡信手染出,似近山之影,又两
边排偶,峰头对齐,皆是远山之病。”论画云烟曰:“画云之诀,在笔。落笔要
轻浮急快。染分浓淡,或干或润,润者渐渐淡去,云脚无痕;干者用干笔以擦云
头,有吞吐之势。或勒画停云以衔山谷,或用游云飞抱远峰;笔墨之趣,全在于
此。总之云烟本体,原属虚无,顷刻变迁,舒卷无定。每见云栖霞宿,瞬息化而
无踪,作者须参悟云是辏巧而成,则思过半矣。”山水画中,远山与云烟,实最
难得其神势;偶一不慎,则往往全功尽弃。唐氏按理立法,使学者得以遵循,有
功不少,盖其所论,与《山水纯全集》仿佛,而其发明乃益透彻耳。石谷号一代
画圣,对于画法,惜无专著,以飨学者。《清晖画跋》中,偶有数则,皆特具见
地,与他家作陈言套语者不同。“作一图,用笔有粗、有细、有浓、有淡、有干、
有湿,方为好手,若出一律,则光矣”。麓台尝言:“山水用笔须毛。”毛字从
来论画法者未之及,盖毛则气古而味厚;石谷所谓光,正毛之反也。“画有明暗,
如鸟双翼,不可偏废,明暗兼到,神气乃生”。“画石欲灵活,忌板刻,用笔飞
舞不滞,则灵活矣。繁不可重,密不可窒,要伸手放脚,宽闲自在”。“设青绿
体要严重,气要轻清,得力全在渲晕”。“皴擦不可多,厚在神气,不在多也”。
是皆从大处落墨,深处着想,足以发人深省。吴渔山与石谷同学同庚同里,山水
功力,与石谷不相高下。见其画跋凡十许则,其言:“山水要高远回环,气象雄
贵;林木要沉郁华滋,偃仰疏密。用笔往往写出,方是画手擅长。”语虽抽象笼
统,然写山水林木时,能体会此意,亦足导人入妙,助笔墨之神也。恽南田《瓯
香馆画跋》,语多隽永,其题五峰无李营丘寒林晓烟图云:“画雾与烟不同,
画烟与云不同,霏微迷漫,烟之态也;疏密掩映,烟之趣也;空洞沉冥,烟之色
也;或沉或浮,若聚若散,烟之意也;覆水如纩,横山如练,烟之状也;得其理
者,庶几解之。”此节与唐氏论烟云条可参看。又曰:“前人用色有极沉厚者,
有极淡逸者,其创制损益,出奇无方,不执定法。大抵丽之过,则风神不爽,
气韵索然矣。惟能澹逸而不入于轻浮,沉厚而不流为郁滞。傅染愈新,光晖愈古,
乃为极致。”“青绿重色,为浓厚易,为浅淡难;为浅淡矣,而愈见浓厚,为尤
难;维赵吴兴洗脱宋人刻画之迹,运以虚和,出之妍雅。浓纤得中,灵气惝恍,
愈浅淡,愈见浓厚,所谓绚烂之极,仍归自然,画法之一变也”。是皆可与麓台、
东庄所论者相参看,有互相发明之点也。方氏《山静居论画》,关于山水者,亦
多可录。其言曰:“笔墨之妙,画者意中之妙也。故古人作画,意在笔先。杜少
陵谓十日一石,五日一水者,非用笔十日五日而成一石一水也,在画时意象经营,
先具胸中丘壑,落笔自然神速。”又曰:“凡作画者,多究心笔墨,而于章法位
置,往往忽之。不知古人丘壑,生发不已,时出新意,别开生面,皆胸中先成章
法位置也。”此言画之章法位置,须胸中先有成竹,然后落笔如意,丘壑生发无
穷,否则落笔心乱意乖,势必填塞为事,无所谓章法,更那有丘壑耶!是为立局
法。又曰:“作画自淡至浓,次第增添,固是常法;然古人画有起手落笔,随浓
随淡成之;有全图用淡墨,而树头坡脚忽作焦墨数笔,觉异样神彩。”“用墨无
他,惟在洁净,洁净自能活泼。浓不可痴钝,淡不可模糊,湿不可溷浊,燥不可
涩滞,要使精神虚实俱到。”“昔人谓二米法用浓墨淡墨焦墨,尽得之矣。仆曰,
直须一气落墨,一气放笔,浓处淡处随笔所之;湿处干处,随势取象;为云为烟,
在有无之间,乃臻其妙”。是皆言用墨之浓淡配调法也。“皴法如荷叶、解索、
劈斧、卷云、雨点、破网、折带、乱柴、乱麻、鬼面、米点诸法,皆以麻皮皴法
化来,故人手必自麻皮皴始。……皴之有浓淡繁简湿燥等,笔法各宜合度:如皴
浓笔宜分明,淡笔宜骨力,繁笔宜检静,简笔宜沉着,湿笔宜爽朗,燥笔宜润泽。
……皴法,一图之中,亦须有虚实。涉笔有稠密实落处,有取势虚引处,有意到
笔不到之处,乃妙”。是皆言学皴之繁简虚实法也。至其论树石诸法,要与龚氏
无大出入,而谓“写树无论远近大小,两边交接处,用笔模糊不得,交接处用笔
神彩精绽,自分彼此”。则亦邃学有得之言也。王椒畦《山南论画》曰:“作画
时,须意在笔先,或先画路径,或先画水口,或树木屋宇,四面布置定当,然后
以山之开合向背凑之,自然一气浑成,无重叠堆砌之病矣。”董宗伯云:“画须
四面生来,不可一边生去。”又曰:“山之轮廓,先定其劈,破囫囵处,次看全
幅之势。主峰多正,旁峰多偏;正峰须留脊,旁峰须向背;意到笔随,不能预定。”
是言画山水之局势法,较麓台翁开合见气势之说,更为简实而足据。钱松壶《松
壶画诀》,论画山水各法俱精,树石点苔设色等,大概与前述诸家所论,无大出
入。至山水中之人物屋宇舟车几榻器皿之类,所论大有见识。谓“写屋宇,格须
严整,而用笔以疏散为佳,处处意到而笔不可到;明之文待诏,足以为法。更有
一种粗枝大叶,为米家烟岚杳霭之境,其中屋宇篱落,当以羊毫脱颖中锋提笔写
之,意态自别。山水中人物,赵吴兴最精妙,从唐人中来;文待诏全师之,颇能
得其神韵。凡写意者,仍开眉目,衣褶细如蛛丝,疏逸之趣,溢于楮墨。唐六如
则师宋人,衣褶用笔如铁线,亦妙。要之,衣褶愈简愈妙,总以士气为贵。”其
言皆语语道着古人得力处。人物、屋宇,在山水中优者足以增色,劣者足以破坏
全局,万不可凭意草率从事,须细审山水树石皴染种种而定以何种人物屋宇写入
为宜。钱氏所言,不过略举其例而言其要理已耳。但非如钱氏于此用过苦功者亦
不能道。其言有曰:“尝与朱山人野云言画之中可付梨枣者,惟人物鸟兽屋宇舟
车,以及几榻器皿等,宜各就所见唐、宋、元、明诸家山水中所有,一一摹出之,
分别门类,汇为一书,庶几留古人之规式,为后学之津梁。野云欣然,于是广搜


博采,共相临无,两年而成十二卷;即篱落一门,自唐以下,得七十余种,他
可类推。”云云。观此可知钱氏对于人物屋宇实积无数之经验而断论之,则其言
自可信而足法。至论设色青绿,亦极详尽。其言曰:“设大青绿,落笔时皴法须
简,留青绿地位。青绿染色,只可两次。多则色滞,勿为前人所欺。”石谷固以
青绿自豪者,但松壶直斥之为近俗,究未梦见古人,或亦有理也。其论远山与设
色之关系曰:“作远山,须慎重相度,然后下笔,青绿山水之远山,宜淡墨;赭
色之远山,宜青;亦有纯墨山水而用青赭两种远山者。染时宜意到而笔不到。…
…”是可与上述数家论设色者相参看。秦氏《桐阴画诀》,亦皆论山水之法,惟
一承前人之说,略加说明,未有戛戛独到之处,惟其论石云:“落笔宜淡,可改
可救,画成再以焦墨醒之,自有松灵活泼之致。画石钩眶,亦不可太刻露,须要
与皴法融洽分明,否则块块累累,亦不好看。”论用笔曰:“笔要巧拙互用,巧
则灵变,拙则浑古。合而参之,落笔自无轻佻溷浊之病矣。”是亦深学有得之言,
而能详前人之所未详,达前人之所未达者也。以上所录,举凡山水画法如用墨、
用笔、布局、取势、设色、点苔、皴染以及树石、云烟、溪桥、林木、屋宇、人
物等,略具一二。惟清人习山水者虽极多,而所习之山水,则不外元季四家一派,
故诸家所论,皆根据倪、黄、吴、王之法,以上推董、巨,下及文、沈,取相近
似者而论列之;至清中世以后,且侈谈四王以为画法之圭臬,盖亦倪、黄一派法
也。
花鸟草虫
清代图画,在国初,山水较盛。自南田以后,则习花鸟画者,实较山水为多,
故花鸟画在清代,实大占势力;顾论其画法者,终不及论山水者为热闹。南田专
长花鸟,其论画之作,多发山水之微,而略及花鸟,则其他可知矣。惟邹氏小山,
著画谱以专论花鸟,要为自来论花鸟画法之巨著也。其自序略曰:“昔人论画,
详山水而略花卉,非轩彼而轾此也。花卉盛于北宋,而徐、黄未能立说,故其法
不传。要之,画以象形,取之造物,不假师传。自临摹家专写粉本,而生气索然
矣。今以万物为师,以生机为运,见一花一萼,谛视而熟察之,以得其所以然,
则韵致丰采,自然生动,而造物在我矣。今之画花卉者,苞蒂不全,奇偶不分,
萌蘖不备;是何异山无来龙,山无脉络,转折向背,远近高下之不分,而曰墨法
高古,岂理也哉。”是论以生理为高,而运笔次之,调脂匀粉诸法,并附于后,
足补前人所未及,而为后学之导师。其所论列,大概分为八法:——章法、笔法、
墨法、设色法、点染法、烘晕法、树石法、苔衬法,——四知——知天、知地、
知人、知物,——及各花分别,取用颜色,花合木本草本,凡一百十六种,各论
其形状色彩画法。色则有十一种,各论其性质用途用法。其与花卉相连续之翎毛
草虫,亦论及之。论翎毛谓:“古人花卉,必配翎毛,大而鸾、鹤、鹰、雕、山
鸡、孔雀,小而鹦哥、画眉、鸲鹆、鸠、鹊、燕、雀之类,水禽则鹭鹚、鸳鸯、
凫、鸭、脊令、鱼虎之类,无不一一肖形。”且引宋李澄叟言:“画翎毛者,当
浸润于笼养飞放之徒。……写照、依形,各从其类。”云云。其论草虫:“丛花
密叶之际,着一二飞虫,不惟定处不空,亦觉分外生动。”又引宋曾云巢事证之,
谓“无疑工画草虫,年愈迈愈精,或问其何传?无疑笑曰:此岂有法可传哉?某
自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于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笔之时,不知我之为草虫耶,草
虫之为我也”云云。是皆穷理探神之言,足资后学揣摹。南田对于花卉,虽无专
论;其片言只语,亦有足录者。其言曰:“凡画花卉,须极生动之致,向背、欹
正、烘日、迎风、挹露,各尽其变,但觉清芬拂拂,从纸间写出乃佳耳。”又曰:
“写生先敛浮气,待意思静专,然后落笔,方能洗脱尘俗,发新趣也。”又曰:
“蔬果最不易作,甚似则近俗;不似则离形;惟能通笔外之意,随笔点染,生动
有韵,斯免二障矣。”又曰:“虞美人,此卉之最丽者,其花有光有态有韵,绰
约便娟,因风拂舞,乍低乍扬,若语若笑。予见作者能工矣,辄不能佳。盖色光
态韵在形似之外,故得之鲜也。”其论画牡丹,尤别具高见,曰:“昔人云:牡
丹须着以翠楼金屋,玉砌雕廊,白鼻祸儿,紫丝步幛,丹青团扇,绀绿鼎彝。词
客书素练而飞觞,美人拭红绡而度曲;不然,措大之穷赏耳。余谓不然,西子未
入吴,夜来不进魏,邢夫人衣故衣,飞燕近射鸟者,当不以穷约减其丰姿,粗服
乱头,愈见妍雅;罗纨不御,何伤国色;若必踏莲花,营金屋,刻玉人,此绮艳
之余波,淫靡之积习,非所拟议于藐姑之仙子,宋玉之东家也。”其论画秋海棠
云:“画秋海棠不难于绰约妖冶可怜之态,而难于矫拔有挺立之意。惟能挺立而
绰约,妖冶以为容,斯可以况美人之贞而极丽者。于是制图,窃比宋玉之赋东家
子,司马相如之赋美人也。”南田所论,比喻为词,未免抽象;但细心审绎,则
其言含妙理,有非寻常类似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之论调所能及也。
人物及写照
清代人物画,无有特色,不若山水花鸟画之发达。惟写照之法,则受洋画之
影响,极趋新颖。故关于人物画法,论者极少,而写照之法,则有发前人之所未
发者。
冬心先生年逾六十,始学画,有所得,则笔之于书,关于人物画法者,有
《画佛题记》、《画马题记》。其论画马云:“予摹唐人画马,皆画西域、大宛
国种,用笔雄俊,别开生面,而圉夫冰雪在须,寒磔之态,亦复肮脏。”画马须
著目神骏,然落笔时,非想入塞外寒磔之态不可,先生所言,法即在其中矣。其
论画佛云:“余年逾七十,世间一切妄念种种不生。此身虽属秽浊,然日治清斋,
每当平旦,十指新沐,熏以妙香,执笔敬写,极尽庄严,尚不叛乎昔贤遗法也。”
画佛,昔在我国人物画中,最为重要,画之之法,虽不仅在熏沐,然须先绝妄念,
心与佛游,实为佛法之妙谛。先生摘以示人,学者如能类推,以画士女婴儿等,
所谓意在笔先,便得受用。
写真,古人极重之,如顾恺之为裴楷图貌,王维为孟浩然画像,朱抱一写张
果先生真,李放写香山居士真,何充写东坡居士真,张大同写山谷老人真;皆古
人以写者称者。因此写真之法,古人有论之极详者,后人又续有所发明,写真几
为我国人物画特立之一科矣。其论写真之法,尤以金坛蒋骥之《传神秘要》为最
赅备,凡点睛取笑,以及闪光气色,用笔设色等法,无不言之详而合诸理。曰:
“画者,须于未画部位之先,即留意其人行止坐卧歌咏谈笑,见其天真。”其取
法之神妙,提醒后学不少。其论神情气色一条,亦属名言。曰:“神在两目,情
在笑容,故写照兼此两字为妙。能得其一,已高庸手一筹,若泥塑木偶,风斯下
矣。”“气色在微茫之间,青黄赤白,种种不同,浅深又不同,气色在平处,闪
光是凹处,凡画气色,当用晕法,察其深浅,亦层层积出为妙。”此皆传神法中
之最重要者。其论白描也,引理用笔,亦大有法,其言曰:“白描打眶格,尤难
工,东坡云:吾尝于灯下顾见颊影,使人就笔画之,不作眉目,见者皆知其为我。
夫须眉不作,岂复设色乎。设色尚有部位见长,白描则专在两目得神,其烘染用
淡墨,或少以赭石和墨亦可。下笔法,须洁净轻细,得其轻重为要。面上惟鼻及
眼皮眉目口唇有笔墨痕迹,若鼻准眉骨两颧两颐山根一笔,中侧边一笔,眼眶上
下两笔,发际打圈,须用淡墨烘出,故打眶格,尤宜淡也。”白描任何人物,皆
须如此,岂独写真而已。王安节曰:“画人物,可用滞笨之色。”此人物设色法
也。但不尽然,盖自六朝佛画盛行以来,人物设色,似取滞笨以见厚重,然亦视
所画之人物如何,及其绢素之性质如何耳?张僧繇画、阎立本画,世所存者,皆
生绢;南唐画皆粗绢,是皆宜用重色者;否则滞无光彩,而少生气矣。人物设色,
古人极少道及之者,而蒋冀所论写真设色法,有足使学者受用不尽。“……画法
从淡而起,加一遍,自然深一遍,不妨多画几层,淡则可加,浓则难退,须细心
参之,以恰好为主。……设色无一定层次。……亦有浅深,非一抹即已也。……
用颜色后,再加染,染无层次,以染足为度。……颜色不纯熟及用粉太重,便多
火气。……欲除火气,须多临古人笔墨。”凡画人物设色之方法,可谓尽在此矣,
即画山水设色,亦须如此方见浑厚也。画龙点睛,言物之神全在睛之生动也。人
物写真,点睛最要,蒋氏已略言之矣,《洞天清录·集古画辨》曰:“人物鬼神
生动之物,全在点睛。睛活则有生意,宣和画院工,或以生漆点睛,然非要诀;
要在先圈目睛,填以藤黄夹墨,于藤黄中以佳墨浓加一点作瞳子,须要参差不齐,
方成瞳子,又不可块然,此妙法也。”云云。此说亦大有参考之价值。
(二)画体
清代绘画,造诣虽各不同,但皆善仿某人意,或某人笔以自重。画法如是,
故论画体,殊少变态。如论山水,其最高者,多抄袭宋、元诸家之故体;尤于元
季四家,为清代山水画家所宗法。即以麓台论,其生平作品,据其题画稿所载,
非仿大痴则仿叔明或云林,其能另辟一体者,盖未之见。花鸟人物诸体,虽稍有
变动,亦惟南田、老莲为杰出;而自后画花鸟人物者,即多为二家法所规格,无
有能特倡一体。若以画之作意及用途而别其体则有:
(甲)纯以兴之所至,取自然界之一物一景以为画者。——如诸家之山水卷、
花卉册、仕女画等皆是。其中笔墨虽不同,或仿某家,或临某家,或尽自出机杼,
要皆以画为旨,以画为寄,为艺术而画,为情感而画,或承前贤余绪,或开自我
门户,厥为画体之正。
(乙)或以他种关系,借题于自然界之一物一景而画以纪其情意者。
(丙)数家各写一景或一物于一幅,即所谓合作者。
(丁)实按人事而作画,即所谓以画记事者。例如:送别、记游、纪会、绘
典、杂写风俗等。
(戊)图写胜迹。有属自然之名山大川,有属历史上之名迹古物。
(己)关于体制及文化者。
(庚)写照——指有背景之写照。如采菊图、笠屐图等,或人绘或自绘。
(辛)制图——关于工艺或其他文化事业者。
此数种画前人皆有所作,虽其内容各有不同,而其体制固多相因袭也。殊无
再据各体申述之必要。以作画之用具而别其体,则有:
(子)指头画 清代善指头画者,颇不乏人,以高其佩为最著。辽东高秉
《指头画说》云:“恪勤公八龄学画,遇稿辄无,积十余年,盈二簏。弱冠即
恨不能自成一家,倦而假寐,梦一老人,引至土室,四壁皆画,理法无不具备;
而室中空空,不能无仿,惟水一盂,爰以指蘸而习之,觉而大喜。奈得于心,
而不能应之于笔,辄复闷闷。偶忆土室中用水之法,因以指蘸墨,仿其大略,尽
得其神,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职此,遂废笔焉。”秀水张庚《画征录》云:
“高且园善指头画,画人物、花木、鱼龙、鸟兽,天姿超迈,奇情逸趣,信手而
得,四方重之。”云云。则高氏之指头画,得之神授,重于当时,其轶闻韵事,
多为一般士夫所乐道矣。邹一桂云:“唐张ロ即以手画,毕宏见而惊异之,或问
所授?曰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近时高且园其佩工指画,名指头生活,人物、山
水、禽鱼,无不生动。”可知指画唐时已有之,至清高氏出,乃益为世所注意,
卓然在绘画中占一体矣。
(丑)火绘 芜湖铁工汤鹏,字天池,锻铁作草虫花竹及山水屏幅、精妙不
减名家图画。初汤贫甚,技亦不奇。有道士乞火于炉,炉灭,诘之,四月余未锻
也。道士击其灶,曰今可矣。径去。后觉心手有异,随物赋形,无不如意。或云
鹏家锻灶与画家邻,画师自高其技每相傲睨。鹏颇不平,闭门构思,锻炼屈曲,
遂成绝艺。夫以绘画而施之于炉锤之工,实前代所未闻,惜鹏亡,竟无继者。
(寅)西洋画 清代绘画,受西风者,不外三派:或取其一节以陶熔于国画,
如吴渔山画间有之;或取国画法之一节以陶熔于西画中,如郎世宁画常有之;或
竟别国画西洋画为二派,对垒相峙,则在清季有所谓新旧画派之纷起是也。清士
之论西洋画者,大概如邹一桂所言:“西洋人善勾股法,故其绘画于阴阳远近,
不差锱黍。所画人物屋树,皆有日影,其所用颜色,与中华绝异。布影由阔而狭,
以三角量之。画宫室于墙壁,令人几欲走进。学者能参用一二,亦著体法。但笔
法全无,虽工亦匠,故不入画品。”按此,清代画家,亦知西画之阴影生动处,
有足取法一二,惟嫌其无笔法,故匠视之。其实西洋画亦自有其笔法,不过与中
国画法不相入耳。
(卯)布画 古画本多用绢,宋以后始兼用纸,明人又继以绫,皆取其易助
神采。清叶调笙尝以洋布极细密者作画;而索颜、朗如炳以之作墨山水。朗如言
其质较绢稍涩,视宣纸则和润,颇能发笔墨之趣,而气韵又觉醇雅。后俞子曾岳
亦曾以洋布作山水立幅,谓与笔墨相宜,语同朗如。一时好手,如贝六泉点、沈
竹宾焯率喜作布本画,盖皆自叶调笙一灯开其光也。然此亦一二画家一时兴来暂
用之耳,不敌如宣纸绢素有普及之势力。诚以宣纸作画,其能发笔墨之趣,究较
任何绢素为佳,惟初学或学而不得用水墨法者,往往怕用宣纸,甚或以洋布代佳
纸也。惟用洋布作画,亦有其时代色彩,故特缀录之,使知洋布亦可作画纸用也。
以上所述,以画具之不同,因而画法各异,其体亦随勿类。至若一幅之中,
落款、打印诸事,亦极有关画体,清人颇论及之者。邹一桂曰:“画有一定落款
处,失其所,则有伤画焉。或有题,或无题,行数或长或短,或双或单,或横或
直,上宜平头,下不妨参差,所谓齐头不齐脚也。如有抬写处,只宜平抬,或空
一格。又款宜行楷,题句字略大,年月等字略小。元人画有落款于树石上者,亦
恐伤画局故也。凡画以单款为佳,传之于后,亦加珍重。必欲为号,须视其人何
如。今人恐被攘夺,必求双款,以不敏谢之可也。”此事虽属琐细,惟于任何体
之画面之安静优美与否,极有关系,故附录之。
(三)画学
清人言画学者,力主仿古,如逐时好而自立门户者,必深毁之,以为蔑弃古
法,误入魔道,纵极精妙奇突,不入赏鉴之目。西庐老人为有清一代宗匠,其言
曰:“画虽一艺,古人于此冥心搜讨,惨淡经营,必功参造化,思接混茫,乃能
垂千秋而开后学。源其流派所自,各有渊源,如宋之李、郭,皆本荆、关;元之
四大家,悉宗董、巨是也。近世攻画者如林,莫不人推白眉,自夸巨手;然多追
逐时好,鲜知古学,即有知而慕之者,有志仿效,无奈习气深锢,笔不从心者多
矣。”又曰:“吴门自石田翁、文、唐二公时,唐、宋、元名迹尚富,鉴赏礴,
与之血战。观其点染,即一树一石,皆有原本,故画道最盛。自后名手辈出,各
有师承,虽神韵浸衰,矩度故在。后有一二浅识者,古法茫然,妄以己意街奇,
流传谬种,为时所趋,遂使前辈典型,荡然无存。至今日而澜倒益甚,良可慨也。”
又曰:“唐、宋以后,画家一脉,自元季四大家赵承旨外,吾吴沈、文、唐、仇,
以承董文敏。虽用笔各殊,皆刻意师古,实同鼻孔出气。尔来画道衰,古法
渐湮,人多自出新意,谬种流传,遂至[B103]诡,不可救挽。”其痛诋时流之昧
古,而以学古提命后学者,可谓声色俱厉。故当时画家之刻意学古者,辄被标榜
而享大名,王其最著者也。王等既以笃于学古名,时流趋名者多,画风因而
转易,纵不能刻意学古,亦多踪王等而学步。故清代画学,自是以后,皆以学
古为惟一之鹄矣。其所谓古法,如山水,则举董、巨一脉为正,王鉴之言曰:
“画之有董、巨,如书之有钟、王,舍此则为外道;惟元季大家,正脉相传,近
代如文、沈、思翁之后,几作《广陵散》矣。独大痴一派,吾娄烟客奉常深得三
昧。”所谓大痴、文、沈、思翁,皆董、巨之苗裔也。提倡学古者,同时亦主张
化古,即所谓学古而不为古法所泥也。西庐《画跋》屡屡道及之曰:“元季四大
家,皆宗董、巨,浓纤澹远,各极其致。惟子久神明变化,不拘拘守其师法。每
见其布景用笔,于浑厚中仍饶逋峭,苍莽中转见娟妍;纤细而气益闳,填塞而境
愈廓,意味无穷,故学者罕窥其津涉。独石谷妙在神髓,不徒以神似为能,尤非
余手可及。”又曰:“元四家画,皆宗董、巨,其不为法缚,意超象外处,总非
时流所可企及。而山樵尤脱化无垠,元气磅礴,使学者莫能窥其涯,故求肖似
良难。”时人对于画学,虽主学古,尤须学古而不为古所拘,其言足以救学古之
偏疾,实为画学中之良言。清代画家之有识者,往往主是说以诏后学,笪重光曰:
“善师者,师化工;不善师者,无缣素。拘法者,守家数;不拘法者,变门庭。
叔达变为子久,海岳化为房山。黄鹤师右丞,而自具苍深。梅花祖巨然,而独称
浑厚。方壶之逸致,松雪之精研,皆其澄清味象,各成一家,会境通神,合于天
造。”方薰曰:“始入手,须专宗一家,得之心而应之手。然后旁通曲引,以知
其变,泛滥诸家,以资我用。实须心手相忘,不知是我还是古人。”盖皆主张学
古而化,以能自成家数为鹄者也。石谷曰:“嗟乎!画道至今日而衰矣,其衰也,
自晚近支派之流弊也。顾、陆、张、吴,辽哉远矣!大小李以降,洪谷、右丞逮
于李、范、董、巨,元四大家,皆代为师承,各标高誉,未闻衍其余绪,沿其波
流,如子久之苍浑,云林之澹寂,仲圭之渊劲,叔明之深秀,虽同趋北苑,而变
化悬殊,此所以为百世之宗而无弊也。洎乎近世,风趋益下,习俗愈卑,而支派
之说起。文进、小仙以来,而浙派不可易矣。文、沈而后,吴门之派兴焉。董文
敏起一代之衰,抉董、巨之精,后学风靡,妄以云间为口实。琅牙、太原两先
人,源本宋、元,媲美前哲,远迩争相仿效,而娄东之派又开。其他旁流末绪,
人自为家者,未易指数。要之,承讹藉舛,风流都尽。”盖自明季以来,画学宗
匠,固已极力主张学古而不泥古之说;惟同一学占而所成者不同,学者乃各择一
学古而有成者为师,互相标榜而诋毁之,于是流派分。派既各异,不相容纳,右
云间者深讥浙派,祖娄东者辄诋吴门;拘师法而守家数,实学古之不彻底者。石
谷于此,颇有觉悟,故慨平言之。而其不为流派所惑,得罗古人于尺幅,萃众美
于笔下,为有清一代之画宗者,良有以也。南田有言曰:“宋法刻画,而元变化,
然变化本由刻画,妙在相参而无碍。习之者视为歧而二之,此世人迷境。如程、
李用兵,宽严异路,然李将军何难于刁斗,程不识不妨于野战,顾神明变化如何
耳。”知此,乃可以学古矣。画师古法,古人谓为学画之捷径。然同一师古而所
得有不同者,其间有非学力所能致者在;此亦画学之妙谛,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者
也。墨井道人曰:“古人能文不求荐举。善画不求知赏。曰文以达吾心,画以适
吾意,草衣藿食,不肯向人。盖王公贵戚,无能招使。知其不可荣辱也。笔墨之
道,非有道不能。”又曰:“余学画二三十年,如溯急流,用尽气力,不离旧处。
不知二三十年后如何?笔墨如此,况学道乎?绘学有得,然后见山见水,触物生
趣,胸中了了,方可下笔。”是言学画须有古人之高致庶能与物相触,下笔有得,
盖学画又不在拘拘古人之笔墨间矣。南田曰:“宋人谓‘能到古人不用心处’。”
又曰:“写意两语最微,而又最能误人。不知如何用心,方到古人不用心处;不
知如何用意,乃为写意。”又曰:“……今人用心在有笔墨处,古人用心在无笔
墨处;倘能于笔墨不到处观古人用心,庶几拟议神明,进乎技矣。”又曰:“古
人用笔,极塞实处愈见虚灵;今人有置一角已见繁缛;虚处实,则通体皆灵,愈
多而愈不厌。”合此三说而观之,可知古人用心,在无笔墨处。以其无笔墨处,
即意之所在。写意原不在有笔墨,亦不在无笔墨,意在素养而来。所谓“胸有成
竹”之“竹”,即是意,写意,即写其胸中之已有者而已。有笔墨处,固易见;
无笔墨处,亦即意之所欲无者也。故画能实处见虚,虚处见实,可谓能写意,可
谓善学古,而得古人之用心矣。南田既洞悉于无笔墨处,见古人之用心,推而尽
之,其言画,则多尚简淡。“画以简贵为尚,简之入微,则洗尽尘滓,独存孤迥,
烟鬟翠黛,敛容而退矣。”又曰:“射较一镞,弈角一著,胜人处,正不在多。”
不宁惟是,尚简淡则以气趣胜。盖以古人之意为意,不为古人之笔墨型法所拘;
因此而于学古之中,立自我作占之高论曰:“作画须优入古人法度中,纵横恣肆,
方能脱落时径,洗发新趣也。”又曰:“作画须有解衣盘薄,旁若无人意。然后
化机在手。元气狼藉,不为先匠所拘,而游法度之外矣。出入风雨,卷舒苍翠,
模崖范壑,曲折中机,惟有成风之技,乃致冥通之奇,可以悦泽神风,陶铸性器。”
循绎其意,与西庐、石谷、墨井道人、廉州诸家之论实相通,盖清代画学之学识,
要不出此范围也。
至若诸家以一生经验所得,足以发明画学之奥,而有供后学参究之价值者,
则虽片言只语,有足录者。摘录如下:
画不在形似,有笔妙而墨不妙者,有墨妙而笔不妙者,能得此中三味,方是
作家。(王时敏) 人见佳山水,辄曰如画;见善丹青,辄曰逼真;则知形影无
定法,真假无滞趣,惟在妙悟人得之。不尔,虽工未为上乘也。故论画者,有神
品、妙品之别,有大家、名家之殊。(王鉴) 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
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得势则随意经营,一隅皆是;失势则尽心收拾,满幅
都非。(笪重光) 凡作一图,用笔有粗有细,有浓有淡,有干有湿,方为好手。
若出一律,则光矣。……画有明暗,如鸟双翼,不可偏废,明暗兼到,神气乃生。
……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浑以唐人气韵,乃为大成。(王) 观古画
如遇异物,骇心眩目,五色无主,及其神澄气定,则青黄灿然。要乘兴临模,用
心不杂,方得古人之神情要路。(吴历) 方圆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此
《论衡》之说独山水不然。画方不可离圆,视左不可离右,此造化之妙;文人笔
端,不妨左无不宜,右无不有。……笔墨简淡处,用意最微;运其神气于人所不
见之地,尤为惨淡;此惟悬解能得之。……笔笔有天际真人想;一系尘垢,便无
下笔处。古人笔法渊源,其最不同处,最多相合。李北海云:似我者病,正以不
同处求同,不似处求似;同与似者,皆病也。(恽格)临画不如看画,遇古人真
本,向上研求,视其定意若何,出入若何,偏正若何,安放若何,用笔若何,积
墨若何;必于我有出一头地处,久之,自然吻合矣。……用笔忌滑,忌软,忌硬,
忌重而滞,忌率而溷,忌明净而腻,忌丛杂而乱。又不可有意着好笔,有意去累
笔。从容不迫,由淡入浓,磊落者存之,甜俗者删之,纤弱者足之。板重者破之。
又须于下笔时,在着意不着意间,则觚棱转折,自不为笔使。用笔用墨,相为表
里,用墨之法,非有二义,要之气韵生动,端在是也。……作画以理、气、趣兼
到为重,非是三者,不入精妙神逸之品。故必于平中求奇,绵里裹铁,虚实相生。
……古人用笔,意在笔先,然妙处在藏锋不露。元之四家,化浑厚为潇洒,变刚
劲为和柔,正藏锋之意也。(王原祁) 画中理气二字,人所共知,亦人所共忽。
其要在修养心性,则理正气清,胸中自发浩荡之思,腕底乃生奇逸之趣,然后可
称名作。……画之妙处,不在华滋,而在雅健;不在精细,而在清逸。(王晋)
作画不能静,非画者不能静,殆画少静境耳。古人笔下无繁简,对之穆然、思之
悠然而神往者,画静也。画静,对画者一念不设矣。……画法须辨得高下之际,
得失在焉。甜熟不是自然,佻巧不是生动,浮弱不是工致,卤莽不是苍老,老拙
不是高古,丑怪不是神奇。……写意最易入作家气,凡纷披大笔,先须格于雅正,
静气运神,毋使力出锋锷,有霜悍之气;若即若离,毋拘绳墨有俗恶之目。(方
薰) 追董、巨,当以思翁入想,拟子久,须向烟客究讨。(奚冈) 作画第一
论笔墨,古人曰:干湿互用,粗细折中,笔之谓也。用笔有工处,有乱头粗服处,
至正锋侧锋,各有家数。倪高士、黄大痴俱用侧锋,及山樵、仲圭,俱用正锋。
然用侧者,亦间用正;用正者,亦间用侧,所谓意外巧妙也。用墨之法,忽干忽
湿,忽浓忽淡,有特然一下处,有渐渐溃成处,有澹荡虚无处,有沉浸浓郁处,
兼此五者,自然能具五色矣。凡画,初起时,须论笔;收拾时,须论墨。古人所
谓大胆落笔,细心收拾也。(王学浩) 陈眉公云:磨墨如病夫,执笔如壮士,
此是画家要诀,杜少陵观公孙大娘舞剑器,此是皴擦渲染时要诀。(钱杜) 有
意于画,笔墨每去寻画;无意于画,画自来寻笔墨。盖有意,不如无意之妙耳。
……效云气施墨,而无墨处却成云气,此中大有参悟。……笔墨在境象之外,气
韵又在笔墨之外;然则境象笔墨之外,当别有画在。(戴熙)
以上所录,皆为诸名家阅历有得之言,虽系片段,已足使学者揣摩不尽。其
集合诸说,加以组织,分门别类为有系统之载辑,自成一家言者,亦不乏人。今
举其所关较重而名较著者录之。
苦瓜和尚《画语录》——全州道济石涛著。分十八章,始《一画》而终《恣
任》,首尾井然,著词玄妙。其《变化章》云:“古者,识之具也,化者,识其
具而弗为也。具古以化,未见夫人也。尝慨其泥古不化者,是识拘之也。拘识于
似,则不广,故君子惟借古以开今也。……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
至法。凡事有经必有权,有法必有化,一知其经,即变其权,一知其法,即工于
化。夫画,天下变通之大法也。山川形势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阴阳气
度之流行也;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而陶泳乎我也。今人不明乎此,动则曰某家皴
点,可以立脚,非以某家山水不能传久,某家清澹,可以立品,非以某家工巧只
足娱人。是我为某家役,非某家为我用也。纵逼似某家,亦食某家残羹矣,于我
何有哉
。……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
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故有时触著某家,是某家就我也,
非我故为某家也,天然授之也,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者。”《章》云:“笔
与墨会,是为纲组,不分,是为混沌,辟混沌者,舍一画而谁耶?画于山则
灵之,画于水则动之,画于林则生之,画于人则逸之。得笔墨之会解,之分
作,辟混沌手,传诸古今,自成一家,是皆智得之也。不可雕凿,不可板腐,不
可沉泥,不可牵连,不可脱节,不可无理;在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
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
在。盖以运夫墨,非墨运也;操乎笔,非笔操也;脱乎胎,非胎脱也。自一以分
万,自万以冶一,化一而成,天下之能事毕矣。”其余各章所论,皆多妙谛,
以限于篇幅,不及尽录。然得此亦足以觇其概。
小山画谱》——无锡邹一桂著。上卷所论,关于花鸟画法者多。下卷所论,
则多摘录古人画说,参以己意;于画家源流宗派,亦略可考焉。凡分“书画一源”
“诗书相表里…”“画派’“六法前后”“画忌六气”“两字诀”“士大夫画”
“入细通灵”“形似”“文人画”“雅俗”“写生”“生机”“天趣”“结构”
“定稿”“临摹”“绘实绘虚”“法古”“画所”“画品”“画鉴”“赏识”
“唐宋名画”“徐黄画体”“没骨派”“明人画”“泼墨”“指画”“西洋画”
……等数十项而论,立言甚高。其论两字诀曰:“画有两字诀,曰活曰脱。活者
生动,用意用笔用色,一一生动,方可谓之写生。或曰当加一泼字;不知活可以
兼泼,而泼未必皆活;知泼而不知活,则堕入恶道,而有伤于大雅。若生机在我,
则纵之横之,无不如意,又何尝不泼耶。脱者,笔笔醒透,则画与纸绢离,非笔
墨跳脱之谓。跳脱仍是活意;花如欲语,禽如欲飞。石必峻テ,树必挺拔,观者
但见花鸟树石,而不见纸绢,斯真脱矣,斯真画矣。”论雅俗曰:“笔之雅俗,
本于性生,亦由于学习。生而俗者,不可医,习而俗者,犹可救。俗眼不识,但
以颜色鲜明繁华高贵者为妙;强为知识者,又以水墨为雅,以脂粉为俗。二者所
见略同,不知画固有浓脂积粉而不伤于雅,淡墨数笔而不解于俗者。此中得失,
可为知者道耳。”论形似曰:“东坡诗:‘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
诗,定知非诗人。’此论诗则可,论画则不可。未有形不似而反得其神者,此老
不能工画,故以此自文。犹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空钩意钓,岂在鲂鲤,亦以
不能弈,故作禅语耳。”凡所言,皆极有卓识,其讦东坡形似之说,尤可见其真
精神也。
《石村画诀》——曲阜孔衍┉石村著。分立意、取神、运笔、造景、位置、
避俗、点缀、渲染、款识、图章、十行而论,言甚浅近,最宜初学者读之。其言
有曰:“山水树石,实笔也,云烟,虚笔也,以虚运实,实者亦虚,通幅皆有灵
气。”言亦甚有理法。
《传神秘要》——金坛蒋骥著。专论传神之画学者也。其言:“神在两目,
情在笑容。”“笔底深秀,自然有气韵。有气韵,此关系人之学问品谊;人品高,
学问深,下笔自然有书卷气;有书卷气,即有气韵。”此言气韵之又一说也。
《绘事发微》——满洲唐岱毓东著。始“正派”而终“游览”,分二十四节
而论,极有次序。曰正派,曰传授者,概言宗派之分合沿革,而含有历史的性质
者也。曰品质、曰画名,概言品质之如何能高,画名之如何得传也。曰丘壑、笔
法、墨法、皴法、着色、点苔、林木、坡石、水口、远山、云风、烟雨、雪景、
村寺者,则实言以如何用笔墨绘画之法也。曰巧势、自然、气韵者,则言于笔墨
之外,更当有所注意也。曰临旧、读书、游览者,则言画家之学养也。论次既得
先后之次序,措辞能尽浅深之义理,亦足称山水画学有价值之著述也。
《二十四画品》——当涂黄钺左田著。其小序曰:“昔者画缋之事,备于百
工。两汉以还,精于学士,谢赫、姚最并有书传,俱称画品。于时山水犹未分宗,
止及象人肖物。钺涂抹余闲,乃仿司空表圣之例,著《画品二十四篇》,专言林
壑理趣。”云云。二十四品者,曰气韵、神妙、高古、苍润、沉雄、冲和、澹远、
朴拙、超脱、奇辟、纵横、淋漓、荒寒、清旷、性灵、圆浑、幽邃、明净、健拔、
简洁、精谨、隽爽、空灵、韵秀,以四言韵语曲达画趣,足与《诗品》并传。
《学画浅说》——绣水王概安节著。所论六法、六要、六长、三病、十二忌、
三品、分宗、重品、成家、能变、计皴、释名、用笔、用墨、重润、渲染、天地
位置、破邪、去俗、设法、落款,以及绢素、矾法、练碟、洗粉、揩金、矾金等,
凡山水画学上应有之常识,皆论及之,可谓赅备。今之学画者,皆知有《芥子园
画谱》,即安节所著,而附载《学画浅说》焉。
以上所举诸书,均为常见而显著者,其他编述较有系统之著作尚甚多。其杂
记所心得,而于画学较有关系者,则如王原祁之《雨窗漫笔》,王昱之《东庄论
画》,龚贤之《画诀》,笪重光之《画筌》,张庚之《浦山论画》《图画精意识》,
董之《画学钩深》,方薰之《山静居画论》,宋荦之《论画绝句》,张茂实之
《清秘藏》,钱叔美之《松壶画诀》,汤贻芬之《画筌析览》,王学浩之《南山
论画》,奚冈之《冬花论画》,秦祖永之《绘学津梁》等,皆有名言要语,足
以启发后学者。又有陈讠巽之《玉几山房画外录》上下卷,举凡明、清间士大夫
之题记择要采辑,亦裒然成帙。其中如胡介、卓发之、倪元璐、潘一桂、许宰、
程邃、汪琬、张英、高士奇……等数十家题画之作,辑为一编,中有论画法者,
论画史者,要足为参考之书也。
(四)题记
题记之作,系画家自题,或名人记跋之文字也。要皆有对象,非凭空作理论
而已。此种文字,其中虽未免有过谦或溢誉之辞。然其自题者,固不乏亲切语;
其题跋者,则亦有如老吏断狱,语语中肯者。且从中可见画者与跋者间之种种情
形,足以增高品格,皆学画者所宜时时阅读者也。兹举其著者列下:
《西庐画跋》——凡十六则,王时敏作。其中以跋石谷之画为多,所以推重
石谷者,可谓情至义尽,蔑以复加。如跋雪图长卷云:“……近过敝庐,为余作
雪图长卷,兼用右丞、营丘法。其行笔布置,瑰丽高寒,各极其致,宛然天造地
设,不能增减一笔;而皴擦句斫、渲染、开合之法,无一不得古人神髓。昔人谓
昌黎文少陵诗,无一字无出处,今石谷之画亦然。盖其学富力深,遂与俱化,心
思所至,左右逢源,不待仿摹,而古人神韵自然凑泊笔端者,要皆元本之功耳。”
云云。耕烟翁之功力深到,为清代第一,而西庐老人能穷奇探胜,以表扬之无遗,
真可谓知己者矣。
《染香庵跋画》——王鉴作,亦以跋石谷画为多。其中跋张约庵画者,亦因
石谷为续成之也。其云:“澄心敛气,惨淡经营,忽起奋笔,竟日而就,不啻如
出一手。”即谓石谷能续约庵画之妙也。
《清晖画跋》——王作,凡九十六则。自题己作为多,追宗别派,论占极
得要领。西庐谓石谷作画,如昌黎文少陵诗,无一字无出处;余则谓石谷题画之
辞,无一字无用处也。
《墨井画跋》——吴历作。自题己作为多,所论多引证元季四家;或实记时
光景物,语多隽雅可喜。有跋曰:“画要笔墨酣畅,意趣超古,画之董、巨,犹
诗之陶、谢也。渊明篇篇有酒,摩诘句句有画,欲追拟辋川,先饮彭泽酒以发兴。”
其题语隽雅多类此。

《传神秘要》——金坛蒋骥著。专论传神之画学者也。其言:“神在两目,
情在笑容。”“笔底深秀,自然有气韵。有气韵,此关系人之学问品谊;人品高,
学问深,下笔自然有书卷气;有书卷气,即有气韵。”此言气韵之又一说也。
《绘事发微》——满洲唐岱毓东著。始“正派”而终“游览”,分二十四节
而论,极有次序。曰正派,曰传授者,概言宗派之分合沿革,而含有历史的性质
者也。曰品质、曰画名,概言品质之如何能高,画名之如何得传也。曰丘壑、笔
法、墨法、皴法、着色、点苔、林木、坡石、水口、远山、云风、烟雨、雪景、
村寺者,则实言以如何用笔墨绘画之法也。曰巧势、自然、气韵者,则言于笔墨
之外,更当有所注意也。曰临旧、读书、游览者,则言画家之学养也。论次既得
先后之次序,措辞能尽浅深之义理,亦足称山水画学有价值之著述也。
《二十四画品》——当涂黄钺左田著。其小序曰:“昔者画缋之事,备于百
工。两汉以还,精于学士,谢赫、姚最并有书传,俱称画品。于时山水犹未分宗,
止及象人肖物。钺涂抹余闲,乃仿司空表圣之例,著《画品二十四篇》,专言林
壑理趣。”云云。二十四品者,曰气韵、神妙、高古、苍润、沉雄、冲和、澹远、
朴拙、超脱、奇辟、纵横、淋漓、荒寒、清旷、性灵、圆浑、幽邃、明净、健拔、
简洁、精谨、隽爽、空灵、韵秀,以四言韵语曲达画趣,足与《诗品》并传。
《学画浅说》——绣水王概安节著。所论六法、六要、六长、三病、十二忌、
三品、分宗、重品、成家、能变、计皴、释名、用笔、用墨、重润、渲染、天地
位置、破邪、去俗、设法、落款,以及绢素、矾法、练碟、洗粉、揩金、矾金等,
凡山水画学上应有之常识,皆论及之,可谓赅备。今之学画者,皆知有《芥子园
画谱》,即安节所著,而附载《学画浅说》焉。
以上所举诸书,均为常见而显著者,其他编述较有系统之著作尚甚多。其杂
记所心得,而于画学较有关系者,则如王原祁之《雨窗漫笔》,王昱之《东庄论
画》,龚贤之《画诀》,笪重光之《画筌》,张庚之《浦山论画》《图画精意识》,
董之《画学钩深》,方薰之《山静居画论》,宋荦之《论画绝句》,张茂实之
《清秘藏》,钱叔美之《松壶画诀》,汤贻芬之《画筌析览》,王学浩之《南山
论画》,奚冈之《冬花论画》,秦祖永之《绘学津梁》等,皆有名言要语,足
以启发后学者。又有陈讠巽之《玉几山房画外录》上下卷,举凡明、清间士大夫
之题记择要采辑,亦裒然成帙。其中如胡介、卓发之、倪元璐、潘一桂、许宰、
程邃、汪琬、张英、高士奇……等数十家题画之作,辑为一编,中有论画法者,
论画史者,要足为参考之书也。
(四)题记
题记之作,系画家自题,或名人记跋之文字也。要皆有对象,非凭空作理论
而已。此种文字,其中虽未免有过谦或溢誉之辞。然其自题者,固不乏亲切语;
其题跋者,则亦有如老吏断狱,语语中肯者。且从中可见画者与跋者间之种种情
形,足以增高品格,皆学画者所宜时时阅读者也。兹举其著者列下:
《西庐画跋》——凡十六则,王时敏作。其中以跋石谷之画为多,所以推重
石谷者,可谓情至义尽,蔑以复加。如跋雪图长卷云:“……近过敝庐,为余作
雪图长卷,兼用右丞、营丘法。其行笔布置,瑰丽高寒,各极其致,宛然天造地
设,不能增减一笔;而皴擦句斫、渲染、开合之法,无一不得古人神髓。昔人谓
昌黎文少陵诗,无一字无出处,今石谷之画亦然。盖其学富力深,遂与俱化,心
思所至,左右逢源,不待仿摹,而古人神韵自然凑泊笔端者,要皆元本之功耳。”
云云。耕烟翁之功力深到,为清代第一,而西庐老人能穷奇探胜,以表扬之无遗,
真可谓知己者矣。
《染香庵跋画》——王鉴作,亦以跋石谷画为多。其中跋张约庵画者,亦因
石谷为续成之也。其云:“澄心敛气,惨淡经营,忽起奋笔,竟日而就,不啻如
出一手。”即谓石谷能续约庵画之妙也。
《清晖画跋》——王作,凡九十六则。自题己作为多,追宗别派,论占极
得要领。西庐谓石谷作画,如昌黎文少陵诗,无一字无出处;余则谓石谷题画之
辞,无一字无用处也。
《墨井画跋》——吴历作。自题己作为多,所论多引证元季四家;或实记时
光景物,语多隽雅可喜。有跋曰:“画要笔墨酣畅,意趣超古,画之董、巨,犹
诗之陶、谢也。渊明篇篇有酒,摩诘句句有画,欲追拟辋川,先饮彭泽酒以发兴。”
其题语隽雅多类此。
《冬心先生画记》——金农作。凡五种:曰《冬心画竹题记》,曰《冬心画
梅题记》,曰《冬心画马题记》,曰《冬心画佛题记》,曰《冬心自题写真题记》,
皆题己作者也。冬心画以佛像最工,故其题记,自许亦甚高。题记有曰:“余画
诸佛及四大菩萨、十六罗汉、十散圣,别一手迹,自出己意,非顾、陆、谢、张
之流,观者不可以笔墨求之。谛视再四,古气浑噩,足千百年,恍如龙门山中石
刻图像也。金陵方外友德公曰:居士此画,真是丹青家鼻祖,开后来多少宗支。
余闻斯言,掀髯大笑。”
《画梅题跋》——查礼著。此专以自题梅花者,其言多有至理。“本欲遒而
空则古,干欲硬而折则健,枝欲瘦而斜则峭,花欲密而淡则疏,蕊欲饱而乱则老。”
“画梅必于冗处求清,乱中寻理,处枝接柯,繁花乱蕊,虽多不厌,且倍觉闲雅,
方称合作。”“画梅要不象,象则失之刻;要不到,到则失之描。不象之象,有
神;不到之到,有意。染翰家能传其神,斯得之矣。”云云。此略举其例也。
《麓台题画稿》——王原祁著。以自题己作者也,凡五十三则。麓台多仿前
贤名作,故其题语各从其所仿者发论,以自比拟,而尤以仿大痴者为多。其题仿
大痴笔云:“古人用笔,意在笔先,然妙处在藏锋不露。元之四家,化浑厚为潇
洒,变刚劲为和柔,正藏锋之意也。子久尤得其要,可及可到处,正不可及不可
到处,个中三昧,深参而自会之。”仿淡墨云林云:“仿云林笔,最忌有伧父气,
作意生淡,又失之偏枯,俱非佳境。立稿时,从大意看出,皴染时,从眼光得来;
庶几于古人气机,不大相径庭矣。”仿梅道人云:“笔不用烦,要求烦中之简;
墨须用淡,要取淡中之浓。要于位置间架处,步步得其肯綮,方得元人三昧。如
命意不高,眼光不到,虽渲染周致,终属隔膜。梅道人泼墨,学者甚多,皆粗服
乱头,挥洒以自鸣其得意,于节节肯綮处,全未梦见,无怪乎有墨猪之诮也。”
论古说今,具见卓识,而“淡中取浓”,“浓中取淡”,尤得用墨之秘,足为后
学南针。
《赐砚斋题画偶录》——戴熙著。皆系自题己作,择其要者而偶录存之,多
着墨简净,寓意高远者。例如:“崎岸无人,长江不语,荒林古刹,独鸟盘空,
薄暮峭帆,使人意豁。”“翠雨漫天,绿阴铺地,安得六尺黄琉璃,卧其影下。”
“凉风沁秋,双竿自戛。如有人语,出深林间,褰裳往从,不识其处。归而写此,
掷笔惘然。”“烟江夜月,万顷芦花,领其趣者,惟宾鸿数点而已。”其简净隽
雅多类此。
(五)鉴评
清代鉴赏之风,不减宋、明,关于鉴赏结果之评语,裒然成名著者,亦甚多。
顺治间,有孙退谷之《庚子消夏记》。康熙以后,士大夫身际承平,寓兴所及,
率以评估书画为乐。其力能藏┑者,又每得异品奇迹,因之记录成书,读者资津
逮焉。高江村之《江村消夏录》,安麓村之《墨缘汇观》等,皆系作者姓名及其
作品之形式价值,或举与作者作品有关之种种事实,确究而表章之,以志古欢,
皆为一般考古家鉴藏家资参考焉。兹举其常见而较重要者如下:
《庚子消夏记》——北平孙退谷著。评骘其所见晋、唐以来名人书画之所作
也。钩元抉奥,题甲署乙,读之足以广见闻而益神智。其鉴裁之精审,古人当必
引为知己。按庚子岁为顺治十七年,退谷是时年几七十矣,故其所记,不及清士。
《江村消夏录》——高士奇著。高氏精于鉴赏,又所记录者,皆经寓目。自
序有曰:“长夏掩关,澄怀默然。取古人书画,时一展观,恬然终日,间有挟卷
轴就余辨真赝者,偶遇佳迹,必详记其位置、行墨、长短、阔隘、题跋、图章,
借以自适。然宁慎无滥,三年余,仅得三卷,名曰《江村消夏录》。”云云。其
记录法式,大概以标目、尺度、评语为主,本文、款识为第二,故下一字,题跋
又下一字。至于图记,不能摹入,但用楷字加圈以别之。其间文字损蚀难辨者,
亦着方圈,至于内容,则前人所书古文辞已见刻本者,概不录;惟记其款识跋语
而已。其中与世本异同者,则详录以备考订。其编制法,亦可谓周且备矣。
《书画汇考》——卞冷之著。考据赅备精确,与《江村消夏录》并名于时。
凡研究书画者,多奉为珍本也。
《墨缘汇观》——安麓村著。此书对于书画之流传考据,优劣品评,最为博
雅。盖安氏所事纳兰太傅,声威赫奕,熏天下,得依以鬻鹾往来淮南、津门
两地,为南北之府奥,贾贩以书画求售,往往辏集于此,安氏素负精鉴名,又力
能致之,一时所藏,遂为海内之冠。间有求其平别者,亦皆罕觏之本。安氏择其
精美,汇录成此,所载书画剧迹,侔色揣称,凡夫名人题跋及收藏诸印、裱背、
骑缝、上下左右、塘心钤记,一一毕举,使后人得据以考真伪,若执符契,使无
可遁。又能厘定高、卞两家得失,盖卞氏不尽得之目见,安氏所录,皆其所寓目
者也。其自序有云:“……迨后目力日进,南北同志人士,往往谬谓余能鉴别,
有以法书名绘就政于余者;鬻古者,间有执旧家之物求售于余者;以致名迹多寓
目焉。然适目之事,如云烟一过,凡有古人手迹,得其心赏者,必随笔录其数语,
存贮笈笥,以备粗为观览。忽忽及六十四年,忆四十年所睹,恍然一梦,感今追
昔,不无怅然。……”云云。
《三万六千顷湖中画船录》——吴江迮朗川著。川博学能诗,尤精绘事。
游公卿间四十余年,赏鉴既多,手腕益高,其评涉名作,自深知甘苦,言无不中。
如宋之刘松年、盛子昭,元之方、黄、倪、吴,明之文、沈、仇、唐,以及清之
四王、吴、恽,皆加赏品;而各家款识印记,亦详载焉。
《草心楼读画集》——歙县黄崇惺著。其自序有曰:“仆家世故多蓄名画,
其后稍稍散失,大父与先君又别有藏庋。至咸丰中,经乱,乃尽毁于贼。同治中
客游江汉间,每忆家藏及戚里中所见名迹,今皆无有,辄为惘然太息。念前人题
画诗,如子美、退之、子瞻、鲁直,下逮裕之、伯生,及我朝王、朱诸公,皆绝
妙,画舫中人不能解也。世所传题画诗,汇集古今作者,佳恶杂出,其书乃鲜可
观。盖题画诗亦当首重气韵,若模范琐琐,乃无是处。因取往时所见名画差可记
忆者,各赋一诗,意欲为此体一涤秽腐,与前数公者相翱翔。……”云云。所录
自诗外,而各名迹得失之事,亦往往附记其首或尾,足供考古家之参证也。
《曝书亭画跋》——秀水朱彝尊著。有跋书者九十七节,其余皆跋画者。起
顾长康女史箴图跋,迄题赵淑人宫门待漏图,凡二十七节。其题也,实记画之流
传过程题记情形,而于年月尤加谨慎,盖其跋语偏重于历史的,实为鉴赏家考据
之善本。
《漫堂书画跋》——宋荦著。跋画者凡十八节。牧仲为清代著名之鉴藏家,
评品名迹,甚为确当,尤熟关于书画之掌故。故其跋语,对于画史之事实,可资
考证焉。如跋韩放马图云:“韩马余见二卷,一为圉人呈马图,一为马性图,
皆绢本,长不满二尺,唐人画卷,往往如此。二卷笔墨高古,望去肥泽,所谓
‘肉げ畏连钱动’,仿佛似之。放马图长与二卷等,绢虽坏,而三马
神采奕奕,腾骧旷野,天骨开张,大有‘兰筋权奇走灭没’之势,宜不为少陵所
讥。且牧人奇古,较前二卷似当出一头地。读退谷先生跋,流传有绪,元属妙迹,
余更缀数语卷末,聊于画苑中留一段公案耳。”云云。
《频罗庵书画跋》——梁同书著。山舟书法妙绝一代,以作书观书之手眼,
以观画评画。书画原一致,往往推阐入微,而于作者之身世,作品之流传,亦往
往说其原委焉。跋梁慎五画虎云:“慎翁此论,不独画虎为然,即作书,亦不以
剑拔弩张,觚棱崭绝为贵也。古人云:刚健含婀娜,翁工于书,乃得此秘。”跋
方兰士山水立幅云:“兰士方君初师文、赵,中年极力追摹宋、元人,得苍润深
秀之致,为近数十年第一手。垂老多病,精气稍减,而此幅独于疏澹中见本色,
良由其学力深静,而一时纸墨之适,不可多得也。”
《玉几山房画外录》——陈讠巽编。凡上下二卷,集录各家题画之作而成。
凡明季清初诸大家,如李流芳、黄宗羲、胡介、龚鼎孳、宋琬、吴伟业、施闰章、
余怀、张风等题画跋语,凡一百九十余则,多被逻辑焉。是亦足供鉴赏家之考证。
《玉雨堂书画记》——韩泰华述。凡四卷,韩好蓄古人法书名画,尤精于鉴
别,所记皆经真赏,而无耳食。唐、宋数幅,馀皆明代及清初诸胜流翰墨。不以
时代绵邈为奇,不以声闻炫赫为重,品题评骘,精审曲当,南濠《寓意》之编,
北平《消夏》之录,殆无以过。
《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李玉著。分为四卷:以王公宗室冠首,名媛
释道附末,专记明末以来,迄清同光时之名迹,考核详实,足征文献。各家之姓
名里居出处,记录亦详。
《桐荫论画》——秦祖永著。凡三编。就生平所寓目者集成,凡三百六十家,
每编各一百二十家,初编记自明季至道光间;二编记自明季至康熙间;三编记自
雍正至道光间。各家之宗法何出,造诣何至,皆一一推识。分神、逸、能为三品,
而以己见评骘各人之技术,非仅据一画而评骘,其评骘大旨,薄画工而进士大夫,
却专门而取偶然游戏之笔。
《宝迂阁书画录》——陈夔麟著。其自序曰:“检录所藏,不下数百件,谨
择其至精者,罕见者,都为一录,计卷五十,册六十三,轴一百有七,附以屏联
十五。本我心得,略加评语,以质大雅。”云云。其间书自屏联十五外,画实多
数,凡于画之形式内容,皆详加考记,有所辨正,则往往集众说而折衷之,亦清
季鉴藏家之有用著作也。
其他鉴评之著作之著名者,如《两浙名画记》、《鉴古斋书画录》、《红豆
树馆书画记》、《爱吾庐书画记》、《百福庵画寄》、《蝶隐园书画杂缀》、
《图汇宝鉴续纂》,皆极有价值。而吴荣光之《辛丑消夏记》,比美《庚子》,
孔广陶之《岳雪楼书画录》,有类《频罗》;蒋光煦之《别下斋书画录》,不让
《漫堂》;娄东陆时化之《吴越所见书画录》六卷,及庞元济之《虚斋名画录》
十六卷又续编四卷,亦鉴藏家之大著作也。至若文嘉《钤山堂书画记》、朱卧庵
《藏书画目》等,虽仅记目录,不加评骘,亦足观也。
(六)史料
清代画家,盛于前代,自太原烟容、琅琊元照二公领袖艺林,作者云起。石
谷、渔山、麓台皆亲授衣钵,为南宗嫡支;王勤中、恽南田两家,又各追踪宋、
元,为写生正派;师友相承,风流不绝。秀水张浦山,先著《画征录》一书,以
记录之;南汇冯墨香,搜采群言,又成《国朝画识》;乾隆、嘉庆两朝以还,士
夫笔墨,克继王、恽诸公者,又已指不胜屈。于是墨香又有《墨香居画识》之另
纂,顾评骘未定,遗漏更多,亦犹《画征录》之后卷,但就曩时所见,率略著之,
非成书也。其卓然可称名著者,则有昭文、蒋宝龄之《墨林今话》,合乾、嘉、
道三朝中能画者,兼采及诗而著为篇,洵足为张氏《画征》之续。自是而后,迄
于清末,其间大匠宗工,又数辈出,而其记载之有系统者,则有张鸣珂之《谈艺
巢录》。其体近《墨林今话》,其用则亦续《墨林今话》之后也。以上数书,
分之各占一时代而记载之;合之则后先衔接,一有系统之画家传记也。其他体相
近似而于以上数书外另为时代而记载者,如《继画录》、《画名家录》、《画史
会要》、《熙朝名画录》正续集等,皆其选也。即如前所举之《桐阴论画》、
《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等,亦颇不少。虽因时代不相划分,致一人两见,一事
重提;然皆可作补助之史料也。兹将《画征录》、《国朝画识》、《墨林今话》、
《谈艺巢录》四书提要如下。
《画征录》——秀水张庚浦山著。始于康熙后壬寅,脱稿于雍正乙卯,凡三
卷,首八大山人,迄袁枢,合附录者共二百九十三家。其自序略曰:“凡画之为
余寓目者,帧障之外,及片纸尺缣,其宗派何出,造诣何至,皆可一一推识,窃
以鄙见论著之。其或闻鉴赏家所称述者,虽若可信,终未征其迹也,概从附录,
而止署其姓名里居,与所长之人物山水鸟兽花卉,不敢妄加评骘,漫夸多闻。…
…”云云。又续录二卷,收一百六十八家,首黄宗羲,迄闺秀鲍诗,其编制法同。
《国朝画识》——南汇冯金伯冶堂著。首王时敏,迄*女丰质,凡一千一百
又六家,共十七卷。其自序有云:“……因举画中六法三昧,前人言而未尽者,
以至于山水根源、阴阳向背、丘壑位置、用笔用墨、皴染着色种种诸法,略抒管
见;以志一得……。”盖自识各家姓氏爵里物性外,又识及画法也。
《墨林今话》——昭文蒋宝龄、霞竹著。十八卷。首董文恪,迄元和闺秀。
记录各家姓名里居外,又录其韵事佳作,可作诗话读,又可作画话读也。孙原湘
书其后曰:“国朝自桑苎翁《画征录》外,惟此作不滥不遗,论亦洞彻宗旨;间
载题画小诗,具见手眼,是又能兼及诗画也。”张鉴则谓:“此书虽接《画征》,
观其体例,实远在秀水张氏之上。”又续编一卷,霞竹子苣生撰。首路太史,迄
清风逸士,其记录体例,无稍变更,亦能克承先志,可与霞竹并传者也。
《寒松阁谈艺巢录》——嘉兴张鸣珂公束著。共六卷,首吴若准,迄辛璁,
凡三百三十一家。随笔记录,略有先后,惟各家间不另立题目,与《墨林今话》
体例殊异。其自序云:“乙巳孟陬,薄游沪上,晤安吉吴仓石大令,谓余曰:瓜
田征君《画征录》后,则有冯广文《墨香居画识》,蒋霞竹《墨林今话》,迄今
又五十余年矣,人才辈出,而记载无闻,将有姓氏翳如之感,君何不试为之?予
诺之,以未见诸书,因循未果。越三载,在王福处借得《墨林今话》,疾读一
过,随笔疏记,其未采者,得一百五十余家。闲居多暇,拟日纂数则,以志景仰。
精力就衰,旧游如梦,名号爵里,间有遗忘,詹詹小言,无当大雅。”云云。惟
其中所录,多有近代生存者之画家。
我国关于名人记录,往往详其官职,而略其生卒年月,对于画家亦然。如上
录诸书,其于诸家生卒年月,皆未顾及。虽因作者与被记录者多系同时人,或有
不及记录之憾;但于其先辈已作故者,亦不加注意之。致后之为史者,无从考其
时代,多有先后位置之失,实一大缺憾也。然于各家艺术上之优劣,则评骘不稍
假借,故以艺术为本位而推论其人其时,亦可得其仿佛焉。至若《佩文斋书画谱》
之画家传,彭蕴灿之《历代画史汇传》,则为收罗各家记录而辑成者,材料虽备;
然一则虽分代而杂记姓名,不分先后;一则以姓相从,分韵编制,对于时代,尤
为割裂矣。

●附录
◎一、历代关于画学之著述
按《四库提要艺术类》及《艺术存目》所列关于画学之著述,凡六十八种。
《佩文斋书画谱》纂辑书籍目,共一千八百四十四种,《历代画史汇传》引证书
目,共一千二百六十三种,其中较似专著或确为专著者,在《书画谱》约七十种,
在《画史汇传》约百种。兹录所及,多系专著,其数倍之。编录凡例如下:
一、汉以前,绝无关于画学之专著。庄子之叙画史,韩非之论难易,刘安、
张衡虽亦各有所论,然皆片言只语而已;至晋,始有成篇章者。故所谓历代,系
指晋以后之时代。
一、此项著述,如并志乘传记及其他文集杂录中所见者拉杂举之,其量洵足
充栋。兹录所及,一系关于画之专著;一系书画合纂者。
一、著述之哀然成集者,固有见必录;其另篇断章,虽并见于他集,——如
《画云台山记》并见于《历代名画记》,《画鉴》并见于《画学心印》等,——
因有时代关系,而较有价值者亦多采入。至若《艺苑卮言》、《金川玉屑集》等,
所论虽有极精当者,而占量不多;《金石索》、《京洛寺塔记》等,可以借证画
学之处亦甚多,但系旁支;皆从割爱。
一、编录按照时代。每时代中排比亦略有次序:——先另篇而次整集,先专
著而次合纂者。
一、编者见闻有限,虽勤搜罗,终恐遗漏;如后更有所得,或承博洽君子之
教益,则当随时补录。
(表略)
二、历代各地画家百分比例表
(表略)
三、历代各种绘画盛衰比例表
(表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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